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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山送鹤育瑕瑜一 ...

  •   从各处灵台跃过法阵向下便是人间,此时已然暮秋。

      满地的枯黄层层堆叠,只剩得几个枝头还零零散散地挂着要落不落的黄叶,打几个转还在枝上晃悠。

      清晨的林间积攒薄薄一层洇润水雾,正慢慢散去。朦朦胧胧间,见一抹青色徐徐漫步林间,那是司楠瑾。她只抓起两鬓长发盘起作发髻,别上步摇作饰。

      手上捏着一张黄符,纸底都捏出些许褶皱。纸面上是工工整整的黑色符咒。一双弯月眉皱出重山状,已是思量了一路这张千里符箓要不要修改。

      她手上把玩着这纸符箓,左捏捏接右揉揉,偏头考量。

      “算了。”

      伴着话音,她左手捻符,念起师尊总说她运道好,想来也不该出现在奇怪的地方。这般想着,右手食指指尖已冒出一点青光。正等她施加灵力,一阵厉风将符箓拦腰吹折。

      蓦地转头,正色瞪视。可一切如常般,什么也看不出来。

      别在发髻上的步摇叮当作响,风却只此一阵,很快便缓和下来。

      而猛然间,不远处突发了躁动。

      脚步声乱,踩在枯叶声响,只觉得浩浩荡荡一群人。想来应是路遇盗贼。既路见不平,自然是要拔刀相助。

      司楠瑾朝着声响处加快了脚步,右手握住左腰配剑剑柄,一边左手一转,将符咒不知道收到什么地方去了。

      躁乱声集中的地方,数箭划破长空,伴着马的撕裂尖叫和几乎瞬时间的轰然倒地声,前车轓触地。紧赶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涌出一群黑衣黑面人。随驾的人只赶急举起手中剑警备,只是为时已晚,一半的人已倒在乱箭之下。

      剩下的人护着马车,持刀仗剑地与冲上前的黑衣人厮杀。奈何终是寡不敌众,没撑得几个回合,在一片刀光剑影下的倒地声中只剩得一眼的黑。

      他们丝毫不犹豫,目的直指马车。一方离近车舆的对着侧窗持剑,剑尖已刺入织花的帘。

      蓦然间,一道月白色的长影袭来。

      是望舒剑,直朝人身而来,逼得黑衣者只得后退一步侧身接下这剑。司楠瑾借着空隙脚尖借劲携风跃至车前,接住剑柄,转剑锋挑开黑衣人的剑。

      两声清响下,灰白色的剑从中间被斩断,她紧接又低身反手用剑柄击打对方腹部,立马转身几步探开车帘。

      而里面竟端坐着一弱柳扶风的少年,见到司楠瑾面时瞳孔慢慢放大。她左手松开长裙拉住里面人的手掌。余光撇到另一面刺入车中剑身时急忙使力,接转身一剑斩断背后来箭。

      车中人顺着惯性被她带了出来,左手松开小小的手掌转而揽过少年瘦小的身躯。

      马车在这瞬间被另一面的几人刺穿,一面车牙彻底碎裂,车毂滚落枯叶上。司楠瑾护着怀里的孩子不被残渣伤到。

      头上纹玉簪垂珠四动,等到灰尘满满散开。司楠瑾感受到手上传来颤抖,低头瞥到方到胸前的小脑袋和满地的猩红。攒眉看着眼前一片的黑。

      黑衣人相视点头后一拥而上。司楠瑾护着男孩,只被迫接剑招。四面八方来敌,接连不断,她干脆利落往望舒剑中注入灵力,使剑身多重浮空。手上掐诀,指尖一划,空出手连忙捂住少年的眼睛耳朵。

      听着几声喊慢慢归于寂静,才慢慢放开手。随即又掰过他的脑袋,低下身,四目相对。

      “对不住了,小朋友。”

      司楠瑾对着他眉间一点,丝丝青光钻入眉心。

      …………
       日月客栈二楼天字包间内,少年睁开眼,眼睛扫过侧边又转了一圈,大概看到全况之后,慢悠地支着身体起来,司楠瑾恰好端了一盘莲子糕进屋。

      “醒了?”

      “这里在客栈,我……”少年乖乖坐在床沿,静静听着司楠瑾开口。她看着少年的模样,突然停住。

      “可还,记得我?”她声线轻柔,声调要比寻常女子高些。
       男孩背着光,一双漆黑的眸子盯了她一会,缓缓地摇摇头,旋即又点点头,“是姐姐救了我。”
       “可看清了?”司楠瑾问,放下莲子糕就急急忙走到男孩榻边,玉簪垂珠乱晃作响。

      她刚想探手去看情况,男孩思考着又摇摇头,“姐姐拉开了帘子,将我带了出来,其余的……”
       他尾调拖的长,垂下眼,微微张口,几次吞咽口水,好像在斟酌措辞又似乎是很仔细的回想,但是记忆就是没有所愿地出现。

      “其余的,就记不清了。”

      说完他抬头,双眸对上司楠瑾的眼睛,“我是猜的。是姐姐救的我吧!”一双不见瞳仁的眼里看不见司楠瑾的倒影,满是急切。

      “……是…你当时晕过去了……想不起来也是正常。”司楠瑾盯了一会男孩的眼睛,又别过去,边回答边背身,“我猜你该饿了。”

      “尝尝?这家店的点心就这个做的最合人胃口了。”司楠瑾将莲子糕端到榻前,掰了一小点,捏着小小一点凑到男孩唇边,看着他无奈地咬着那一小口吞下。司楠瑾低眸看向糕点,“合胃口吗?”

      “你附近地域有没有相熟的亲友,我好将你送去。”她不想待对方回答,接着自己的话音讲。

      顿了一会,她抬头,看着慢慢低下脑袋的男孩,似乎有什么苦衷。

      她才想到,这只是个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孩子。父母又怎该会放心一个小孩子外出。猛然觉得不该再问下去。

      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在他的头上,略有些僵硬地顺着发丝摩挲安慰,“先好好休息吧。”

      男孩似乎方才那一瞬间被戳中伤心处,一直低头,也没有吃莲子糕的意思。她意识到可能自己说错话了,但又无从开口安抚。想来,自己安静待一会说不定能好受,便就交代了几句,就要离开。

      哪知起身的时候,腿边的纱裙被少年拉住,“姐姐!”

      “那些人……”
       司楠瑾半蹲着听他说,又坐回原位。右手覆上少年左手,拉过,放在手心。

      这才抬眼对上不安的神色,顿了一下,知道该轻声安抚,“别害怕,我会护着你的,”她放缓声音,学着温柔的模样和嗓音,“会一直……护着你。”

      “姐姐!真的能一直护着我吗?可是……”

      他顿了顿,停了很长时间,音里带着浅浅的哭腔接着道,“我是祸端,不愿殃及养父养母…姐姐还是早日远离我,别从此惹上麻烦了。”
       小小的手不知道什么拽着司楠瑾的袖口,上好的云丝料在他肉肉的手里攥成一团。男孩眼里的泪止不住地大滴滑落。司楠瑾看着自己的衣服,又瞥见滴滴豆大泪珠打湿的地方,张的嘴还是闭上了。

      他声音细细小小,眼尾泛着红,脸颊染上大片的朱砂色。一瞬间,她好像又飘出去了一般。这样稚嫩的模样,她最是熟悉又模糊了。

      尚小的时候,夜夜梦魇。

      她看不清模样,但是能感觉到那就是自己。孤零零蹲坐在血泊中,身旁满是断肢……她猛地一抬头,好像看到了表情却怎么也想不起面容。

      当年,若不是师尊途径巷口,自己也该是那万千亡灵中的一个。

      “没有什么打算吗?”司楠瑾还是轻轻掰开小手,低声不断说不会放任他一人的。学着记忆里师尊的模样,把小孩揽在怀里,慢慢抚背。

      男孩靠在胸口,怯生生的咬唇,似在考虑什么。

      “曦姐姐,来书信叫我到浮玉山,说他们能庇护我。”

      “……姐姐…是要抛下我了吧。”

      小孩头依旧压着,声音愈发地轻了。司楠瑾看不见他的表情,一时间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要抛下他还是那个曦姐姐抛弃他。

      “别忧心,我明日与你一同前往浮玉山…姐姐,是不会抛下你的。”她轻叹,又安抚着拍拍男孩的背。

      还想再问些什么,门外就敲了两声在喊:“楠瑾呀,梅姨找你来了。你在里不?”

      她轻拍背,放开男孩,匆匆忙应了两声,便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块白玉,说:“它能护你。放在身旁便好。”说完便起身,左手捂在胸口,转身走到门前。

      “姐姐!”

      男孩突然对着司楠瑾的背影说道。

      “我叫齐玉!”

      她回头笑说知道了,走出悄声合上门,开口打断斜靠在墙面的柳安,“他歇下了,我明日要与他回府。”

      闻言柳安捂住嘴,小声问,“我刚吵到他啦?哎,你这胸口衣服怎么皱了…啊不是我特意看的就是……”

      “刚见他躺下,”司楠瑾再次打断柳安,快步先下了楼,环顾一周,问,“梅姨呢?”

      “她找了人来喊你去她家里吃顿饭。”柳安匆匆下楼,走到司楠瑾声旁,“她说你今日早上走的匆忙,都没好好给你饯别呢。”

      “梅姨最有心了。我这不是担心我舍不得她,她舍不下我。一见她,怕我自己就真不想走了。”司楠瑾笑着说,顺带往台前留了一小块银。掌柜见是楠瑾,点点头收下银钱,放在一边的小盒子里。

      “你可千万别留夜啊,”刚跨出一步,一直埋头理账的掌柜突然说。

      “怎么了?”

      “你是还不知道。”柳安嘴快。

      “其实不止梅姨家,半个村里人养的鸡鸭猪都被野兽咬了走。”他又想起了什么,突然压低着声音道,“或许不是野兽,你不知道张嫂他们家的猪被…”

      “柳安。”话还没说完,就被掌柜打断,他扬起笑对着司楠瑾,“总之,楠瑾。别留在那里过夜,给你留灯。”

      司楠瑾本还想具体问问。见掌柜有意不愿多说,只点头,朝着西边的方向走。彼时已然日薄西山,橘黄的光洒落在屋顶瓦片。

      等到柳河边梅姨处时,余晖慢慢消散,青灰色的天慢慢浮现。

      梅姨半倚在门框,远远招起了手帕,又立马放下。

      “哎呦哎呦,可是来了。风凉,快些进屋。”梅姨四十来岁,风姿绰约,只是容貌已渐渐凋零,在眉眼间却依是能看出往日风采。

      在客栈常听到八卦,讲说,梅姨是大着肚子来的,当时还难产,幸好是母子平安。虽是晚来的儿子,梅姨却向来看管严厉。

      梅姨手艺其实算不上好,满满一桌的荤腥,想来是杀了家里几只鸡鸭,“怎的不见承安?”司楠瑾在梅姨招呼下坐上座,看着碗筷便问。

      “他早先吃过了,现下在房里读书呢。”承安就是梅姨那晚来得的儿子。

      梅姨在她刚来这个地方的时候,就对她很好。

      那个时候她刚被师尊要求下山出界,在古书上自然是翻阅到此间,人间。那是天地灵气浅薄,荒芜之地。彼时的司楠瑾还难以想象,脱去灵力如何生活。

      人间与灵界都需交换媒介,但是不一样。灵界的是一块石头,剔透五彩,称之灵石。人间的是银两,也是石子,只不过在灵界,那时炼制下品宝器时所用的。

      当然,刚来此处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还因为将要吃霸王餐,说不明理,被店家赶了出来。路边痞子见色起意,想着司楠瑾无亲无故又美貌天成,柔弱无法自理便要霸王硬上弓。

      他们谎言将心善的司楠瑾骗往一处深巷死角,反应过来的她不愿伤人吓到居民,正思索考量间如何摆脱。一声惊呼带着骂从巷口传来,那便是梅姨。

      她也怕的很,在巷口扔了几个鸡蛋便喊了几个壮汉来。最后还散了几串铜钱。

      那日也如同今晚,笑着招呼她来,听承安说那是他那一周来第一次吃上荤腥。大抵可怜司楠瑾孤身一人在这游荡。

      原先听到承安这般说,还以为梅姨家里难过。原只是那一小阵子没什么收入,前些日子又花的太多。

      “梅姨,听说这两日附近不太平。”司楠瑾放下筷子道。

      梅姨叹着气说是,不过好些每次量不多,家里又有余钱。再听司楠瑾又接着问,明白了她意思,“你可别参这事。亭长请了道士,算着日子,就这两日了。”
       “再说你明日不就启程了,别耽搁和父母见面了。”

      “梅姨前两天还说想我做你家女儿呢。”司楠瑾晓得多半又是柳安透的口风,转而笑着问,“原还想着,梅姨可舍不得我的。”

      “姨是舍不得你的!这两日不太平,你莫留莫来。张嫂他们家那猪,有一头被啃了一半,那齿痕哪里会是野兽能有的,一口啃掉半身猪!”梅姨压低声音说。

      “不说这事。好好回去和父母认个错,别再任性离家走。”抬头看司楠瑾眼神里的情绪,似是无措,“等你再大一些,嫁作人妇,生养孩子那一刻,你便懂了。父母啊,总归为了你使出毕生的能力了。”

      司楠瑾不知道她在说谁,或许她自己吧。有些秘密,是容不得被人探视的。她扯开笑,答着好,说有时日定会回来看看梅姨的。

      梅姨只说不必记挂她。

      离开时,司楠瑾在院门前贴了张黄符,不放心又走进院内在门前又贴了两张,与梅姨讲可辟邪。

      猜想此次野兽应是非同常物,便在院内畜厩多看了几眼。很淡的魔气,没仔细搜寻的话,怕是看不出。不过,不担心,应不是什么高等魔兽善于收敛魔气,只是单纯弱。

      镇里晚间早睡,路旁自然没有照明。司楠瑾伸出右手食指,轻轻一晃,指尖冒出淡淡火光。

      柳老板守信,果然在门口留了一盏灯。她走上前,拿出里面的烛火,轻声上了楼。

      进屋之前,多少不放心,又走回齐玉房前。周身围绕淡淡灵力,从门前穿过。

      月光洒进来,照在桌面榻上,狭长一道,光影分明。

      小孩酣睡得安然,眉眼舒展。

      怕受了风寒,轻步过去,关紧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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