《嘉南往事》琮瑢

2、秋日 “姜祉

　　“姜祉，你怎么了呀？不舒服还是做噩梦了？”对床室友杜若掀开床帘，悄声问：“我怎么感觉你一直在发抖……”
　　“没事儿，可能白天太累了。吵到你了吗？对不起啊，我实在不是故意的。”姜祉把脑袋凑过去，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表示歉意。
　　杜若回了句“那你注意休息”，兀自躺下睡了。
　　姜祉这才发觉，后背已是一片湿漉。她轻手轻脚换了另一套睡衣，解锁了手机屏幕，将亮度调到最低，注意到了齐颂发来的信息。
　　“抱歉，我回宿舍以后一直在忙，没看手机。复赛演讲稿我的选题是环境保护，我觉得你选人工智能也可以的。如果有不明白的，可以发来我们一起讨论。”
　　她背贴着墙壁慢慢坐下来，右手中指揉了好一会儿太阳穴，又做了几次深呼吸，才缓缓躺下。
　　已经好久没梦到爸爸了呢。
　　意外发生的时候，她还年幼，只记得妈妈整日愁容满面地守在家里那台老旧的草绿色座机旁，接听一个又一个的电话，家里时不时会有一些风尘仆仆的大人来访，他们放下手中的物件，与妈妈攀谈几句便匆匆离去，就连婉拒留下吃饭的说辞都一模一样。
　　她皱起眉头，只觉浑身发麻。
　　嘉南市素有“山水之城”的美名，坐落于山环水绕中的山地之中，不同于姜祉所在的北方小城，这里四季不分明，冬日不落雪，就连秋风也带着些许湿润的气息。
　　难得周末无事，姜祉换上运动装，打算去附近的青云寺森林公园散步。她打开宿舍门，一把抓起衣架上的鸭舌帽，犹豫了一下，顺手将桌上的折叠伞塞进登山包。
　　山城多雨，入了秋更是如此，云层覆日，积潮成雨不过顷刻之间。
　　秋日的阳光依然很明媚，少了些夏日酷暑带有侵略性的炙热感，多了份柔和。姜祉一边感叹着春光正好，一边戴上耳机，悠悠地踱步向前。
　　此时的齐颂，正在为爸妈不许她独自出游泰兰德而烦恼。一番沟通无果后，她任性地摔门而去，跑出家门散心。她是嘉南本地人，对这座城市的所有道路都熟稔于心，此时却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走了没几步，她一屁股坐在江边的长木椅上，看枝头叽叽喳喳互相啄羽毛的雀儿，随手捡起地上的银杏叶把玩着。
　　去有银杏林的地方好了。她灵光乍现，眼眸一亮，脑海中的琉璃青瓦古建筑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上山的小径上游人稀稀落落，虽然是第一次来，但姜祉很快找到了方向。
　　“一直往西边走，就能到银杏林了。从银杏林出来，就能到最高的地方，青云阁。”姜祉停在指示牌前，用手指沿着路线细细走着。
　　齐颂打车到森林公园的入口处，阔步朝小径攀去。她吸了吸鼻子，忽然闻到一股桂花的香气。凭着出色的嗅觉，她很快寻到了气味的源头，便加速一路小跑过去。
　　“现在都十一月份了，想不到还有桂花在开。”她喃喃自语，随手折了一朵，放在手心抚摩着。
　　“这是丹桂，花期很短，集中在秋季八月到十一月。再加上嘉南地处长江以南，气候湿热，地温较高，此时花蕊仍存是很正常的。”姜祉捻着一片杏黄色的银杏叶，凑近那株澄黄色的高大乔木，补充道：“丹桂属于秋桂类，仅秋季开花。”
　　“姜祉？！你怎么在这儿，好巧呀。”齐颂雀跃的语气出卖了自己对于姜祉的态度——她很喜欢她，想要接近她。
　　“今天不用做家教，作业也都写完了，我来这儿踏秋。”姜祉察觉到她的热情，有些不知所措地抠了抠裤缝。
　　“你还做家教？是教英语吗？”
　　“嗯。除了英语，我也不擅长别的科目了。”
　　“别这样讲，能考来嘉南政法的，能差到哪儿去。对了，上次你给我改的稿子，我拿去参加复赛，果然得了校级奖。”
　　“恭喜，”姜祉莞尔一笑，“其实我也没有改很多，稿子本来就写得很好，文笔流畅，立意高远。你的英文发音也很标准。”
　　“那……你呢？”
　　“我下周要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决赛。”姜祉不好意思地拢了拢鬓角的杂发，“如果入围一等奖，会代表嘉南参加全国的比赛。”
　　“哇！我们学委好厉害啊。”齐颂比了比大拇指，她比姜祉略矮几公分，身材却丰盈不少。
　　“我妈妈是英语老师。”姜祉不敢迎上她炙热的目光，偏过头羞涩地笑了笑。
　　“怪不得你英语那么好。嗨，我妈妈是医生，一天到晚就知道泡在手术室里，没怎么管过我。我和我哥哥玩得最好。”齐颂压下心中委屈滋味，漫不经心地调侃着自己的家庭，“我爸爸是律师，小时候按着我和我哥背法条，可无聊了。”
　　“嗯。”姜祉认真听着，有些失神。入学填基本情况表时，她偷偷留意了，整个班40个人，只有自己是单亲家庭。
　　“那你爸爸呢？”齐颂突然来了一句。
　　“我……“姜祉摇了摇头，默不作声，缓了几秒才吞吐着，“他不在我身边。”
　　“抱歉抱歉。”齐颂只当她是离异家庭，岔开话题，“我们去青云阁吧，那里晚上七点会亮灯，站在楼上可以看到江对面的风景。”
　　“好。”
　　山间静寂，不时有几声山雀的叫声，满地银杏叶与鞋底摩挲的声响一路绵延，日光渐渐向西斜去。暮色四合，山鸣谷应，风起水涌。江水悄悄地涨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