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行》顾景之

1、第 1 章 如果人生是

　　如果人生是一场漫长放映的电影，那么这次的旅途，将使我记忆的胶片从此被繁盛如藤叶的日光所覆盖，永远给予我温暖。
　　——题记
　　【零】
　　旧金山是一座日光很盛的城市，一如大雪之于北国。
　　下了飞机，透明而飘洒着金色粉末的加州阳光便直接拥抱了过来，密密地贴合住敏感的皮肤。仰头寮望，是一尘不染的天空，像刚被冲洗过的蓝色琥珀，透着莹亮的光泽。
　　蓝色，在此时此刻是被冲淡了的忧郁，反倒显出几分宁静与祥和，就连全身的疲累也在不知不觉中淡化了。
　　坐车离开机场，一张张陌生的城市表情从眼前掠过，路标、广告牌、商店……眼花缭乱的英文让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跨越了一整个辽阔的太平洋，来到这座被盛放在日光匣子里的城市，一如包裹在金色锡纸里的费列罗巧克力，温和柔软得直触心底。
　　由此，我正式展开了为期十四日的加州之行。

　　【壹】
　　到达斯坦福大学时正值午后，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青草味。
　　如果说以往在我的臆想当中，这所世界排名顶尖的高等学府是拥有雄伟而大气的巨型门柱、高耸的建筑楼和白色哥特式风格的尖塔形大教堂的话，真实的斯坦福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高高挺立的棕榈树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青葱色的草坪在阳光下泛出一层浅浅的银色，没有哈佛、耶鲁大学那些年代不同、风格各异的楼房，也少了东北部大学墙壁上爬满的常春藤。走进斯坦福，首先进入视界的就是土黄色石墙环绕下的红屋顶建筑，拱廊相接，棕枷成行。
　　如果要给斯坦福一个定位词的话，我会用“古典”两字来形容。宽阔的林荫大道、圆拱形门柱的长廊、一枝独秀伫立着的胡佛塔、在草地上看书闲聊的学子……一切的一切无不透露出一种安宁与静谧，如同蒙娜丽莎端庄而迷人的微笑。
　　曾经，“世界名校”的称谓让我对它望而生畏，觉得遥不可及。如今徜徉在其中，我所感受到的是阳光的温度，是斯坦福平易近人的微笑。这微笑潜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角落：在立方体状的钟楼上，在斑驳的树影里，在喷泉晶莹的舞姿中……
　　不自觉地就想到百年前那段感人的往事。美国著名的铁路大王利兰?老斯坦福(Leland Stanford Sr.)与他的夫人，为了纪念他们在意大利游历时染病而死的儿子，决定用自己的土地和财产在加州以儿子的名义建立一所大学。至今，全加州乃至全美国的人们都记得他们夫妇的一句名言：
　　The children of California shall be our children.
　　加里福尼亚的孩子都将是我们的孩子。
　　或许，现在应该改为“全世界的孩子”。环顾四周，一个个年轻的学子，或骑着自行车在校园里驰骋，或靠在树荫下安静看书，又或者三五成群在草地上童心未泯地玩飞盘游戏……风发的生命绽放出活力的异彩。
　　斯坦福正是这样，如一位慈祥的母亲，微笑着看孩子慢慢地在自己怀里成长。
　　来到一处壁上绘着金彩画面、顶端立着十字架的建筑时，我不由地屏住了呼吸——纪念教堂！相传，这座纪念教堂是斯坦福夫人简?斯坦福为自己心爱的丈夫而建，寄托了她对斯坦福先生心灵的追思和怀念。
　　我关闭了照相机，平静下呼吸，这才轻轻地推开那扇悬挂着“Quiet”的棕色大门。
　　教堂里的光线较暗，四面的墙上都镶嵌着巨大的彩绘玻璃，正上方的顶部则是繁复的花纹雕饰。与一般的教堂一样，纪念教堂中自前而后排列着深褐色的长椅，在从圆拱形的穹窗上透下来的自然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教堂的左侧是双层的座位设计，右侧则成列着许多架外形各异的钢琴，木质的琴身上那些蒙尘的细小划痕，显露出它生命的久远。立在钢琴边，我不禁想象着，一百多年来有多少人曾有幸在这教堂中弹奏一曲，悠扬的乐声回荡在饱满而厚重的空气里，更沁入聆听者的心中。教堂的四壁上，排列着石质的碑文，镌刻工整而细致，满含了某种深沉的情感：
　　Memorial Church
　　Erected by
　　Jane Lathrop Stanford
　　To the glory of god and in
　　Loving memory of her husband
　　Leland Stanford
　　正是这对伟大的夫妇，将自己的悲痛深埋在心底，转而焕化为一股强大的动力，以一种博大的爱支撑起了斯坦福这所百年老校。
　　教堂的正前方，是四幅色彩浓郁的壁画，分别代表了love（爱）、hope（希望）、faith（信义）、charity（博爱），在夕阳略带玫色的光线中折射出五彩的光。这或许就是斯坦福夫人的精神世界吧！她曾对斯坦福第二位校长说过：
　　while my whole heart is in the university, my soul is in the church.
　　我的心在学校，我的灵魂在教堂。
　　我面对着这些壁画，感到无比的安宁。这里一定存在着某种力量。
　　听说，平时的纪念教堂里常会有人来此祷告，斯坦福的师生也会在此举行婚礼。而此时的教堂则是空旷的，除了几个游客之外，只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坐在前排长椅上，双手搁在椅背上，把头深深埋入其中。我隐约听到她的低喃声，带着略微的哭腔。曾经，我在许多电视剧中也曾看到过类似的场景，然而真实地站在一旁感受却是截然不同的滋味。我小心翼翼地静立着，连呼吸声都不自觉地放轻，因为她周围散发出来的悲伤气息让我不忍打扰。脆弱的女人，仿佛正被看不见的丝线紧紧缠住了身体，挣脱不开，所以她来到了这里。巨大的穹窗透下富有顿感的光质，覆罩在她颤抖的肩膀上，浅黄色的绒边点染着温暖的气息。这是耶稣无声的拥抱——无需言语，任何一个细小的微笑都能催生出无比强大的力量，正是这种叫做“信仰”的东西。
　　走出教堂，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彼端尚是朦胧微明的晨曦，转身却已是瑰丽的霞妆淡妆浓抹，衬得校园静美如一帧画。
　　离开的时候，我仍有意犹未尽之感。真可惜，没有机会亲眼看看罗丹深沉的雕塑群。
　　车子渐行渐远，而我的梦，却依然深埋在繁盛的棕榈树下。
　　【贰】
　　翌日中午，我来到了举世闻名的渔人码头。正值人声鼎沸的时候，码头步行街上挤满了游客，浸泡在欢乐的气氛中。沿路多是一些街头音乐家或行为艺术者，将自己打扮得另类显眼。有一个胖子和瘦子组合甚至把全身都喷上了银色的油漆，僵立在垫板上，远远望去还真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是两尊雕像。然而，一旦围观的游客当中有人忍不住举起相机拍上几张照片，他们就会立刻“活”过来，径直走过去向他们要钱，任凭那人再怎么解释，他们就是指着相机不让分毫，真是固执地让人无可奈何！不过，只要付一美元给他们，他们就会爽快地说着“Thank you”来拥抱他，热情地揽着他再拍几张合照。
　　真是一群可爱的人！~
　　走到码头，前方停泊着几艘大游艇。我们所搭乘的红白号（Red and White）就显眼地停靠在那儿。上船之后，每人都要领取一副耳机和收音器，以便途中听各国语言版本的解说。
　　登上甲板，只见上面已经有不少外国游客，当我们视线交集时，便会给对方一个微笑。一次特殊的旅程，将原本平行的世界折向短暂的交集，而交点就是我们即将共同经历的美好的一切。
　　船开了，伴随着悠长的鸣笛声，我一点一点地融入海洋的怀抱。
　　从小，我就十分向往大海。因此，当我第一次见到海的时候，心情如同得到了糖果的孩童一般。而今，起伏于脚下的正是世界上最广阔的大洋一隅，我的神经因为这一想法而兴奋不已。
　　倚在船头，鼻尖能够嗅到空气中海风略带腥咸的潮味。午后和煦的海风携着些许凉意，穿过飞扬的发丝，在光滑的脖颈上泛起细微的痒感，如同调皮的孩子。
　　平整如缎的海面因前行的游轮而激起晶莹的浪花，旋卷着，又散褪了下去。炫目的日光跳跃在层层波纹之上，投下耀眼夺目的光斑，是散落一地的金子。是谁挥舞着魔杖，用炼金术从深邃的海底催生出这耀眼的金色粉末？
　　成群的海鸥从头顶掠过，停憩在高高的桅杆上，轻盈地跃动几下，尔后又展翅向前方飞去，迅疾如闪电的身姿犹如这浪涛奏鸣曲中灵动的音符。忽然就联想到了高尔基的《海燕》，那句振奋人心的呐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然而此刻天高海阔，万里无云，虽未经历暴风雨，但那身姿却还是勇者的飞翔姿态，永远注视这前方，无论是凶险的暗礁还是笼聚的大雾，唯一的信念就是翱翔！一直飞往遥远的未知之地。
　　大海的魔力就在于它能发掘出人内心潜藏着的强大力量，拥有一颗博大的心。海之心。即使只是漂浮于表层之上，眺望远处的海面，我仍然能感受到那来自几万千米以下的，有力的心跳。
　　渐渐地，船行到了旧金山市与Marin县之间的海域，而此处的标志性建筑就是雄伟的金门大桥。如果说上午到桥上去走一走只看到了它的一面的话，那么乘船从它下面渡过，无疑可以从全方位来解读它的内涵。巨大而修长的桥身横卧于两山之间，凭借桥两侧两根钢缆所产生的巨大拉力高悬在半空之中，而钢缆和桥身之间则用一根根细钢绳连接起来。整座大桥就像一张巨大的帆，宏伟壮观、朴素无华，屹立在碧海白浪之上。
　　金门大桥，以它独特的朱红色桥身为人们所记忆。即使近百年的岁月在上面刻画了陈旧的痕迹，如今瞻仰，仍能从中窥见当年无以匹敌的气魄：
　　……晨曦伊始，天光一点一点地爬上苍穹，灰暗的天空如同被水洇开了一般，由暗转明。大朵大朵的云堆积于低空之上，飞翔的海鸥挥动着翅膀，娴熟地穿越过云层，飞向远方。巨大的钢铁身躯在海上投下隐暗的影子，如同等待开封的宝剑。一切都在等待一个契机。终于，当一轮鲜活的红日跃出海面，嵌入天空中时，刹那间光芒万仗，乍现于海天之间，犹如一束耀眼的镁光灯打在金门大桥上，原本朱红色的桥身在朝阳中闪耀出醉人的金色，炫目的金色，令万物黯然的金色！
　　穿过金门大桥，船开始往回行驶。沿途有几只轻巧的帆船浮在海面上，白色的船帆在海风中如纯色的羽翼，在波涛中游刃有余。
　　距离码头愈来愈近了，眼前就是旧金山在日光下的一张侧脸，安宁而舒适。我不禁想：若是能够在此生活，以苍穹为屏障，以海洋为睡床，岂不也是一大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