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之死》倏柚

1、1

　　一
　　她是个天生乐观的悲观主义者。

　　好像是三年前？还是五年前，记不清了，仿佛过了很久了，关于元蓧死了的事。

　　我被分配到整理校内学生信息的任务。老师给了我一叠厚厚的花名册，跟我讲，宋祈，最近你把这一届学生的信息都在电脑上誊一遍。毕业要用。
　　我应好。
　　周末下午。我带了笔记本去图书馆完成老师给我布置的任务。对应学生，出生日期，家庭地址，是否处分……
　　最后一个人。很熟悉。是元蓧。我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目光下移到花名册上的最后一栏。
　　元蓧，2006年12月2日生，花韵小区31栋201。
　　最后一条关于元蓧的，是在备注栏里的一行字：2022年9月8日去世。
　　她才，离开了一年?我简直不敢相信。对于我来说，她已经是活在三四年前记忆里的人了。可是，她才离开了一年多？
　　我们好像，已经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或者这么说，没她的日子，好像更好。
　　她总是疯疯癫癫的，见到不认识的老师都会上去喋喋不休地问好。明明她只有一张嘴，却说出了几十张嘴的架势。

　　终于填完了。我按了按眉心，将文件传给老师。离图书馆闭馆还有一个钟头。反正也没事，拿本书来读吧。我离开座位，去寻书。
　　走了一排又一排，我感兴趣的书都被抽走了。今天运气怎么这么背。我暗暗吐槽。欲走之时眼中突然跳进一本纯黑封皮的书。书脊上的名字，叫《野草之死》。很新。似无人翻阅。我顿时起了兴趣。把它抽了出来，准备回到位子上读。
　　先看了简介。只有一句话。有些熟悉。
　　“在她近乎疯癫的快乐的举止中，我却一眼看到她身上无尽的孤寂与一颗求死的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下子想到了元蓧。那个死了一年的元蓧。
　　我翻到正文，开始阅读。
　　也是一个女孩子，她近乎疯狂快乐的举止虽然给别人带来了快乐，但是她自己因为想让别人拼命记住她的心而痛苦。她的灵魂被切割成两个不完整的部分，一部分是自我疯癫，一部分厌弃自己。她在疯癫中跳舞，在厌弃中自卑。她曾不止一次登上天台，在向晚的风中探出脚，想闭上眼，就这么往下跳。可很幸运，她周围有一群关心她的朋友。她们会在女孩子迷茫甚至想自残的时候，陪伴着她，安慰着她。最后，那个女孩子被救赎，拥有美好的未来。
　　小说的结尾这么写：在这里，就在这里，我让她得到救赎，让她获得新生。我让她不必像我那么痛苦的活着。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她是野草，所以她死了；正因她是野草，所以她活着。
　　整部小说，笔调轻松温馨，却一直能透过文字，感受到作者充满悲伤的内心。为什么她会这么写？为什么她这么悲伤？还有，为什么，她写的故事的主人公，这么像元蓧？
　　我合起书，想看看作者是谁。可是——没有作者，没有出版社，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野草之死》躺在封面上。我正疑惑，翻来覆去地摆弄这本书，突然，一张纸从书中掉了出来。我拿起，展开。是一张写满了秀气字迹的信纸。我跳过内容，想去看署名。
　　果然有署名。
　　是……
　　是元蓧。
　　二
　　致看到这本书的你：
　　也不知道是谁会看到这封信呢？会不会看到这封信很吃惊啊？想想就很好玩！不知道你会不会认识我啊！哎呀哎呀好好奇啊，突然就不想……
　　这本书是我写的。你觉得怎么样？怎么样啊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很好？嘿嘿，夸夸我吧！毕竟我自己觉得写得超级好，所以我就自己装订成一本书，偷偷放进图书馆啦！哎呀……不会被管理员看到没贴信息贴扔掉吧？啊啊啊不要啊！求求啦管理员，就当看不见啊！
　　同学啊，你不要吃惊啊，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有点荒谬的人。也不算是有点吧，是很多。
　　感觉自己蛮矛盾的。就像书里的那个女孩子一样。行事疯疯癫癫的，连看到陌生的老师都要上去凑个脸熟……我身边的同学都觉得我有时候太吵了（笑）。虽然能给他们带来快乐吧……可是我还是不开心啊……
　　我不想让他们忘记我呐。我想让我身边重要的人永远记住我。所以，我用了种极端的方式，想让他们记住我。
　　好像没用。
　　我有时候会陷在另一种情绪里。那种情绪是……厌弃自我。我真的恨自己疯癫的状态。想改，改不掉。像个既定的程序。一旦发动，就无法停止。除非走向死亡。
　　哎呀是不是说的太吓人太压抑了？我只是倾诉一下哈哈哈！同学不要被我吓到哈，我过几天就会好的！
　　就是这几天心里闷得慌，想写下来（笑）。夹在书里，给有缘人看！

　　可是……好像没人懂我。算了，知己总是要等的嘛！我会一直等她来的！乖巧~（不知道正在看这封信的你是不是我的知己啊？我好好奇哦~）

　　（最后还有几句，被她草草地划去。好像是她后来写上去的？我不知道。我眯着眼细细辨认，看清楚了她划掉的那句。）
　　“没人知道我站在快乐的巅峰之时，就是我纵身摔下高台之日。”
　　没人知道我的悲伤，没人知道。
　　谨以此书，祭奠我自己。
　　2022.8.1
　　元蓧
　　三
　　我沉默良久。将书放回原位。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天欲晚。大把大把的火烧云，横于天际。颜色艳丽似要滴出血来。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桂子香。缠绵不间断。耳边吵吵嚷嚷，皆是烟火人情。我抬头，破败的电线杆，下杂草丛生。
　　突然想起跟元蓧的唯一一次互动。文艺汇演。她饰演一个跟她自己经历很像的女孩子。我演的是那个，救赎她的人。
　　她没按台本上的演。她演的比台本上写的还精彩。像是真的经历过。我曾经想。
　　现在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一阵向晚的风从我身后吹过。我回头，刹那间在世界的尽头处看到了元蓧。她穿着极简的衣服，笑盈盈的。耳边，是她在文艺汇演上说过的台词。
　　“从生的那一刻起，我的灵魂破碎成几万份，散落在人间的各个角落。等到死的那一刻，灵魂碎片才终于集齐。所以，死亡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它是来提醒我，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要回去了。”
　　“我真的很痛苦，你们不理解我，既然看到了我疯狂的快乐，为什么不问问自己，她这样正常吗？！为什么就是看不到我的痛苦？！”
　　“我该怎么办呢？我丢失了勇气，没办法爱这个世界了。”
　　我突然想起那句话，那句简介，我是说过的。
　　在那场文艺汇演中。
　　我扮演救赎她的人。
　　台词中有。
　　那是我的独白。
　　在剧中，我救赎了“她”。
　　在现实中，无人救她。她在无人问津中凋零。野草之死，无法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