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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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三年春，我与阿秋应诏入宫，我成了秦美人。
但不够，远远不够。我要往上爬，一步一步，走到皇帝面前。
万丈宫墙围着深渊，所有人拼命往上爬，流淌的血将宫墙浸染成暗赭色。欲望是潜滋暗长的藤蔓，一寸一寸，缠绕，一寸一寸收紧，又一寸一寸，将人吞噬。我知道，我想要的和他们都不一样，但只有一条路可走——我别无选择。
我用了一年，从美人到贵妃。他们都喊我祸国妖女，其实也没错，我就是要毁了这个大宛。
我记不清了，多少人因我而死，又有多少人，为我所杀。
我想起阿秋，那天我站在潮湿阴冷爬满蛇虫的牢外，阿秋头发凌乱枯黄，衣衫褴褛，匍匐在脏乱的茅草上。她看见我，突然露出一个笑，凄惨又阴森。
她开口，声音就像生锈的铁磨在粗糙的沙砾上发出的一样沙哑又刺耳。
“秦蘅月啊秦蘅月，你可真能装。你以为你有多清高！午夜梦回，那些沾满血的脸，你还记得是谁吗？你敢肯定，你杀的人里，就没有一个无辜的吗？”阿秋咯咯笑起来。
“秦蘅月！”她大笑，声音尖利刺耳。
“承认吧！你和我们都一……唔”我将匕首刺进她的心脏。我看见血渗出来，血色晕染开。
“你迟早……像我……一样……”我把匕首拔出来，血溅出来，溅到我大红的宫装上，却分不清颜色的界限。
阿秋死了，她的血在我握着的匕首上缓缓地流下，血珠从刀尖滑落，滴在地上，绽出一朵一朵的血花。
我从牢里走出来，守在门口的两个狱卒朝我哈腰行礼。
“娘娘万福金安。”语气小心又谄媚。
我仰头，天阴得像一川死水，深不见底，邈不知际。
我忽而有些厌烦。
我在想，
这个世界真的，
荒谬
又无趣。
我在宫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我走到华清池边，踩上池边的汉白玉围杆，面朝池子坐在杆上，双脚正好浸在池水里，池水荡开波纹，黄昏洒下金光。我在波纹中照见自己，珠翠压髻，妆容精致艳丽，表情却木然不似真人。我一支一支摘下步摇簪子，又一支一支都丢进水里。
落叶如风，从我头顶掠过。我坐在围栏上，长发飞舞得一定像个疯子。我那时在想，如果我是一阵风多好，翻越千山，踏遍九洲，恣意，洒脱，自由……
我听到一阵脚步声，回头——那是我第三次见到他。
第一次在一片白茫茫的江边，他送走九岁的程朝。
第二次在喧嚷的宫殿前，他跪在雪里对阶上的秦蘅月说回去吧。
第三次在我身后，他披一件玄氅，静静地看着我。
“秦蘅月，下来。”他对我说。
我听见他的声音，有一阵恍惚。
我顺从地从围栏上走下来，他走到我面前，脱下身上的大氅递给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一抬头却对上他的眼睛。我愣住，仿佛穿越十年时空，又停留在那一刻。那双眼睛一如既往，深邃如初。我的眼睛忽而有些涩意。
“穿好，我带你回宫。”他说。
他看着我披上大氅又转身蹲下。
“上来。”他回头对我说。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双手正要虚环住他的颈。他突然站起来，我感到一阵失重，慌乱中揪住他的衣领。
“嘶——要勒死我吗？”他带着笑意。
我的脸有些发烫，松开他的衣领。他隔着厚厚的大氅勾住我的腿。
“寝殿在何处？”
“中宫东南，银杏树北，清平宫。”
他背着我挑偏僻的地方走，很稳当，在他背上我竟反而觉得很安心。
走在半途，一个小太监突然低着头蹿出来，我被吓了一跳，慌忙把脸埋在李诫后衣领上。
李诫忽然踉跄了一下。他停下，我趴在他背上一动不敢动。
“人走了吗？”过了好长时间，我问他。
他没回答，我抬起头，四下无人，我有点奇怪。
“怎么了？”我又问。
他深吸一口气，我感到他的手臂收紧。
“秦蘅月。”
“嗯？”
“别乱动。”
“哦。”
我没再多问，他一路沉默着把我背回清平宫。
他将我放下，看着我，喉结微微滑动。
“秦蘅月，”
“嗯。”
“你……若有事……可以来寻我。”
“哦。”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
“与你无关。”我打断他的话。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无非是觉得将我送去秦家是亏待了我。
他又沉默了。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我说。
“嗯。”他看眼天色，转身。
我猛然想到什么。
“等等！”我喊住他，他回头。
“谢谢。”我对他说。
他微微一笑。
忽而一阵风掠过。
银杏落雨。
霞光满天。
他站在树下，如朗月清风。那么近，也那么远。
——可能就是从这时起吧，
月光洒在我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