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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猫咪泛滥的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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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三点,我举着蜡烛来到图书馆的三楼。晃动的烛光扫过一排排书架,停在靠窗的一张书桌上。夜空阴云密布,看不到星星和月亮。我吹熄蜡烛,拉出椅子坐下,静静等着。
大约一个月前,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生活习惯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开始昼伏夜出,讨厌太阳和明亮的电灯,只有蜡烛的光线能让我稍稍安心。从那时起,我对猫这东西产生了深深的恐惧。我看到猫的爪子沾满了污泥和血,仿佛一旦我的防备松懈下来,它就会趁机扑上来咬断我的喉管。要命的是,近几年学校里的猫越来越多了,在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角落,猫的数量早就超过了学校里的人口。猫泛滥成灾,并且已经驯服人类,统治了这所大学。一群愚蠢可悲的学生毕恭毕敬地侍奉他们的猫主子,给它们吃昂贵的猫粮,为它们提供优渥的生活环境。如果有谁胆敢伤害猫,他将立刻遭到猫奴协会的报复,被众人唾骂甚至殴打,最严重的惩罚是监禁,监禁意味着永远消失,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每当看到有人抚摸满身寄生虫的野猫,我就汗毛倒竖,恶心得吃不下饭。对于协会的成员我向来避而远之,生怕被他们看穿了心思。
有一次,我居然在一排书架下面看到了一窝刚生产的小猫,一共五只,都还没睁眼,蠕动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猫妈妈不在,可能去找食物了。想到猫奴协会作威作福的样子,我顿时怒火中烧,一下子失去了理智。我抓起这五只小恶魔,转身进了卫生间。我把它们一只一只丢进便坑,按下了冲水键。我趁着夜色离开,树丛里传来猫或鸟的凄厉叫声,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然而杀猫带来的快感没有持续很久,我的恐猫症反倒加重了。我担心被猫妈妈发现,更担心被猫奴协会的人发现,。在我的疯狂的认知里,猫的嗅觉是人类的百倍不止。回去后我洗了三次澡,不停地洗手直到双手都搓出血为止。销毁证据不难,消除心理问题却不容易。那不是负罪感,而是被无限放大的对猫的恐惧。无论我逃到哪里,终究避免不了死于猫爪的命运,这种不吉利的预感就像影子一样无法甩开。我每天做噩梦,梦里一只黑猫用各种方式一遍遍杀掉我。
逃无可逃。由于封控,我已经三年没有走出过校门了,戴着猫面具的保安每天来回巡逻,防止有人试图逃出学校。校园广播里报导说外面肆虐着一种由老鼠传播的C病毒,死于C病毒的人数不停增长。我的大学是为数不多的净土,据说这得益于猫对人的庇护:C病毒和它的宿主老鼠一样,都怕猫。C病毒究竟是什么,会引起怎样的症状,至今没人说得清。除了封控的指令以及社会上出现了C病毒这一事实,没有任何「多余的」消息通知到我们。梦魇的折磨使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白天睡不好,夜间也没有精神,时常头痛欲裂,后来连看到和猫有关的字眼都会一阵心慌。我怀疑自己感染了C病毒,因为我比那该死的老鼠还害怕猫。但终究只是怀疑,没有办法能证明我确实感染了C病毒,没人知道什么是C病毒。所有人都坚信C病毒与自己无关,这种安全感完全来自严苛的封控政策和大量的天然抵御C病毒的猫。在这所大学里K病毒是绝对的禁忌话题,可想而知,倘若我声称感染了C病毒,我的前途也就完蛋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又做了一个星期噩梦,我的身体和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眼下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那就是加入他们。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他们搞的鬼,只有他们能拯救我。我连夜写了一份入会申请书,里面如实交代了我所处的困境,并且巧妙地隐瞒了杀死幼猫的情节。这封情真意切的求救信要去文学楼302室交给莉莉。三年前,莉莉还是我的女朋友,她很温柔,我们经常去海边抓乌龟,。自从她当上了猫奴协会的主席,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对谁都是一副冷酷的样子,我们之间也彻底完了。现在她是大学的最高领导者,连校长也得听猫奴协会的吩咐。她有一只黑猫,黑猫气质阴森,左眼黄瞳,右眼绿瞳。求前女友帮忙这件事是有些丢脸,可能会显得我过于懦弱,可能会招致不必要的议论,但我现在只希望她能念及旧情。
藤蔓爬满了文学楼的外墙,叶子底下栖息着蝙蝠,门卫是一只巨大的海龟,它已经在职三年了。莉莉穿了一身黑衣,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猫头徽章,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黑猫蹲坐在她的左手边,微微笑着,瞳孔形成两个竖着的椭圆形。“你的问题我已经知道了。欢迎加入猫奴协会,我们很愿意帮助你。你不是第一个出现心理障碍的成员,针对你的问题,我这里有一剂良方,今晚「务必」去图书馆三楼过夜,睡前服下这粒药,第二天马上见效……加入猫奴协会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一件事,那就是爱猫,发自内心地爱猫。来,摸摸它。别怕,这是入会仪式。”我强忍着颤抖,用食指指尖碰了碰黑猫的背。我没有告诉莉莉,这只黄绿眼睛的黑猫正是我的梦魇。“很好,很好,还有今晚不要忘了去「图书馆三楼」,睡前别忘了吃药。”那是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药丸。我告别了莉莉。
就在决定加入猫奴协会几天前,我咨询了我的老朋友迪潘。也许你早已有所耳闻,他就是那个五年前解决了莫格街凶杀案和玛丽·罗杰疑案的业余侦探。最近迪潘在进行有关C病毒的调查,我第一时间把最新的情况告诉了在文学楼外等待的迪潘。他检查了莉莉给我的药丸,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点头。我们约定凌晨三点一刻在图书馆三楼见面,距离会面时间还剩12小时。
顶不住困意的我沉沉睡去,陷入了与此前相同的梦魇。我被两个猫头人身的侍卫押到地下祭坛前方,黑猫蹲坐在祭坛旁,面前摆放着一排刀具。周围是平整光滑的环形岩壁,照明的烛台摆放在内嵌的方形岩石孔里。这里像是一口枯井的井底,向上看,井口切割出圆形的天空,像一块深蓝色的宝石。我被猫头侍卫绑住手脚,仰面躺在祭坛中央,一滴雨落在了我的额头上。黑猫拿着刚在烛台上淬火过的手术刀朝我走来,瞳孔圆如满月,阴森森笑着,似乎在跟我索要什么。我预料到了。灼热的手术刀在我的腹部划开一个十字,猫头侍卫戴上橡胶手套,帮忙掀开我的肚皮。雨骤然变大了。雨水冲刷着我的内脏,很快满溢出来,让我感到十分凉爽。黑猫从我的胃里接连取出五只血淋淋的小猫,它们咯咯地笑,因为终于见到了猫妈妈。我的残破的胃里只剩下雨水混合着血在翻腾,我在剧痛和强烈的饥饿感中死去,我的尸体被永远遗忘在暗红的祭坛上。醒来,时间是晚上十点。
此刻,我坐在黑暗的图书馆三楼,等待迪潘。
迪潘来了,我再次点燃了蜡烛。迪潘坐到对面,将一本旧书放在桌面上,开始讲述他的调查结果。
“要想弄清楚C病毒究竟是什么,我们得先确认一个事实,也就是所谓的C病毒是否真的存在,或者只是某种象征。C病毒和猫存在着某种联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为此我调查了猫奴协会的成员。结果是,几乎所有成员在加入猫奴协会之前都出现过和你一样的恐猫症,并且接受了莉莉提供的药物。一旦成为协会的一员,就意味着他的生活就此与普通学生割裂了。根据对非协会人员的采访,他们身边入会的人性格和习惯跟入会前截然不同,协会的成员变得易怒、与猫亲近却不近人情,并且无一例外地开始留长发。不难推断,这种奇怪的变化正是那颗不明药物的作用。整件事的关键在于,协会为什么散播C病毒肆虐的消息,却对C病毒究竟是什么不做任何说明。据我推测,他们在故意制造恐慌,先通过某种方式让无辜的学生患上恐猫症,然后使他们陷入忧郁信息闭塞而产生的疑虑之中。所有恐猫的学生会自然而然地怀疑自身的症状与C病毒有关,但是出于对协会的权威的恐惧,没人敢提出与C病毒有关的质疑,这是因为协会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对全校师生的思想专制。最终,不堪忍受的学生不会走向名存实亡的校医院,而是轻信猫是C病毒的克星的传闻,转而寻求协会的帮助。这正是协会的目的:利用药物的特殊效果把学生培养成协会的奴隶。这么看来,他们的专制几乎已经成功了,而成功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诱使你加入协会。先不要感到惊讶,很快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说。
“现在还剩下三个问题,一是为什么成员必须留长发,二是协会专制的目的是什么,三是这粒灰白色的小药丸究竟有什么功效。为了弄清楚这些问题,我调查了协会与猫的关系,发现在协会的价值里,首先猫的地位高于人,猫命高贵,人命卑贱;其次猫和猫之间也存在着尊卑之别,例如黑猫是最尊贵的,然后是黄猫、白猫,最后才是花猫。正是这一点给了我灵感,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一个关于黑猫的传说。我在你发现幼猫的那个书架上找到了这本名叫《黑猫档案》的旧书,它的作者是19世纪的巫师爱伦·坡,里面记载了这个传说和详细的背景资料,正是这本书帮我解决了所有问题。
“传说是这样的,在东南地区有一个男人,因为酗酒性情大变,用小刀杀死了心爱的黑猫,并且残忍地剜下猫眼。黑猫转世后再度回到男人家里,制造出不可思议的现象提示男人的罪行,引起了他深深的恐惧。某一天黑猫再度激怒了男人,男人失去理智,想要置黑猫于死地,妻子为了阻止他却死在了男人的斧头下。男人为了掩饰罪行把妻子的尸体砌进了一堵厚厚的墙里。结局是,不小心也被砌进墙里的黑猫通过叫声引起了警察的注意,男人杀妻的罪行败露,连带尸体一同从墙里挖出来的黑猫也不知所踪。书中还记载了与黑猫有关的巫术,受到诅咒的黑猫怀有强大的怨念,为了复仇,黑猫可以利用梦魇杀死人的灵魂,从而让自己的灵魂寄住在人的躯壳里。被猫在梦中杀死灵魂的人的死亡很难被发现,因为他们的躯体还在正常地运作,但是替他们活着的其实是猫。这种行尸走肉被称为人形猫。人形猫会继承猫的性格,身体也会发生轻微的变异,比如长出猫耳朵。书的附录考证了男人的身份,我又对此做了进一步的考据,现在可以确定,那个男人正是你的曾祖父。
“至此我几乎可以宣告弄清楚了全部的真相。首先,黑猫对人类的复仇还在继续,而黑猫现在的人形身份正是莉莉,猫奴协会的成员全是被杀死后存活下来的人形猫。人形猫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不得不留长发来遮住自己的猫耳朵。其次,C病毒并不是生物学上的病毒,而是一种巫术,即黑猫的诅咒(The Curse of Black Cat),恐猫症便是其具体表现。最后,这颗药丸并非治疗恐猫症的解药,而是帮助黑猫进入梦境杀死灵魂的毒药。服下这颗药丸,你在梦中见到的将是真正的黑猫的灵魂,而非恐惧带来的幻象。现在你有一个终结诅咒的机会,去梦中杀死黑猫,或者被黑猫杀死。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放弃,不过如果放弃,黑猫的诅咒会伴随你一辈子。”
我看着手心里的药丸,又看看迪潘。黑猫已经残害了太多无辜的人,包括莉莉在内,我的良知告诉我必须赌一把,像我的曾祖父一样杀掉这个畜生。这时,楼梯那边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伴随着细微的猫叫。我知道是莉莉来了,这正是她吩咐我在图书馆三楼服药的目的,莉莉,不,应该是黑猫,要在这里亲手杀掉我。没时间犹豫了,我告诉迪潘我准备好了,随即吹灭了蜡烛。
“等等,”迪潘说,“带上这个。”
我从迪潘手里接过一块冰凉的金属,那是一把小刀,我握住了刀柄。吞下莉莉给的药丸,困倦像乌云一样压倒过来,我眼前最后的景象,是黑暗中的一双黄绿色猫眼。
夜空低垂着一轮血红色的残月,我在老房子的地窖里,看到入口处的天空有黑影闪过。烛光昏暗。被推到的砖墙旁边躺着一具女人的尸体,顺着女人的方向望去,才发现后面排列着数十具尸体,一直延伸到地窖尽头。女尸胸前有一个圆形的黑洞,她的内脏已经被吃空了,其他的尸体也呈现出这样可怕的景象,按照排列的顺序血液从黑色一点点变红,墙边的女人是最早死亡的。黑猫回来了,墙上映出它那鬼魅的身影,它张开血盆大口正打算把地窖尽头躺着的男人开膛破肚。那是地窖里唯一一具完整的尸体,他的身形,他的外貌,他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我站在旁边静静地目睹着这一切,手里紧攥着迪潘给的小刀。数十年前,我的曾祖父用同样的小刀杀死了他心爱的畜生。每当做出重大抉择之前,人的心里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忧虑以至于无法马上做出行动,恐惧使人把事情一拖再拖,最后彻底逃避那个让人恐惧的东西。这一特质在我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我担心黑猫会凭借敏捷的反应躲过我的刺杀,担心它被激怒后咬断我的喉管,我多想逃出地窖,再也不用管那只讨厌的黑猫啊。但是如果我选择逃跑,那么黑猫吃掉男人心脏的那一刻也就是我的死期。黑猫已经撕碎了男人胸前的外衣,下一步即将撕裂我的皮肤。我的真正的身体站在一旁颤抖不已,无力做出任何反应。黑猫的尖牙在男人胸前划出绞刑台的图案,男人的心脏开始狂跳,扑通扑通的声音响彻了地窖。黑猫似乎不着急给男人开膛,继续用利齿在男人苍白的前胸作画,这次画的是一把斧头,斧柄的阴影表现得十分逼真,接着又画了一只乌龟,龟背的图案形成一个九宫格,正好可以用来下井字棋。画完,黑猫喝了一罐德国啤酒,拨通了座机电话,可能是想喊同伴过来欣赏刚完成的杰作,顺便共进晚餐。顿时,我心里升起一股此生未有过的愤怒,可能是黑猫的恶作剧实在太过火,也可能是恶作剧的对象是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总之强烈的怒火压倒了恐惧,我站在黑猫背后,一个绝佳的位置,这是最后一击了。我举起小刀发了疯似的刺向还在讲电话的黑猫。乌黑的血顺着刀柄淌到我的手臂上,被刀子举在半空的黑猫痛苦地挣扎着,直至刀刃搅烂了它的全部内脏。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莉莉怀抱着黑猫的尸体倒在血泊中,猫面具保安不再巡逻了,我和迪潘翻越围墙逃出了大学。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都在忙各自的事情,所谓的C病毒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校门口的两个警卫面对面站着,像两座被人遗忘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