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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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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比白天凉爽,但蚊虫繁多。薄漪没什么睡意,披了件薄衫靠在榻上看书。
纱幔低垂,灯火微醺,公主府静谧安宁,侍女在外间挑灯芯,睡意朦胧的模样,薄漪便将她们屏退了。
她喜欢安静,长年待在外头。这次还是父皇身体不好才回来,白天几乎不在府中,是以公主府侍女较为散漫。
果真是失眠了,这么晚了居然丝毫没有睡意。
薄漪闭上眼揉了揉额角。屋外突然传来响动,像是有重物落地,薄漪心下一凛捞过一个灯笼推门而出瞧瞧究竟。
夜风爽朗,星子璀然,树影花枝婆娑朦胧。
她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环顾,远远看去是一个少女被公主府的侍卫团团围住,明晃晃的刀子架在她脖颈处。
她应该是从墙上跌落下来的,此刻正战战兢兢的贴着墙。
薄漪提灯缓步而去,眉眼静谧,长衫薄袜,发髻间也无装饰,茶白衫子被风温柔吹起,像轻飘飘的雾。
“出了何事?”
“公主殿下!”侍卫行礼:“此人擅闯公主府被我等发现,此时夜深想着殿下应是歇了,正欲将她关押明日再审。”
薄漪点了点头走向那人:“你是何人?”她将灯笼提高了些才看清对方的脸,薄漪一愣,随即一声轻笑:“……原来是你。”
正是那日赠她桃子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到她也明显怔住,瞪大眼睛支支吾吾:“是……是我……”
薄漪偏过头朝侍卫道:“此人我认识,你们退下罢。”
“是!”众人领命。
皓月当空,星子高悬,四下除了蚊虫声再无其他。
祝熹微闻到了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冷香。
“怎么会来这里?”
小姑娘的脸色被橘黄色灯火笼罩显得落寞可怜,她垂着头眼睫颤动,全然没有前些日子的活泼。
“怎了?”薄漪靠近她:“这是怎么回事?”她将她胳膊抬起,上面血迹斑斑汩汩冒着血,薄漪眉头微皱提了灯笼走到她后边,小姑娘今日穿的是水红衫子,暗夜下瞧不出有什么,只是后背的衣衫颜色更深透湿一大片,想来是沾满了血。
薄漪眸色微动:“跟我来。”她提了灯笼往前走,身后却毫无动静,她回过身看她,眸色深深。
小姑娘嚅嗫:“我……我脚崴了……”她又道:“你且去休息罢,我只是暂且在此躲避一下,一会便走了。”
薄漪轻笑:“走?这墙你还翻得过去么?”她折回来走到她跟前:“来罢,我来背你。”
“……啊?我听他们叫你公主呢……”祝熹微有些慌张。
脚崴了,确实翻不过去,可是……可是………她咬紧唇角。
“我……我一介市井小民,擅闯皇家府邸已是重罪……怕……唐突了公主。”
“公主不过是头衔罢了,没什么关系,我不会将你怎样,你于我有恩。”
“你忘了,那日是你救了我,不然我可就要被登徒子轻薄了。”她只好哄骗一下小姑娘啦。
薄漪又道:“这府中的侍女大多没什么力气,男人……我觉得不太好,所以我来背你最合适。”
“你说对吧。”
好……好像是那么回事。
祝熹微抓抓头发,终于开口:“你穿着白衣裳。”
“我白衣裳很多。”
“……我跟在你后头罢,稍微走些还是不要紧的。”
“稍微走些,可每走一步都会很痛,我帮你就不会。”薄漪微笑将灯笼递给她:“拿好了。”说着便将她拦腰抱起。
小姑娘吓一跳一阵惊呼蹬了蹬腿要下来,又吃痛忍住了,一张脸红得透彻。
侍女闻声而来见公主抱着个小姑娘一阵恐慌:“殿下,奴婢这便去叫医官。”欠身离去。
薄漪将她放在榻上又吩咐其他婢女掌灯备好热水和衣衫。
医官不一会就来了,额上一层薄汗。
看了看她的脚踝让婢女准备毛巾冰敷,又叮嘱两日后要热敷,减轻充血和局部臃肿。接着他将一小瓶药膏递给薄漪:“背上、胳膊的伤倒还好,我会为她止血,每日擦此药,最多十日便能好。”
薄漪微笑点头:“多谢大人。”
“殿下言重了。”医官诚惶诚恐的行礼。
止血上药。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祝熹微躺在榻上,一双眼瞪得老大。
薄漪转身对一旁的侍女道:“绿衣,你去备热水将她身上擦擦,把这个药也给她抹上。”
“切记,不要让她的脚沾水。”
“是。”
薄漪坐到她旁边,将毛巾敷在她脚踝上:“怎么回事?”
祝熹微脸色不太好,疼得直冒汗:“碰到要账的要抢我钱,我不想给他,他就打我。我就跑啊想着跑到皇城里边他们就不会追上来了……”她撇撇嘴:“谁知道居然还跟着我,情急之下就跳进来了……不知道是你家……”小姑娘说完惴惴不安的看向薄漪。
“我不是故意来你家的……”她小声嘀咕:“且我翻墙花了好大的功夫……”
薄漪是公主,擅闯入她的府邸,她不但没有生气,还给她叫医官。本就萍水相逢,这样的恩情,她无论如何是还不起了。
祝熹微在心里叹口气,有些怅然。
薄漪笑了笑手里给她换了个毛巾:“你们家……欠很多钱?”
祝熹微点点头,双手揪着被褥:“爹爹好赌,但他手气差。”
薄漪看她眼圈泛红便不再问她了。
一会绿衣备好热水,薄漪屏退了众人,自己提上灯笼也出去了。
屋外树影婆娑,夜色浓郁,薄漪坐在花架子下的石凳上,风吹得花朵微微颤动,在地上投下明暗的影,她盯着那些花影,眸色晦暗。
从前在长赢宫的时候,那时师父重伤在屋内救治,她就坐在外头等待,一会看看云,一会看看山峦,百无聊赖又心中焦虑。
门被推开,绿衣走到她面前拂了拂身:“殿下。那位姑娘……很是害羞,不让奴婢近身。说是要自己擦。”
溶溶月华洒了满身,侍女温顺的垂着头。
薄漪拍拍几片落在衣摆的花:“我去罢。”
门一开一合,室内灯火微醺。薄漪站在屏风外,屏风内则是被蒸腾水汽裹住的祝熹微。
祝熹微趁着绿衣出去已经快速擦好身子了,她正背对着镜子抹药,一点一点极其不方便。
薄漪目力好,且屏风并不厚,她能模糊得瞧个大概。少女将衣衫褪到腰迹,别扭的擦拭着。
突然背后伸过来一只手将她手里的药膏拿去,伴随着一声轻笑:“我来帮你。”
镜子里突然出现另一个女子,身量高挑,茶白衣裙上边还沾了她的血,发间干净无点缀,眉眼沉静如潭。
祝熹微绷紧了身躯,愣愣的盯着镜子,镜子里的另一人也看着她,两相对望小姑娘一张脸红得彻底,她有些不自在的瞥开眼,薄漪眼睛弯了弯溢满笑意。
少女虽高却很瘦,显得单薄羸弱。薄漪突然贴近她耳边,朱唇轻启:“都是女子,不要害羞。”
祝熹微感觉身躯被她的气息震颤得四分五裂浑身不自在几乎无法动弹,呼吸间全是对方的幽兰冷香,她甚至感到自己的手在发颤。
薄漪笑了笑,指尖捻了药膏往她背上擦,祝熹微浑身滚烫立马躲开:“你……你手怎如此冰凉……”
“夜间天凉,劳你忍耐。”
祝熹微仿佛经历了酷刑,紧张得满头是汗,终于擦好药,她连忙将衣服穿好:“……多……多谢殿下。”
“不必客气,你救过我。”
“我……我那哪算……你是会武的……”
薄漪不置可否,又道:“你先歇这吧……天色很晚了。”
祝熹微抿抿嘴不说话了。
第二日,薄漪并没有看见祝熹微的身影。
她走了。
花枝在晨光中极尽绚烂,薄漪依旧坐在昨日那个石凳上,有树影遮挡并不太热,薄漪一手握着书卷,一手闲闲的摇着扇子。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移了些,天气开始闷热,风也止住了,薄漪招人撤了瓜果书卷换了身烟色薄衫出门了。
薄漪还是去了上次那个街市,天气炎热,骄阳似火,街上除了在树下乘凉的和一些摊贩就再没人了,倒是茶楼酒馆人多得很。
太阳火辣,薄漪撑着伞也觉得晒人,她眯了眯眼环顾四周,没瞧出什么便随意上了茶楼讨个位置坐下。茶叶在杯盏里浮浮沉沉,屋里比外头凉爽许多,她托着腮盯着窗外,沉静的眼透出迷茫之色。
突然她眼睫一颤,对面街口的老树下竟多了个人,她刚刚没瞧见。
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比同龄人高些骨架却瘦小,穿着水绿色衣裙长发一半扎起一半垂至腰际,正是祝熹微。
薄漪心念一动,抿了口茶盯着她那边。她正在剥莲子,旁边也有和她一起的小姑娘,但她动作娴熟剥得最快,即便和旁边的人讲话也不停下手中活。
祝熹微是晨间出去采莲的,家离这儿有点远,这地方好,是各个巷子的中心口人流量大,她干脆不回家了在树荫下把莲子剥好等太阳弱些,人们出来买菜的时候卖掉再回家。
薄漪坐在茶楼上瞧她剥了许多,自己的剥完了竟还帮别人剥。太阳偏西,日光散了些,剥完莲子祝熹微和女伴去旁边的摊贩那儿讨了碗酸梅汤。
她们靠得极进,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小姑娘捧着碗笑起来了,眉眼弯弯露出洁白牙齿。
喝完了她们又回到树底下闲聊,看她走路一瘸一拐同伴竟也没等她,薄漪皱了皱眉头。
日头终于散去,街上行人多起来。大多是些买菜的妇人和散学的孩童,呦呵声不断,天地间一下子热闹起来。
薄漪搁下茶盏唤来店小二:“小哥,你去……将那个小姑娘的莲子都买来。”她递给他一些银子指了指树荫底下穿水绿色衣裙的小姑娘。
突然想到什么,她又拿出些碎银子给他:“小姑娘没那么多钱找零,刚刚那个不要给她了,她会不好意思,给她碎银罢。”
“那一两银子是我给你的,日后她若还是来此处,你给她些茶水吃食。她若不好意思或者问你为何……就说………你就骗骗她说她像你妹妹,乖巧伶俐,忍不住多照顾些。”
“我会同你们掌柜讲好的。”
店小二听得一愣一愣,小小的眼睛不解的看向她,薄漪瞥了他一眼:“去罢。”
“哦……哦哦哦!好!”终于回过神了,店小二脸色微红点了点头:“多……多谢姑娘。小的这就去!”
薄漪点点头走到前台同掌柜交谈。好一会,那店小二拎了莲子回来。
“她怎么说?”
店小二挠挠头:“倒没说些什么,就是少收了点钱,说我买的多送我点。”
薄漪微笑:“莲子你先替我保管,我去去就来。”
祝熹微今日莲子是最快卖完的,她有些不可思议:“头一次卖得这么快!那小哥真是爽快!。”
同她一起的姑娘调侃道:“应是你长得好看,莲子也跟着争光。”
祝熹微瞪她一眼脸色微红,正要说话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昨日脚崴今日就出来了。”
众人皆惊异回头,只见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站在树下,约双十年华,一身烟色衣裙,乌发顺长只钗了两根碧玉排簪。她瞥了眼周围人随即看向祝熹微,一双眼像山间泉水,清冽沉静。
“……殿下!”祝熹微惊呼一声又连忙捂住嘴巴,大眼睛无辜的看向薄漪。又看了看周围人的表情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便走向薄漪,显然走路吃痛她额上已经冒出冷汗,却步履不停生生忍住痛楚。
“你怎么来这里了!你长得这般好看……要是……要是要碰到那种人怎么办!”她显然忘了她会武,有些急切。
“你在担心我吗?”薄漪调侃她
“………!”祝熹微瞪大眼睛脸色通红,全然没有第一次见面的机灵。
她……她怎么这样!明明第一次见面很……很正经的人!还以为她清冷孤傲,不爱讲话呢!
祝熹微以手做扇在脸颊边扇着:“这……这天多热啊……怎么不在府中待着……”薄漪正要回话,一个青衣少年郎跑了过来,他冲祝熹微招了招手:“姐!”
“阿悯!”她也笑着招了招手,回身对薄漪道:“这是我弟弟,小我一岁。”
“姐,不是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吗,怎么出来了。”少年郎跑到跟前便弯下腰咳嗽,双肩颤抖似乎连心腔都要咳出来了。祝熹微连忙扶住他,抚着他的背脊,轻斥:“你还说我,你看看你自己!”
少年抬起头来:“我瞧你不在家怕你出事,急急忙忙的出来,叫我好找。”说着他笑起来,眼眸明亮似淬了星辰日月,只是脸色惨败。
薄漪又注意到他的手苍白得很且会无意识的发颤,想来……身子不太好。
“……这位姑娘是?”少年郎注意到薄漪有些好奇的问,笑容明媚,面色友好。
“是……是我朋友!”
“朋友?”祝悯有些奇怪,姐姐何时认识这般朋友了,即便少年因身子不好极少出门可他平常书读的多又心细,也能估摸出此人绝不是市井小民,且不说气质不凡,光是这衣衫料子寻常人可用不起。
祝熹微也很紧张,情急之下也想不到是什么关系,只能说是朋友……可是她们根本算不上是朋友。她手心里捏了把汗。
“是朋友,你姐姐曾为我解围。”薄漪朝少年郎微微一笑,祝悯也笑起来:“那真是极好了!”话说完又捂住嘴巴咳嗽起来,面色惨白如纸。
薄漪看向祝熹微,面色有些晦暗:“你们一个咳得如此厉害,一个脚走不得路,如何回去?”
祝悯:“我……我架了私塾先生的骡车……”
薄漪沉默片刻:“那好,小心些。”
她将祝熹微扶上车,叮嘱道:“回去记得帮她敷一敷,伤未好,不要要让你姐姐再出来了。”
祝悯捂着嘴咳嗽断断续续的回答:“……姑娘…放心。”
待姐弟二人驾车而去,薄漪折回茶楼取了莲子。
心情好极了。
薄漪踩着暮色回府,全然没有清晨的烦闷,将一袋莲子递给绿衣:“每日替我煮碗莲子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