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游戏》夜LR

2、九十年代的地窖 葡萄酒与巧

　　人类对奢侈的想象是匮乏的。

　　关键是，在这样一个时代，已经没人能承受得起顶级的奢侈。

　　我们有镶嵌了一千颗钻石的腕表，精美绝伦。只要稍不留神，腕表上的钻石就会掉下来。有谁敢戴这样一块表呢？就连最富有的人也不敢戴。他们只敢把表买下来，然后赠送给他们觉得配戴这只表的人。

　　只有胳膊和手腕轻盈如羽毛的人才配戴这样的腕表，她们可以把表戴在手上一整天，也不会碰掉一颗钻石。

　　另外有一种人也配戴这种表，那就是将所有财富视为无物的人。

　　她可以在一天之内把所有钻石都弄丢，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低头为她捡钻石，然后她就傲慢地下令：“把它们再镶嵌回去。”第二天，再重新得到一只嵌满钻石的表。如是者再三。

　　当表的主人开始腻烦，她就把那些闪闪发光的小石子一枚一枚丢进火里烧了，然后把那只一点也不显得朴素的腕表拿去拍卖会，它就可以被卖出原来一百倍的价格。因为它已经被世界上最不在意钱的人戴过了。

　　这种闪光的小石子并没有比其他宝石更优越的地方，它唯一的用途是切割玻璃。但当它被镶嵌在什么地方，那它就突然变成了昂贵奢侈的代名词。

　　那些惊人的数字从一个人的账户转到另一个人的账户，并没有人感觉到有什么不妥；但若是将它们换成现金纸钞，那就是极其令人震撼的场景，比一只奢侈腕表带来的冲击力要大得多。

　　对我而言，我宁可选择一些没那么吓人的奢侈品，比如说，葡萄酒和巧克力。

　　在我还是少女的时候，就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总是被葡萄酒和巧克力包围着。美貌的少年替我打开巧克力的包装盒，把巧克力喂给我吃。那是一段如梦似幻的岁月，根本不像是真实发生过。我的一位兄长陪伴着我，他面色有些苍白，因为他从来不见阳光。

　　我的兄长是一位大贵族，任何见过他的人都会意识到他是一位大贵族。他不是那种看着护照上头衔沾沾自喜的类型，他是一位真正的贵族，一位古代贵族。也就是说，他是一位十二世纪到十五世纪的贵族，任何在资本主义庇佑之下的富豪，在他面前都会显得贫困窘迫。

　　他的钱永远也花不完。

　　现在这个年代，已经没有人能意识到贵族身份不仅仅作为一种象征存在。

　　它代表真实的权力，也就是说，一种能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折服的权力，一种特别的魅力，一种能让所有人都为之迷恋不已的态度。

　　许多年不见面，我几乎忘记他的面容。

　　不过对我而言，他总是和那栋建筑联系在一起。

　　那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现代建筑，当时足以引领风潮，但一百年之后，就显得古怪而又破旧。

　　当残阳映照小楼的时候，就会有人悄悄出现。

　　这是一种古怪的传统，一些难以言喻的奇怪法律条文和不成文的规矩杂糅在一起。导致某些必要事项只能使用固定的方式完成。

　　小楼里的那些被困住的人需要有一位女性拯救，她悄悄出现，救了所有人之后再离去。她偶尔会有一些特殊记忆，记忆的来源好像是几百年前。

　　她不能不信赖她的那位特殊的兄长，他是她发起的那场最终令所有人都感到恐怖的爱情战争之中的间谍。他喜欢女人，但他从不认为自己能找到自己喜爱的女性。他仿佛是一个对女性完全没兴趣的人，但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没有遇到那个人。

　　归根到底，在古代，贵族们只有一件值得做的事情，那就是进行战争。

　　他曾经打过许多仗，几乎从未输过。他和他的战争狂朋友们不一样，他对战争不感兴趣，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是一个已经对一切厌倦了的人，正如我一样。

　　在上个世纪，魔法还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了。只有贵族们深谙魔法的规则，偶尔可以利用这些魔法给人带来一些特别的东西。

　　所有的一切在发生时都带来狂喜，或者难以理解的颤抖，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足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有些人一生都只靠着这些回忆生活。

　　然而在我而言，这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一小部分。

　　我的生命与别人截然不同。

　　我呼唤我的贵族好友陪伴，他作为我的对手出现。我为了实现真正的计划，要求我的好友把所有无关人员都带去美国。这样我才能有机会和我的恋人私会。

　　这是一场四对四的对决，没人知道，同组的人才是真正的对手。我想方设法把所有人支走，然后就发现，我找不到他了。

　　我的情人选择在大洋彼岸寻找我。

　　他明知道他的情人就在中国，他却装模作样地寻找，任意浪费时间，好像这样就能让他的情人服输。

　　然而我可是永远都不认输的。

　　我回忆起一位少女。

　　那是一位生活在一百年之前的少女，我对她的记忆十分模糊，仿佛透过磨砂玻璃看的风景。她被人认为是一个妾侍，因为如果不用这样的方式解释，就没有更好的办法说明她的身份。她太年轻，不被认为有资历，她只有作为妾侍出场，才能见到她必须要见的那些特别的人物。

　　她有个秘密的恋人，从职位上来讲，他是直接隶属于她的下属。从其他方面来说，他是她的亲戚，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被人认为关系很近。

　　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情况，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无法有太过亲密的接触。况且在那个时代，相隔两地的恋人确实很难有机会相见。

　　他们用军事情报传情话。

　　这几乎是唯一的联络方式，如果没有军报，他们甚至没有一点联络的机会。他比她年长，而她好像总也长不大，很长时间都维持着未成年少女的模样，因此他们总也无法相见。

　　她的下属们都知道她无望的苦恋，他们说：“我们把他带来见你。”

　　她说：“不用了，他很忙，他有他的事情，我已经看过他的照片了，这样就行了。让他再拍点照片吧，我以后能看见。”

　　她又问：“他很生我的气吧？”

　　她用不着听回答，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她说：“没办法，我知道的事情他不知道，我也不想解释了。”

　　她只是觉得很惨，见面的话也没任何意义。没人知道他们有关系。即使原本的亲属关系，也因为不断更改的身份而消磨……她心脏痛得不得了。

　　她太年轻，深感自己能力不足，然而她已经是当时唯一能做决策的人。于是她和她的下属们约定：

　　“我相信他们不会对我们做什么，你们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想方设法活着，等我多读些书再回来吧。你们也要给我准备一些书啊。”

　　类似这样的约定她做了许多。她觉得她的工作做完了，也就毫无留恋地走了。有一次，她和摄影师一起去给他拍照片。他说照片是给她看的。他都已经几乎是个老人了，她却还像是少女的模样。

　　他一句话都没有和她讲，这让她很失望。可是他却问摄影师：“她能看见吗？”好像特别期待她看见他的照片。

　　谁知道呢，或许他是在假装，或许他只是想让人传话给她，让她知道他仍然是她的奴隶。

　　这让她觉得非常惨，有点过分惨了。她就站在他对面，他竟然不认识她。他的名字是她取的，他是她唯一的家人了。可是他站在对面都不认识她。

　　她只能说：“把孩子抱来让我看看吧。”

　　他说：“你是……”

　　她说：“我以为你能认出我。”

　　他没能说话，她说：“也是，你几乎都没怎么见过我。”

　　他们没法再说更多的话了，他太年长，对她而言，已经失去魅力了。她只是觉得又错过了一次，她心烦意乱，每一次错过，就又浪费了一百年。

　　他说：“我总以为我能得到你。”

　　她说：“你已经得到我了，我们有一个孩子，他恐怕不能很成器，你不用太在意管他。”

　　他说：“我不知道他是你的孩子。”

　　她不想和他多说，他在她面前总也不会说话，他只会用军报写情书。而她只能责备他，为什么要用这么昂贵的方式讨好她。

　　那个总也长不大的少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时不时就回想起她的故事。她的一生不知到底活过了多少年，经过了几许颠沛流离。在很多时候，她是一个最重要的人。在另一些时候，她无足轻重，像一片柳叶一样轻巧飘走。她的声名像是过眼烟云，谁都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在她的少女时代，曾经有人问她想要吃点什么。她说，我听说有一种食品，叫做巧克力，只有这东西我没吃过。别的我都不太介意。

　　下辈子我要吃好多巧克力，我要一直谈恋爱，把每个月的十四日都当成情人节过。

　　她只是想要吃一点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