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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穿校服的年轻人 钟毓醒得太 ...

  •   钟毓醒得太早了,镜秀区T14护学环线的首班车静静地笼罩在晨辉里,车门紧闭,车厢空荡。向上看,镜山背面隐隐约约转出一点日光的痕迹,背后的天空尚且泛着鱼肚白,好像小学生作业本上被冲了水的劣质蓝黑墨斑。钟毓抬了抬眼睛,镜山的每一条允许进入的道路她早已烂熟于心:T14走的是唯一一条机动车上山线,比游客登台阶的路线长了不止一点。柏油马路在地形的压迫下变得纤细,盘旋折叠着萦绕着层层叠叠浪花般的树梢,仿佛这样就把镜山捆绑起来,迫使五百米的高程向马达屈服。
      钟毓没有等发车,她是步行上山的。包好书皮的书都是新发的,光主科和小四门的课本和习题册就有近二十本,鼓鼓囊囊撑满书包,棱角硌得脊梁生疼。梅亭郭中学的校门袖珍得不像话,连校名都让位于狭小的空间变成了竖排。碎石一路蜿蜒到口袋大小的操场,三面教学楼加一面五十米跑道,活像一个围师必阙的圈套。唯一好看的建筑便是小操场和跑道之间夹着的小亭子,哪怕它朱红的油漆已经在岁月的淘洗中黯然失色。
      她弓起脊背顶着那一堆棱角分明的新书,踩过后来方知道永远碾不平整的碎石,走进小操场的样子好像一个掉进敌军庸俗圈套的将军。三年,她静静地计算着,只有一千天的时间给她从镜山顶上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校里突围。一千天可以干多少事情呢?一千天要干多少事情呢?
      在茫茫无边的思绪里,钟毓抬起头看向亭子,仿佛在梦境里找一根把手。她原以为自己到得够早了,可亭子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她第一眼把那人认作了学生,又略打量了一番方觉得像老师。二十五六上下,推了个简单的寸头,鼻梁端着一副古板的方形黑框眼镜,正低头研究几张折叠过的,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身板瘦削到单薄,皮肤已经被过度曝晒的南方夏天的日光染透,身上挂着一件白色旧衬衣,袖子挽了一半,领口泛黄,胸前几道压不平整的褶皱;裤子侧面的条纹上书花体的“N.L.01”,看起来像某个学校的校服。更重要的是,钟毓已经很久没见过他手上拿的那种木头铅笔了,这种笔在他们学生中间上一次大规模使用,还是在小学低年级。他身边也有行李: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边角处磨得油亮,肩带上扎了两根线头,侧面的口袋松紧已经报废,为了不掉东西,水杯和雨伞插在同一个格子里。
      他坐在小小亭子的中央,背包放在身旁,心无旁骛得对来人丝毫不察。钟毓犹豫了一下,把书包卸下来放在亭子下的台阶上,并坐到台阶边。她并不习惯也不想与陌生异性分享狭小的座位空间,更何况那人看起来如此奇怪。
      “……同学?”
      钟毓愣了一下。语文书才翻开,朱自清的《春》还没有看完几行。她条件反射地猛地扭头向身后看去。方才坐在亭子正中的年轻男人放下手中的草稿纸,正试探地望着她。钟毓戒备地向边上又挪了挪,仿佛空气一下子变冷了,她把身子不自觉地蜷缩了几分。
      “呃……”倒是那人脸上显出尴尬的神色。他犹豫了一下,仍然开口,说:“同学?下面坐着冷吗?上来吧?”
      “不冷。”钟毓飞速地回答,然后背过身去,继续把目光聚焦在《春》的插图上,耳朵却留意着后方的动静。那人没了声息,没再喊她,似乎也不再动。钟毓悄悄转过一点:他和他的旧背包已经换到了亭子的右侧边,将中间正对亭口的长凳空了出来,似乎有意把他们之间可能的距离拉大了一些。

      钟毓在台阶上坐到七点十分,电话手表的闹铃嘀嘀咕咕地响了几下,她把语文书塞回那一堆白花花的新书里,拾起步子往楼上爬。梅亭郭中学只有三面环绕的三栋楼,东楼初一初二,西楼初三和领导办公室,中楼里有个很小的图书馆和物理、化学、生物实验室,还有个只能容下一百来人的报告厅。天空在镜山顶的一隅都被卡上了比例尺,目力所及的一切哪怕和同样袖珍的梅亭郭小学比起来,也如同山地的土壤般贫瘠而微薄。
      初一1班在东楼最顶层的第一个。残余着胶布、有些油脏的窗户里面,坐着她的小学同学谢为湛和另几个人,讲台上站着个看上去快退休的胖师太,就是他们教数学的班主任。钟毓到班的时候已经三十过了两分钟,然而班主任似乎并没有为难她的意思。也无怪:理论上来说这时候应该全员到齐,但哪怕梅中一个班只有二十来人,也绝不至于坐得如此稀疏。
      班主任伸出浑圆而褶皱的手,递给她一张签到表。钟毓浏览到最后一行,才找到自己短得有些突兀的名字。“钟流?”班主任问。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这个戏码实在太常见了:“念毓(yu四声)。”
      “哦——!哦,对对对!钟灵毓秀的毓嘛!”胖师太恍然大悟地说,声音放得很大。谢为湛坐在第二排开始笑了,就像小学时候她每次当众嘴瓢的时候一样。钟毓忍不住斜了他一眼。中后排的单个座位只剩谢为湛身后还有一个了,她只好拎着包坐了过去。“钟流!”他还在前面小声地重复着班主任的话。钟毓伸长手臂,毫不客气地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胖师太又坐回讲台边一个瘸腿的塑料凳子上,惹得凳子不满地尖叫了一声。钟毓将书包放到隔壁的椅子上,再次把语文书掏了出来。谢为湛终于找到了个熟面孔,转过头来也盯着她的书看——也不知倒着看中文字能有什么看头。
      “要背的。”钟毓试着打发他,“今天两节语文课,肯定能学到。过两天就学完,学完就要抽背,默写。”
      “我等学了再看。”谢为湛不为所动,“你这会儿背能背下来?”
      钟毓想也没想地说:“能啊!”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规定到校早,她到得究竟没有提前很多,在亭子的台阶上也就坐了短短一会儿,课文才完整细看了两三遍,零星记得几个字句而已。不用说长篇,连片段也出不来。
      “盼望着,盼望着,”
      钟毓意料之外,谢为湛突兀而强硬地起了头。
      他甚至知趣地把头了背过去,以示自己没有作弊。钟毓恼火地想到那句“等学了再看”:哪怕半斤八两地给容州外国语中学刷下来了,他还是改不了和她赛跑的习惯。
      “东风——”
      “春天——”
      两人的第一个分歧点在课文的第七个字便出现了。钟毓飞速地掠了一眼书本:印刷体确实写着“东风来了”。
      “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谢为湛把句子背完。
      钟毓硬是把跟着他背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见缝插针地打断了他的语流。“你不是说提前背背不下来吗?就想忽悠我不让我跟你卷?”
      谢为湛把书包抱到腿上,低头开始往抽屉里塞课本:“我没提前背。六年级那次毕业晨会,你还记得吗?我们班不是集体朗诵吗,就是《春》的前四段,一直到写花的那段。当时就要求背了。我只是还记得一点。”
      “哦,对,也是让你起的头,你拿着大话筒,差点把这句话背错了。”钟毓的记忆被调出一些,为报一箭之仇般地把他的黑历史抖出来。
      如果在小学,谢为湛可能就伸手拍她了,可今天没有,大约还沉浸在赢了一局的愉悦中。“以后不会了。”他说,“我觉得这句话我会记得很牢。”

      直到《运动员进行曲》响了,人还没完全到齐。钟毓震惊地望着平静的班主任——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兀自收拾了一下东西,就招呼学生们往操场下走,到标好的位置上集合,甚至没有嚷嚷着要他们把红领巾戴好。一个班也确实没几个人记得这回事,于是钟毓、谢为湛和另一个甩着齐耳短发的女孩儿被顺理成章地推到最前面,以便领导巡查的时候不要暴露得堂而皇之。
      开学典礼永远都是用一个旧主题迎新。主席台就是早上坐过的小亭子,钟毓站在排头,用稍息的姿势时不时地调换身体的重心,在主持人用夸张的声音唠叨着从不知哪本网文上抠出来的酸句时,百无聊赖地观察台阶下站的另几个人。一个满头碎发、扎辫子、拿着文件夹的高个子女生站在最前,一个踩着高跟鞋、看起来就很像领导的中年女人在后面,中间还有一位,身板单薄瘦削,鼻梁上端着一副古板的黑框眼镜,穿着没压平的旧衬衫,裤子侧面标着“N.L.01”,分明就是一大早在亭子里遇到的那个年轻人。
      钟毓抿了抿嘴唇。
      高个子女生是初三的,名字很怪,讲话的声音也怪,不大清晰,仿佛含着一口水。领导始终站在亭子脚下远一些的地方,并没有上台的意思。主持人又走到台前,报菜名了:“下面有请新教师代表冯晖老师上台发言!”
      操场上机械地,稀稀落落地呱啦呱啦一阵,高年级的每个人都想做出老油条的样子,以示自己的成熟。那人双手握着主持交给他的话筒,开口声音是不急不徐的。说的话却尽是些全新的套路:很荣幸能在这个金色的秋天与可爱的同学们、敬爱的前辈们相逢,共同进步,教学相长。我刚刚离开校园,又重回另一个校园。这工作生涯,对我而言无疑是全新的天地。每当我想到在这个小小的山尖上,有那样多的梦想在扬帆起航,憧憬着广阔的天涯海角,我便心潮澎湃,更感使命与担当。
      ……
      我们站在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线,像绯红的黎明勇敢地喷薄。愿同学们与我都能在这片秋天里焕发青春,在金色的港湾里张开希望的翅膀,像秋雁一样飞向远方。
      浅浅地欠身,谢谢大家。
      钟毓在他走下亭子的那一刻松了口气,一直保持着稍息也不容易,右脚的后跟已经开始有些发麻。体育老师上去说了一句有序退场,整个操场的学生便如同沸腾的水,在有限的空间内冒着泡艰难地搅动起来。
      那年轻的教师代表转到初三的西楼楼道里去了。钟毓收回分出去的一点眼神,曳在人群末尾向楼道里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穿校服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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