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游戏》夜LR

8、干亲 再没有比她

　　大小姐是倒骑着一头驴子回的北方。

　　她原是一位公主娘娘，当年八国联军进北京，老佛爷实在护不住她，就派她到广西和亲去，本来说要嫁当地土司白家的老二。无奈当地人以为她年纪小，难说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为她寻了一位养父，硬生生让她降了一辈。

　　她在广西未能当真掌权，婚事也不成，偶尔听得有人要她做领事，明知道是要让她在本地留下，她嫌不耐烦，便装了糊涂，独自骑驴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冯玉祥正要进京。

　　清帝还住在紫禁城里，只有家里人明白：没钱啦。

　　外面送钱不及时，就算是送了来，按老规矩一层一层克扣下来，到皇室手里也没多少了。

　　皇帝既然要逊位，也就不许他管事，她既然归来，偌大一个皇宫，就全都归她管了。

　　老太监往她手里放了一块铸了龙凤图案的银元：

　　“公主娘娘，咱们就只剩下这么一块钱啦。”

　　“现在没有大清了，也就别叫什么公主娘娘了。”

　　皇上连个子嗣都没，钱也没了。后宫里一大堆宫女太监要吃饭，这日子还怎么过？

　　其实这样的情形，大小姐早有预见。

　　她虽然不一定在北京，许多事情，都是她一手敲定。无论如何，有几注钱非花不可。

　　先定好了要张勋复辟。

　　自古朝代交接，从来没有顺顺当当的时候。这时候人心浮动，人人想趁机上位，只是不知该赌哪一遍。

　　张勋一贯忠心耿耿，是复辟最好的人选。她早已计算好了，让张勋闹过几天，消息传出来，就立即让各界人士发声，把张勋骂个狗血淋头就算完。

　　让报馆骂人的这笔钱，是非出不可的。

　　旁人见了，也就不敢再张罗复辟，不会再来讨赏钱。这笔钱一花，省了许多后来的事。

　　她思忖片刻，问：

　　“袁世凯呢？”

　　“他不肯进京来。”

　　“按说不应该，他是我的人，说好了要送钱来，不该不听指令，想必还不知道是我回来了……先不管他。”

　　有人说道：“有个叫冯玉祥的，近来倒是很有势力。”

　　大小姐沉思片刻：“这个人我知道，时机正好，正该让他出这个风头，就让他快来把我们赶出紫禁城。这鬼地方就没人爱住……圆明园已经不能住了，对吧？”

　　“圆明园没法住人，颐和园也不许住，倒是日本使馆愿意接待皇帝。”

　　大小姐皱了眉：

　　“一两日还可以，总不好让那位总住外国人的地方，还有别的吗？”

　　“说是天津那边倒是能有些清静，有人愿意把那位接去住。”

　　大小姐点点头：“既然有人肯照看，清静就好，逃难的人，也没什么讲究了，就让皇帝住天津吧。”

　　她略一思忖，道：

　　“我也略住几日，看他们能把那位安顿好了，我就回北京去。”

　　“天津那边要提醒您注意，他们只肯接待一位，若是您和那位都去天津，他们的人手就不够了。”

　　“不必那么烦难，清帝逊位了，就不必像从前一样，一切从简就好，”她说道，“我知道这些规矩，别担心，到时候我已经换了身份，不必如现在这般了。”

　　她又等了两日，处置了些种种事务，袁氏终于听说她的消息，也就进京，派人来请安。说是已经在铸新币，准备给她的四百万还未准备好，须得再等他些时日筹措。

　　袁氏做大总统的事，是此前早就定好的。众人看时机快到，就决意要让他称帝。

　　让他称帝不是真为□□，只为了推翻一个“僭主”，便也可以再断绝一些人的心思。

　　毕竟当下的这些人里，权势声望都没有高过袁氏的。袁氏称帝不成，便不会有人再起歪心思。

　　大小姐算准了时间，说道：

　　“你要称帝，不能不被人骂几句，好在你大权在握，也不必理会。作好作歹，也就这一遭。既然要民主，就非得要断了所有人复辟的念头……你时间也不长了，不会受很多牵连。”

　　袁氏已经做了大总统，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此时□□，十分不合算。无论如何，他竟答应了。

　　算来算去，他其实也不吃亏。

　　想必他也知道他亏不多儿。

　　“袁公大义。”她遥敬了袁公一杯酒。

　　她把一切布置妥了，也装过了好几次刘备，再三问过，诸般都已完备，她就拿起包袱出门去，跨出宫门，一头栽倒，就没再起来。

　　她本就神魂不灭，飘飘忽忽回到沈阳，寻了另一个分身。

　　她走之前嘱咐过，底下人马上就找到了她。

　　她抛弃了宫里的身份，心里全无留恋。到了沈阳，全是老熟人，她便掌了权。女人家抛头露面多有不便，众人商量着，让她认一门干亲。

　　说是本地有位军官手握兵权，权势很大，正适合做她的干亲戚。只是要委屈她一下，让她扮个小乞儿，在他家儿子改名的仪式上露个面，让那孩子认她作干姊姊。

　　她笑道：“这事情我听着耳熟，我还真就有一套破衣烂衫，到底是谁家？”

　　手下人说了名字，她又笑道：“原来是张管代……等等，是不是该叫张统领了？正是老熟人，他那个官儿还是我替他讨下来的，他向来和我说得来，他儿子的小名是我取的，我早说，那孩子跟一个人重了名不好，将来容易混淆，他便同意改名，这样一个人，正该跟我做亲戚。”

　　事情说好了，实行得很快。大小姐身量未长成，穿上一套破衣烂衫，带个黑毡帽，正是个穷人家的孩子模样，在小孩子前面跑着引了路，又让他得了个小名。

　　大小姐与这孩子缘分颇深，他取大名的时候，还特意让几位老先生把名字写了，给大小姐过目。大小姐看了，笑道：

　　“大名没什么问题，只是这个字“寿卿”取得不合适，他家里还有带“寿”字的人要进门，却不是他，孙先生讲三民主义，民族民权民生，他家里既然也肯赞同孙先生，不如把儿子叫做汉卿。”

　　张家依言给孩子改了字，大小姐心里总算是平了。

　　这天底下，到底还有人真肯听她的话。

　　她倒不是故意要指点，只是东北多方外国势力盘根错节，又是满清故地。她生怕张家误解她的意思，特意借此一事，陈明自己的心意。

　　这时候，京里来的人说，她骑着毛驴在京里的模样让人瞧见，问她怎么办，她笑道：

　　“呦，我没留神。”

　　其实她倒不很介意，多少是故意让人瞧见的。当年她以这个形象施过一些恩德，很有几个人还记得她。

　　她穿着一身红，倒骑着小毛驴的模样让人瞧见，京城人家都传说是火神娘娘来了，一面欢喜，一面担忧。

　　须知火神娘娘来了，京中便容易起火，她就传下旨意，让家家户户挂起灯笼来。又令商铺人家做了许多元宵售卖，总算是过了年关。

　　沈阳听说这件事，就也做了元宵。大小姐有些无奈：“原来就是让他们做，和你们无关的。不过你们要做，倒也无所谓……”也就随他们去了。

　　总之，有一位好亲戚在，大小姐还真就什么都不缺少。这在她颠沛流离的人生之中实在难得。只是当时时局复杂，若要商量事情，非得有人传话不可，这时节，谁都不敢信。请这位多讨一位夫人，夫人成婚之事，大小姐作为亲眷，又是便可以与新夫人独处片刻，将要传的话一一说明，就只是这样传话，才能做到机密。

　　与大小姐攀上亲戚，这位张统领官运亨通，立时就有了升官的讯息。他心中知道是沾了谁的光，也颇为感激。须知这般乱世，任是谁都非得多给自己弄几个头衔不可，若是有职无衔，不仅开会的时候低人一等，下属也面上无光，十分难办。

　　恰逢赵尔巽有意隐退，便将他的职务给了张统领，张起初不敢领受，不得不传了好几次话，才终于上位，真成了东北王了。

　　大小姐在沈阳盘桓许久，给他荐了几个人，似乎都很得用。外面是风起云涌，明争暗斗，大小姐这里却是一派云淡风轻。她领了个陆军的闲职，底下人说得很清楚：就是为了让大小姐有钱花的。

　　底下人谈起大小姐的婚事，大小姐苦笑一声：“我这一世就没再有什么人，只一对兄弟与我有关系，离得远，又算我叔叔辈的人，这兵荒马乱，干脆算了。”

　　她这样说过，底下人就不再提。又过了许久，又有人说是有些陆军军官年纪到了，想要相亲，问我要不要看一看照片。

　　她不免笑起来：

　　“照片是为了让我相亲才拍的吗？”

　　“您要是不看，也不能给他们拍照片，太贵了。”

　　大小姐心知，这些军官要提拔，非得有张照片不可，她心里透着明白，就是借着给她相亲的借口，用她的钱给军官们拍照，好让他们晋升的时候有张照片。

　　她就笑道：

　　“你们要真让我相亲，就不要怕花钱，把年龄合适的几个人的照片全拍出来，就如女明星的照片似的，在底下写上‘某某玉照’，我还真有兴致看一看。”

　　对面的人知道她猜出了情由，就说道：“实在是军官们都很穷，拍不起照片，若是真这么写上，他们要拍工作用的照片，又拍不起。”

　　她笑：“你当我和你们一样抠抠搜搜？如今既然给了我这么个位置，军官们的照片，自然都是我出钱。”

　　既然有人出钱，军官们的“玉照”不几日就送到她桌上。她看着向她的秘书笑：“你们猜，我的人是哪一个？”

　　众人都猜某一人，她摇摇头，指点了另一人的照片：

　　“是他。”

　　众人都吃惊：“这人不是天天都和您发军报对骂吗？他们那边最不合作的就是他。”

　　她微笑起来：“就是他，你们又懂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