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对了,你的那些下属,其实大部分是你的师弟。我以前怕你拖不动你下水,一直没和你坦白。”
“...”
狄克吐了一个烟圈,难得将了这个小兔崽子一军,让他有些得意。
“这又是怎么回事”
事情的起始还是查理被诬陷毕业设计抄袭,败走家乡。
这件事成了上流社会不学无术的纨绔完成学业方式的风水岭。在这件事以前,纨绔们找枪手完成毕业设计,论文,或者要让自己的履历表锦上添花,一般用交易的方式。纨绔的父母承诺自家公司的职位或者金钱来,来与生活底层的优秀学生来作交换。这样的交易中,纨绔得到了荣誉,底层学生解决了燃眉之急或者在大公司的就业机会,表面上可以算是公平和两全其美的交易。
至于为什么是表面上?因为被选中的优秀学生,企业领导本来就有了收入囊中之心,请枪手不过是一举两得。表面上是双方都利好的交易,实质上是领导层无本万利。金钱交易的学生反而是认为不合适进入本家企业,给钱打发走的。
但在查理这件事后,纨绔们好像一下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或者说,打开了一直被压制的地狱之门。他们不再是以甲方身份选择交易对象,而是以猎人的身份选择猎物。一年一度的毕业礼成了他们的狩猎场。
这种风气在切诺尔上任掌权后愈发放肆,简直无法无天。穷苦学生们向媒体告状,却发现媒体早于那些纨绔背后的势利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他们联手封锁消息,颠倒黑白。
“所以你收留了他们?”查理问。
狄克点点头,说“我让他们先回故乡或者投靠亲戚,实在没办法的,我再秘密派人安顿好。过了一两年,确定加害人已经淡忘这件事了,再让他们过来报道,作为我计划的准备力量。
“这也挺好的”。查理笑了笑。
狄克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深呼吸一口气,眼圈有抹不容易发觉的红。
他接着说“:也不是全部,有几个性子烈的,一头扎进学院湖底,半夜吊死在教室里,破碎地摊开在行政楼前。”
“加强了警卫巡逻,封了教室,老师搬去另一座行政楼。混乱了一段时间,学校还是如常运行下去。”
查理手指互相纠缠,逐渐绞紧。
“他们动作太快,学校瞒得太好。等我听到消息派人过去,已经是几天后。”
“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当年被诬陷这件事,也接受不了最后灰溜溜如败犬逃走的结局。但见过那些转眼间逝去的生命后,我突然觉得你懦弱和逃避也是一件好事。真的,好死不如赖活着。”
“最起码你还等到了我。”
“我从心底里尊敬他们,但我还是更希望能看见活生生的你。即使过程痛苦,屈辱,迷茫。但谁又能否定,能活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也是一种抗争。”
也许深陷回忆和情绪的查理没察觉。伊恩一直沉默地抱着他,安抚着他的模样,在对面的狄克看来,像极了一对在生活磨难面前互相依偎的老夫妻。
查理答应狄克彻底登上这艘贼船,成为船长手下最得力的大副,皇帝座下最骁勇的将军。
得到了查理的承诺,狄克此行的目的已经差不多,便提出告辞。伊恩本想送他出门,但狄克摆了摆手。
狄克登上自己的自动驾驶汽车。他今天开的是单人型的汽车,活动空间和舒适度,隐秘性都相对更好。
他有些累了,今天发生的重要转折太多。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虽早有准备,但也应接不暇。
他打开了睡眠模式,车窗的光暗了下来,车内蔓延出淡香的睡眠气雾,座椅循渐进摇出儿时摇篮曲的频率。
其实他今天的话没有说全。
作为行业里一家独大,同事手握教育资源的企业,他们本能地对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威胁的因素先一步进行扼杀。
所以这些年同类型的公司如雨后春笋,但也几乎全军覆没。他的这家小公司,能坚持下来有一般的原因是同为上流社会,他们卖他个面子。
另一半的原因,是他在上流社会中远近闻名的机械收藏家身份。在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他昂贵且不切实际的一时兴起。而他的公司也不负众望,一副随时倒闭的短命鬼相。即使那时夸下海口,要对那家资本雄厚的龙头企业取而代之。人们觉得那不过是痴人说梦。
虽然确实有在隐藏实力的成分在。但事实是,行业的资源和专利都高度垄断在那家企业手里,他的小公司即使没人给他使绊子本身已是寸步难行。
公司开始那几年一直在亏损,他只能用自己的小金库来维持公司运作。
他明明没有不良嗜好,却比身边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纨绔子弟还要挥金如土;但细想也不是没有好处的,那几年因为亏钱,同行们也不会防备着自己,自然也就不会给自己设陷阱,甚至有时为了家族间的表面关系,漏一些不大不小的生意给他…
耻辱啊!
他更郁闷了。
后来公司终于走上了正轨,他终于不用那么郁闷了,相对的,麻烦也开始来了,同行开始明里暗里给自己下套。
在一个正常的工作日,他如平日一样在8点前10分钟来到公司,被秘书告知切诺尔在会客厅等着自己。
他交代了秘书几句,转身打开了会客厅的大们。
切诺尔转身过来的那一刻,狄克嗅到了蛰伏在草丛里的豺狼的气息,他俯身弓背,下一秒就要咬断你的咽喉。
一翻无用的寒暄之后,切诺尔终于进入了正题。
他拿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人是一个叫艾米丽的可怜人。
艾米丽的遭遇与她的可怜前辈后辈大同小异,但艾米丽又是特别的。除了她是一名女性外,她还是一位貌美的女性。她在入学典礼作为新生代表上台讲话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美神降临到了世上。
没人知道她和她那对贫穷的父母因为她的美貌平白遭受了多少不属于他们的磨难。但她意志坚定地凭成绩站在了这里,拿着全额奖学金。
她的美貌让人心驰神往,她看人看事的通透让人心惊胆战,她的聪慧让人心悦诚服。她就是这座世界首屈一指高等学府的雅典娜。
那位纨绔本想用公司职位交易一份作业,没想到会被艾米丽回绝。恼羞成怒的纨绔指着艾米丽的鼻子大骂“:你知不知道你拒绝的是多大的一份心意。”艾米丽哭笑不得,她认为这说到顶了也只是一场生意。
最后纨绔不仅鸠占鹊巢了艾米丽的成果,还在报道的报纸上大肆宣扬了这件事,给艾米丽的美貌浇灌污名,把艾米丽的高傲倔强译作清高和自视甚高,聪慧通透译作玩弄人心,蛇蝎心肠。可笑的是,这些词汇虽然有所关联,但并不相通,如同硬币的两面,而人们往往更相信阴暗面。
这个坚强的人儿内心几乎倒塌得瓦砾无存,狄克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踟蹰着,是像报纸上描述的她那样,就此堕落下去;还是找个地方死了,一了百了。她拒绝见父母,狄克只能把她秘密送到远郊的一家精神病院,那是他家的产业之一,里面陆续入住过不少这些可怜人。
这个原来的雅典娜,被污名的美杜莎,现在是最坚定的复仇女神提希丰。
“我相信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会记住不会忘记她的面容,但是我对她没印象。”狄克说道。
“哦。”切诺尔的尾音轻轻上扬,笑得玩味,说道:“但据说,她就在您的公司里工作。”
狄克无奈地摊摊手,说“:老板也不可能知道公司的每一位员工。我的公司虽不及你们,但也不是家庭小作坊。”
切诺尔笑笑,附和道“:确实如此。这个人曾经与我师出同门,当年毕业的时候因为毕业作品抄袭闹的沸沸扬扬。她是个阴险狡诈的骗子,让我的父辈蒙羞。知道他有可能在这里工作后,我的父亲特意嘱咐我,不能让我们的合作伙伴也上当受骗。”
狄克装出感激的样子,说道“:非常感谢你们善意的提醒,我会让手下去查这件事的。”
就在狄克准备送人的时候,切诺尔又提出要求道“: 狄克叔叔您是我的长辈。我对您久仰大名,但事务耽误着我一直没能前来拜访。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想参观一下狄克叔叔您的公司,不知狄克叔叔您能否给后辈我这个学习的机会。”
狄克心想,场面话都说得这么书面,你以为是国旗下的讲话吗?但你话都说道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狄克摆手道“:说什么学习呢?论在一行的资历,你可是我的前辈呢。你能给我的公司提意见,我可是求之不得。”狄克顿了顿,又狡猾一笑,道“:但先收哦好,公司的核心开发区我可不能带你近去。”
切诺尔露出一副了然的笑脸,说道“:那是当然。”
哼,涉世未深的臭小鬼,心里想法都写在脸上了。狄克心想。
两人在公司逛了一圈,切诺尔如同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孩童,无视狄克越来越黑的脸色,几乎每一个办公室都要打开看看,问明用途。尤其是在监控室,就像是在监控中寻找嫌疑人行踪的刑警一样专心。
走到厂区的尽头,狄克指着前面的看起开颇为厚重的保险门说道“:那里就是研发区,走到这里我们就要打道回府了。”
切诺尔点点头,心想大概率就是把人藏在这里了。
这只老狐狸,果然居心叵测。
但就在回去的路上,切诺尔在厂区垃圾回收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艾米丽把垃圾手推车拉到回收站前,从车上提出两个半人高的巨大黑色塑料地,踉踉跄跄地拖到垃圾处理入口前,用力扔进入口。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切诺尔意识到狄克说不认识照片中的少女可能不是谎言。眼前的艾米丽形佝偻着背,头发枯槁而凌乱,行销骨立,脸色蜡黄。要说眼前这个被生活磋跎去了所有的女人是那个不争气的表弟心心念念了3年多的美人,只怕是表弟自己都会觉得屈辱。
艾米丽转身的时候看见了他们。她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恐惧在她脸上炸裂,扭曲。她像一个绝望无助的野兽,双脚无力支撑身体重量,缓缓跪坐在了他面前。
这一刻,切诺尔感到一种诡异的兴奋,眼前这个场景让他联想到了当年他的作品。当年那个人的身影仿佛覆与艾米丽身影重叠,出现在他眼前,让切诺尔切诺尔前所未有地满足。
狄克语气略带不悦,说道“:切诺尔,即使那是一个不堪的女人,我们应该还是绅士吧。我们离开吧,给她最后的体面。”
切诺尔转身满意地离开。
“我有一个企业管理方面的问题想要问你,切诺尔。”
“狄克叔叔您谦虚了,在管理方面你才是前辈。但狄克叔叔您的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
“我想知道作为老板,该怎么想一个旁人都比自己对自己的公司知根知底这件事。同时我也想知道,既然他们连这个清洁工身份这种细枝末节的事都一清二楚,那对于这个公司,他们来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他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看到艾米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清洁工,切诺尔松了一口气。这说明他们所担心的艾米丽养精蓄锐,卧薪尝胆报复的事只是空想。
也是,即使艾米丽再坚毅聪慧,她也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人。阶级带来的财富和声望才是绝对力量。所谓的天才,在这样的绝对力量面前渺小如蝼蚁。
但知道了是空想之后,切诺尔就开始隐隐后悔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清洁工,暴露自己在狄克这里有所部署这件事。
但只要咬死不松口,狄克又能奈何。
“狄克叔叔,您误会了。我以我们两家的友谊发誓,这只是一个偶然,完全是好心人善意的提醒。对与这次我贸然来访的鲁莽行为,让狄克叔叔您感到冒犯,我十分抱歉。但请您一定要相信,这都是我因担心您被有心人利用所导致的无心之失。”
我家和你家有个屁的友谊,都不过是表面功夫。
狄克心里笑得再轻蔑,也碍于人家嘴皮子说得情真意切,也碍于现在还不能跟他们翻脸。只得从善如流地接过对方的话,在表面上开始反省自己。
两人虚情假意地对着演了好一会,狄克赶在终于在饭点前送走了切诺尔。
狄克发简讯给艾米丽在饭点的时候,到核心开发区见会面。艾米丽回复她得迟一点到。
艾米丽所说的迟一点,但她几乎错过了整个饭点。才姗姗来迟。
狄克一见到她就着急地问“:不是让你在核心区不要出来吗?你怎么还专门跑出来了,还穿成这样子。”狄克顺着她的视线往下,这时才发现艾米丽手上拿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
艾米丽看了狄克一眼,眼神中带着安抚和沉稳,说到“:他们已经找上门,躲起来只会加重他们地怀疑。既然他们必须要看见些什么,那只能给一些东西他们看。”
与其牺牲背后地秘密,不如牺牲的是我的尊严,零落成泥碾作尘,再次沦为仇人眼中地笑柄。
脸上的肌肉不住微微抽搐,胃又开始不适,恶心感涌上喉头。
她抬起手臂,擦去额头的汗。衣服上沾染上了一层暗黄色的脂粉,但这层脂粉后的皮肤并没有比之前白皙太多,反而让她的皮肤如贫瘠的土地,显出斑驳的黄。
当年她在疗养院住下后,短短半年时间,她身体瘦削地只似乎剩一层皮,过去贫困与操劳都没能在留下半分憔悴的的皮肤,意志和青春的脸颊,半年后枯槁如出土木乃伊。她晚上睡觉时不停地开灯关灯,因为她恐惧黑暗又独处时忍受不了让她无所遁形的灯光。她在疗养院里急切地渴望新的友谊,又在任何新的人际关系前止步不前。在世上的每一分一秒,她都感到不适从。
后来她终于养好了精气神,眼中终于有了光,即使那是复仇的火焰。但那身美丽的皮肉却再也一去不复返。
对此她毫不在意。
“这个又是什么东西。”狄克指着他手上的编织袋。
“这个?”艾米丽打开编织袋,翻出了一些女性衣物。狄克别开了头。
“这是我在清洁工储物柜里清出来的,我的衣物。”
“你的衣物为什么会在清洁工储物柜里?”
“额...有一件你还不知道的事情。我在人事处有一个用假名登记的临时工身份。”
“哈?”
“就是用来应对今天这种情况。你别担心,我们没有坏心思...”
“你们!”
遭了。艾米丽心里咯噔一下,责怪自己的过失。想要说些什么补救,但狄克先开了口。
“我当然知道你们没有,我熟悉你们每一个人。”
突然间,狄克好像在脑海中察觉到了一丝端倪。“自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有是一个不打无准备的战的人。既然今天的事你提前做好了准备,我想知道,你们准备到了什么地步。”
“或者说,如果今天遇到的不是演个戏就能糊弄过去的情况,而是必须牺牲掉你。你又是不是也已经有一个牺牲自己以达到利益最大化的计划。”
“……”艾米丽不敢回答。她怕一说出口,狄克就窥见她心中的深渊,比如她房间抽屉最深处只装了一粒子弹的手枪。
“我雇佣你们,从没有说过要你们当敢死队。”
长久的沉默。
艾米丽点燃了一支烟。这种烟的味很冲,劲很大,并不是传统意义上适合女士的烟。
艾米丽被烟呛得咳了几声,眼眶泛红。她咬紧嘴唇要把眼泪忍回去。
明明已经对恶意免疫,面对善意还是不堪一击。
但善意使人柔软,也使人软弱。复仇之路最忌的就是这种软弱。
如同鼓足了勇气一般,艾米丽突然开口说道“尊敬的资助人,你为了扳倒他们能付出什么?”
狄克细想了一下,还未张口,艾米丽却摆了摆手。
“他们夺走了我们的一切,只留下我们空壳一般的生命来逃避罪责,逍遥法外。站在你面前的躯壳活着,却失去了全部生命的重量。之所以我们还活着,是因为复仇的火焰在心中燃烧。被夺走的生命只能用生命来偿还。只有做到这一点,我们才能问心无愧地步入明天。”
“为了复仇成功的一天,我们能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资助人先生,我知道您是个好人。您善良,温柔。但我们已经走在布满荆棘和陷阱的复仇之路上。我们每一个复仇者都需要抛弃天真,磨砺成一把杀人的利器。你的温柔以待只会成为我们的阻碍。”
“而您,是我们的统帅。您只需要把我们当成顺手的兵器,残忍地,最大限度地发挥我们的利用价值。”
狄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即使早有预感,他内心依然充满了直面他们内心仇恨后的震惊。他现在终于真正明白自己的计划对这群人的重要性。对于这群人而言,在仇人倒下前,世上的所有美好都与他们绝缘。
他想说他其实并不善良。因为他早早地放弃了查理。无比坚决,残忍地放弃了最骄傲,也最软弱的人。
他们早已是一路人。
长久的沉默后,艾米丽率先开口。
“经过今天这件事,他们回去应该有所警觉,我们得加快脚步。是时候让查理师兄加入了。”
狄克沉默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