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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骗子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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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清道人对着老侯夫人一顿上下端倪、左右查看,又掐了几个手诀,用拂尘扫了扫榻尾的香炉,从炉中取了些灰,洒在直挺挺坐着的老妇榻前。
陈修岩见老道手法实在神秘莫测,忍不住打断探道:“道人,怎么样?”
七清道人摇了摇头:“蛊引还在老夫人体内。”
陈柏庭大骇:“那该如何是好?”
“让夫人醒过来的丹药可是淮王殿下所赠?”
“对。”
“唉,老夫人如今只醒了身,却没醒到魂,只有等殿下回来,劳烦侯爷你再去请他来府驱蛊招魂。”
陈柏庭有些不信任:“淮王殿下到底年轻,没七清道人你有经验,若不然道人你再想想办法?酬劳方面……”
七清道人打断了他:“他师承虚明观,年少有为,我修为并不如他。”话是这么说,可七清道人却转了一下眼珠:“这蛊我虽无法彻底驱逐,但我可设坛替老妇人保住现状。”
“好好好,道人你需要什么,尽管和我们说。”
陈修岩看了一下母亲,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七清道人:“如今淮王殿下不在京中,道人可还有其他驱蛊之法?”
“有。”
“何法?道人请说!”
“陈三娘子出手,主动给她祖母解蛊。”
这还不如等李不尘回京呢。
屋内众人腹诽。
七清道人似也觉得气氛尴尬,抹了抹胡须,开始嘱咐陈柏庭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他要开坛做法。
陈修岩在一旁听着,主动说他去叫人着手准备。
而白芳似盯准陈柏庭得空的空隙,凑上前来又询问带女儿回娘家一事。
陈柏庭看着忙得鸡飞狗跳的堂屋,烦不胜烦,甩手一挥:“找老三商量,他许准了便随你母女俩!”
白芳没想到陈柏庭这么干脆,喜不自胜,又陡然想起那一定要带着陈椒序一起走的蠢女儿,又大着胆子得寸进尺地问陈柏庭,是否可以把陈椒序一同带上。
她一边问,一边在心中暗骂自己怎么自找麻烦。
陈柏庭还想追问七清道人一些事宜,可白芳一直缠着他,他心中恼怒已近发作边缘:“老二的女儿,你自个儿去问他!”
他秉持着谁的女儿找谁负责的原则,不再理会白芳,去找正在院子里指点江山的七清道人了。
白芳已得到满意的结果,转头就去找陈老三。
她倒也不客气,直接通知陈殊旗,自己要带着女儿回娘家。
陈殊旗对着蛮妻无法,打又不是男儿作风,骂又骂不赢牙尖嘴利的妻子,心想当初娶进门时怎么会觉得她娇蛮可爱?如今随着时间推移,他觉得妻子只剩下蛮了。
于是任白芳怎么纠缠,他只回答:“不可以,阿霭是陈家女。”
白芳怒不可遏:“你这个蠢夫!现今家里遭此大难,不想着跑,就想着送死!你自个儿要送死就算了,还想拉着我和女儿垫背!”
“不可以,阿霭是陈家女。”
“你个杀千刀的,你再说一遍?”
“不可以,阿霭是陈家女。”
“唉呀!你要气死我!”
陈殊旗看着妻子气得捶胸顿足,心中有些动容,但还是咬紧牙关:“不可以,阿霭是陈家女。”
白芳已经气得眼泪掉下来:“我只说暂时把阿霭记在我兄长名下,又不是一直记着,后面风波过了,又再改回来就是,我阿兄又不缺女儿!阿霭被那陈山阿扒了衣服,你家那些老古董,如今被陈山阿闹腾,腾不出手来对付她,待得空了,哪还只是拘在房中那么简单!”
“不可……”陈殊旗脱口而出,但话还没说完,看见白芳眼泪直掉,又想起自己可怜状的女儿,他一儿一女,女儿年长一些,是妻子所生,儿子则是纳的妾室所生,因为自己是庶子身份,所以平日里对妾室和儿子总是怜爱一些,反而疏落了白芳和女儿,他自诩是个有良心的人,心中不对白芳母女俩有愧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终是松了口:“不许改姓,风波过了,就把阿霭记回来,这是我的女儿,大哥他们不会过多干预的,还有,别顺着阿霭的话,闹腾着把四娘一起带走了,大哥二哥现在心情都不好,你别惹这个霉头了,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白芳闻言立马开怀地笑了,她抽出软帕抹了抹眼泪,瞥了瞥正在指挥仆人搬东西的陈修岩,想着女儿的嘱托,心一横,那就不管陈椒序了!阿娘也争取过了,他们不同意,没办法!
她打定主意,喜滋滋地转身离开,才不管周遭其余人有多忙活。
杜引春在不远处暗暗观望着,眼中神色复杂。
她有些艳羡白芳,对待丈夫自由自在,不惧不畏,可她也知道,这是因为陈殊旗本身性格便不如陈柏庭和陈修岩强势,而且他与白芳的婚姻,也并非完全意义上的盲婚哑嫁,他们是有感情基础的,如今虽则破裂不似新婚燕尔时甜蜜,但这万分之一的默契老道也是她不可求的。
杜引春偏过头,面无表情地心想着。
她是被她阿爷强塞进侯府的,她那时得知阿姐死讯,心中惊痛,想去吊唁,却没想到,送她去侯府的,不是马车,而是花轿。阿姐尸骨未寒,若泉下有知,该如何看她,可她拗不过父亲,也不敢太过顶撞。
她想着,到了侯府,好好善待外甥偿还她的罪孽。
她并不爱陈柏庭,陈柏庭很明显也不爱她,他两虽说有一个孩子,但她和丈夫之间也并不亲密,她惧他,就像惧怕她阿爷一样,陈柏庭说什么她有时觉得不对也不敢违抗。
阿姐复活还在世还好,虽则她身份有些尴尬,但她其实更喜欢安安静静呆在她的院子里,只要不克扣她用度,她宁愿陈侯府忘记还有她这么一个侯夫人。
陈柏庭也很明显跟默认阿姐是他的妻子,而阿姐也一向比她更有主意和能耐,就算阿姐担心对她影响不好,已经深居简出,但侯府有什么事情,还是会找上她,伺候她的下人们有时会替她委屈,但他们不知道,对她来说,这样挺好的。
只是她有时也会想,如果阿姐身体康健,一直活得好好的,那她就不会嫁进侯府,但她转头一想,就算不嫁进侯府,她那一心把女儿当高嫁筹码的阿爷也肯定不会放过她,她或许在另一个侯府做填房,她生来命就如此,生在杜家,又没有阿姐的头脑和胆识,一直庸碌,是最不起眼的女儿。
恍惚后,她清醒过来,七清道人已经开坛做法。
她看不懂七清道人的比划,只会用她凡夫俗子的眼光看着七清道人拿着桃木剑对着婆母所住的房屋来回踱步,似是舞蹈,可那步伐又规律可循。
道人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吃力,额头冒出虚汗,声音也逐渐变得虚弱。
她不禁躲在丈夫身后,小心询问:“三娘的蛊真有这厉害?我看道人有些吃力啊。”
陈柏庭也担心道人神通不够,双眼紧张地凝视着,听闻妻子的话,便随口答道:“她作恶多端,若不厉害,怎会现在还留着她?”
杜引春不再言语,却颇为担忧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可是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她竟在害怕她的女儿。
好在四周并未异动,陈山阿似是没有出现。
也是,白芳说三娘白日受困,不敢贸然出现。
杜引春在心中不禁宽慰自己。
但她没有发现,在院子角落处,竟有一个长相陌生的少女穿着使女们的衣裳坐在秋千上,她一手撑着伞,一手空荡荡,嘲讽地看着院中动静,而聚在法坛周围的人似是被她设了障眼法,竟没有发现这个少女的异常。
陈山阿好笑地看着自己的亲人们。
离支吸收了陈山阿的灵力,已经苏醒,它像一只猫一样卧在陈山阿脚边看着那举着桃木剑上蹿下跳的道人:“那是个假道士。”
陈山阿肯定了离支的猜测:“可不就是个虚张声势的假道士?连离支你都看出来了,这些人都没看出来,还在那里奉为神明。”
要说厉害的道士,目前陈山阿只承认李不尘一个,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修道之人。
不过……
陈山阿还想起一个人。
流浪的记忆再次涌入她脑海,当初把她从菜人市场买下来,救她出去的恩公也是个道士,她虽未见过他施展神通,也不知他名姓,但她相信,她那恩公,也定是个有能耐的人。
只可惜了,萍水相逢的缘分,她还没来得及报恩就变成鬼王了。
鬼王……
陈山阿想着这两个字。她现在成了鬼王,不是更有能耐去报恩了吗?
可这想法在她脑中还未持续多久便被她苦恼打破,道士捉鬼,她现在都已经成了他敌对阵营了,还是別出现恩公面前了。
……
七清道人在众人惴惴不安间,终于做完了法,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随即又顺着汗水落下的痕迹往下搽脸,不曾想碰到了胡子,胡子有汗水的浸湿,又因为太长太密,他这一碰,胡子险些掉落。
他反应极快,完全不似老年人,立马便一只手拿着拂尘在面前扫过作掩饰,另一只手飞快地又将胡子再粘上。
拂尘是白的,胡子也是白的,他动作又这般快,倒没人发现这老道人贴的是假胡子。
只是陈柏庭着急地走上去询问:“道人,成了?”
老道人点了点头:“成了。”
陈柏庭顿时喜笑颜开,连忙和二弟进入房中查看母亲状态,陈殊旗也不好意思不做表现,也连忙跟了上去。
到了房中,发现老侯夫人并没有出现变化,还是直挺挺地坐着,无神地看着前方。
“道人,不是成了吗?怎会还是这样?”陈修岩问道。
七清道人似有些怕被拆穿自己把戏的慌张,生气地说道:“我先前不是说了吗?我的法事只能保老夫人维持现状,彻底解蛊得等淮王殿下回来解。”
陈柏庭和陈修岩两兄弟面面相觑,这才发现他们先前听错了话,眸中露出有些失望的神色。
但还是对请来的道人千酬万谢,一顿招待才送其离开。
……
赵七清收了钱,便将拂尘搭在肘间,笑呵呵地对陈柏庭说着吉祥话,待一出侯府,走至拐角处的巷道里,便立马收了先前德高望重的道人模样,把拂尘随意别在腰间,立刻打开侯府给的沉甸甸的荷包。
“这勋贵人家就是阔气,外面的人都穷得卖妻典子了,我就随意糊弄了一下,这侯府竟然给了一锭官银,这银子这么沉,得有十两吧。”赵七清把银子拿出来,也不顾及银子脏不脏,放在嘴边就想咬,“唉呀,错了错了,金子才咬,银子还不配本道爷动牙呢,让我看看我的宝贝金子有没有啊。”
赵七清在那荷包里翻找,除了那整锭银子,里面有好几贯铜钱,还有一些碎银,他索性把眼睛凑近那荷包口子:“哎哟!真有金子啊!”他大喜过望,随即又惊呼一声:“竟然还给了交子!”
他开心坏了,转身对着陈侯府的方向指指画画:“冤大头,下次道爷还来!”
随即他乐呵着扯下自己的假胡须和假发,分明就是个潦草的中年人形象:“一直贴着,可痒死我了。”
他刚脱下伪装,便瞧见墙头坐着个赤脚的撑伞少女。
少女笑眼弯弯,眉角却透露出森森冷气,她朝着赵七清抬起手,而后手指一勾,那鼓鼓的钱包便立马到了她手指上。
赵七清虽不是什么正经道人,但也能察觉出这肤色过于瓷白的少女非是人类,不过钱袋被抢,他还是没忍住地痛呼:“抢钱啊!”
陈山阿转了转钱袋,森然说道:“这钱本就是你挣的不义之财。”
“什么不义之财,你少乱说!这可是贫道认认真真忙活所得的义理之财!”
“哦?我乱说?”陈山阿来了兴趣,“那你说说,你的法事真能对我下的蛊起作用?分明就是人家李不尘已经把蛊解了一半,无论你做不做法,中蛊的人都会保持现状。”
赵七清抓住了要点:“你下的蛊?”
陈山阿笑而不语,风吹过她一侧空荡荡的臂袖。
赵七清大警:“你就是那陈三娘子!”他双眼霎时瞪如铜铃:“你不是白日不能出行吗?”
“谁告诉你我白日不能出行的?我只是白日出行得打伞罢了。”
赵七清闻言,也不多说话,立马将腰间拂尘取出趁陈山阿不备,向她的伞柄打去。
他心想,如今日头正旺,只要把陈山阿的伞打落,这鬼少女便会逃之夭夭了。其实他大可以就地潜逃,只不过望着那又鼓又沉的钱袋,始终舍不得。
而他却不知道,就是这份舍不得,险要了他的命。
“你想害我?”陈山阿见赵七清向她甩来拂尘,也不躲闪,就这样正面迎了上去,而那拂尘将近她身前时,又似有屏障,被生生弹开。
竟如此厉害?连拂尘都不怕?
赵七清见此,难过地看了一眼他的钱袋,最终决定弃车保帅,从怀中掏出一沓符咒,催动口诀,随即那些符咒凌空而起,围绕着陈山阿绕成了一个圆圈,似有阵法姿态。
陈山阿此时也开始有些激怒,鬼气四溢,双眼逐渐变红,她空荡的臂袖又长出那可怖的黑色肉树,树上生出许多手,她一个漂亮的转身,那些手分别抓住赵七清甩出的符咒。
她另一只手撑着伞,对着赵七清挑衅一笑,随即黑色鬼手狠握,将那些符咒一一挼成团,通通扔在赵七清脸上。
赵七清哪还管自己的脸被打了,他已被陈山阿滔天的臭气熏得几近晕厥,紧闭着双眼,忍不住扶墙呕吐。
陈山阿见到此场景,有些不堪,鬼气顿收,那黑色肉树也瞬间枯萎,归于袖中。她方才被激怒的情绪此刻皆转为了尴尬,不过她还是很快整理好心情,朝着弯腰扶墙的道士就是迎面一踢。
直将赵七清踢翻在地。
她赤脚踩上赵七清的脖子,似要让他窒息。
赵七清奋力挣扎,而后虚弱地说:“你……你不是应该恨侯府吗……怎么还帮着他们收拾我……”
“帮?”陈山阿听着好笑,冷哼一声,“我可没说帮他们,我收拾你,纯属于我私人恩怨。”
陈山阿回忆起童年往事:“我从小就讨厌你,高芷和陈柏庭一直都似猪油糊了脑袋一样盲目崇拜你,小时候家里每出现什么事情,就要叫你来做法,你明明没什么本事,骗了钱就走不好吗,非要多事提那么要求。”
“什么不要让府中女郎过多吃肉?什么家中儿孙近两年尽量少出门?”
陈山阿怒从心头起,脚踩得更用力一些了:“我老早就想揍你了!”
高芷是老侯夫人的闺名。
赵七清快要被她踩断气了,神智快要消散时,他松开一直扳着的陈山阿脚踝,转而手势变化,心中默念口诀。
趁陈山阿情绪激动,没仔细盯他时,顿时从陈山阿眼前消失。
陈山阿有些发懵,但不待多时,便又反应过来:“区区障眼法,也敢班门弄斧?”她甩了一甩钱袋:“不过你既然有能力从我面前逃脱,看来也不完全是三脚猫功夫。”
“赵七清,你给我听着,我知道你还在附近!今日我便放过你!但若你再敢出现我面前,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语毕,陈山阿撑着伞,摇身一转,变成一道水烟从小巷中离开。
过了许久,小巷终于风平浪静。
或许已觉安全,确认陈山阿真地离开了,赵七清虚弱地撑着墙从视界中显现。
他轻抚着脖喉处,方才的窒息感还若有似无。
“天老爷,竟惹到这姑奶奶,没赚到钱,差点把命都赔进去了,这破地方,下次道爷再也不来了。”
赵七清怒骂一声,随即收拾东西,把那假发和假胡子重新贴在头上,整理了一下着装,从小巷中蹑手蹑脚走出来。
全然没有方才的悠闲自得姿态。
他缓步走于街上,却突闻一妇人声音:
“七清道人!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