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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你共度少年时 灵音寺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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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迟!顾迟!”自那天以后,我便总是去找顾迟,尽管他看起来并不太想见我。阿嬷说了,若是想对一个人好,那就要把这世上最最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他面前去。我没有书上说的那些金银珠宝,我只有送春姐姐给的蜜饯子和山上捉来的小鸟崽和打来的野果子,但是这些东西已经是顶好的了,顾迟也一定会喜欢的。
今日艳阳高照,难得的是个暖和的日子,阿嬷不在,我便缠着送春姐姐带我下山。在我有记忆后,没下过几次山。有时送春姐姐从山下回来,总会带来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每一件都能让我欢喜。所以,我对山下的世界一直憧憬着。而顾迟从山下来,我想,我也该了解了解他的世界。
“送春姐姐,你就带上我一起好吗?”我轻轻拉住送春姐姐的衣袖,软着嗓子撒娇。送春姐姐看起来很为难,但耐不住我缠着,只好点头。“太好啦!”我差点高兴的一蹦三丈高,自己跑回房里换了身方便的衣裙,便急匆匆的要往山下走。送春姐姐拉住我,从房里拿了顶帷帽来,为我轻轻戴上。“这是何物?”我脑袋上一下子像盖下一块布似的,世界都变得朦胧了起来。送春姐姐隔着帷帽摸了摸我的脑袋:“下山后,这帷帽不能取下。”我虽然很奇怪,但还是乖巧的点点头。
我们二人偷溜下了山,山下便是一座镇子。路过的行人有说有笑,街边的小贩还在呐喊吆喝,摊子上的糖葫芦和糖人看起来甜腻的很。我没见过这样繁华的世面,一时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我自幼便喜好吃甜的东西 ,见了那糖葫芦便走不动道。送春姐姐见我一步三回头,也懂了我的意思,便拿出铜钱为我买了个糖葫芦。
这糖葫芦可真好吃呀,甜滋滋中还带着点酸,不过还是没有灵音寺后山的梨子好吃,我心里暗暗想着。送春姐姐带着我在街上走,买了不少东西。我就一路跟着她,慢悠悠的吃着我的糖葫芦。
在送春姐姐与那小贩讨价还价的声音里,日色也慢慢沉了下去。送春姐姐心满意足的买下了那匹布料,夕阳的光辉都难掩她的喜色。“呀,都这么晚了!阿梨,走,我们回去了!”送春姐姐一手拉着我,一手提着买的东西,加快脚程往山上赶。
终于在天还没黑之前回到了灵音寺,阿嬷已经等了我们许久,见着我们来了,她连忙起身,为我掸去身上的灰尘。还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哄着我喝下。奇怪,这姜汤,怎的比那糖葫芦还甜呢。
用过膳,我轻车熟路的往西厢房赶。已经整整一日没见到顾迟了,我突然很想见到他。有了这个想法,那我就去做了。当我从窗户外悄悄看他时,他像是能感觉到一切似的,搁置下手中的笔,抬头与我对视。侍卫哥哥此时也到了我的后方,轻轻把我提起来,恭敬地行礼:“公主。”他像拎小鸡仔似的,我感受到一阵不自在,便扑腾着手脚,想要下来。但侍卫哥哥真的太高了,我够不到地面,只能给顾迟一个求救的眼神。顾迟见我这幅样子,轻笑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让侍卫哥哥把我放下来。回到地面的感觉真是好。我立马提起裙子,跑到顾迟身边,探头探脑地想看他在写什么。切,又在抄写什么古经了,真没趣。我咂咂嘴,把头缩回来。每次来见他,他不是在抄写古经,就是在练武练剑 。顾迟真是好生没趣!
“公主这次来是因为什么?”顾迟终于不排斥我离他这么近了,他神色无异地侧头问我。我故作蛮横:“我就是来看看。”侧过脸,仰起头,这架势还真像一个山大王。顾迟很无奈,但也只是摇摇头,又拿起那只笔继续写着字。眼见他不理我,我便露出凶狠的表情,期待着他等会儿一转过头就被我吓到。但是他真的好专心啊,我表情都做累了,他还是没有回头。
“唉……”我叹了口气,没有再执着于做鬼脸。顾迟听了这声,转过头来看我。一时四目相对,我打了个哈欠。“公主困了就回房吧。”顾迟开口。其实我正有此意,于是便回了东厢房。虽然阿嬷知道我又去找顾迟有些生气,但还是督促着我快去睡觉。
在睡着的前一刻,我在想,希望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样甜。
每日卯时,顾迟都会在正堂外的那片空地练武。我虽然不想早起,但还是会为了他而逼迫自己起床。天才蒙蒙亮,我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看见顾迟一身白色劲装舞起了剑。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支笔那样轻盈。我坐在寺前的石墩子上,抱着膝盖看他。明明寒风吹得人有些冷,但他的汗珠还是顺着脸蛋滴落在地上。
“公主,回屋里歇着吧。”送春姐姐急急忙忙为我披上一件大衣,担忧地劝我。她和嬷嬷在外人面前从不叫我“阿梨”。我摇摇头:“我想看他。”送春姐姐还在劝我。我们这的动静让顾迟停下了舞剑的动作,往我们这里走来。“公主,回房吧。”他眼神刚直,劝我回房。好吧,反正也看了有一会儿了。我委屈地点点头,和送春姐姐回了寺里。我吸着鼻子,抱紧了自己。我怕冷,但他不怕。
有时候他也会看书。看文人骚客提笔写诗,看天下政事百姓近况。一天十二个时辰仿佛都不够他用。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努力,但我也想陪着他。于是我总是偷偷瞄他书上的内容,有时会偶然记住一句诗,或者一首词。有机会便念给阿嬷和送春姐姐还有法素爷爷听。他们听完,总夸我长大了。可是,念一句诗也叫长大吗?
“顾迟,这句诗怎么念呀?”我指着书上的一句诗问。顾迟顿住,抬头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书,最终说出一句:“一池春水映梨花,满目青山空念远。”我听了,嘴里又重复了好几遍:“一池春水映梨花……我喜欢春天,也喜欢梨花,真是句好诗!”我笑得露出了牙齿,但顾迟没有像阿嬷那般纠正我,反而,他欲言又止。但我没发现他想说什么,而是一溜烟跑出去,想把这句诗告诉阿嬷他们。顾迟见我远去,暗暗让侍卫跟上,自己又重新拿起书,不再想其他。
那段时光,现在回想起来,也仍是甜蜜的。以至于我们都忽略了那三月之期。
顾迟被接下山那一日,阿嬷和送春姐姐没叫我早起。而我昨夜格外兴奋,又偷跑去了后山打梨,累极,便睡的格外安稳。待到巳时,我才悠悠转醒。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跑去西厢房。可见到的,只有几个小僧人在收拾房间。
“顾迟呢?”我慌张了,到处寻觅着顾迟的身影。从西厢房找到正堂,从后山找到前院。法素爷爷依旧是捧着佛珠,来到我面前:“三月已到,他们下山了。”他的语气是那么平静,但我的心却没法平静了。
他走了,可是我不知道。我甚至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一种巨大的悲伤席卷了我,我只感觉天要塌了,心口好苦涩,就算是吃一捧梨也无法再甜起来。阿嬷就拉着我,说要带我去后山玩。她平时都不允我去后山,可如今说要亲自领我去,但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胸口空落落的。
我不笑也不哭,就像丢了魂魄似的。阿嬷看我没反应,只呐呐地长了张嘴,还是没说出什么来。“阿梨,你哭吧。”她把我领到房内,为我把一缕发丝捋到耳后。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她又说:“难受就哭出来,阿嬷陪着你呢。”她拍着我的肩膀,抱着我。我忍不住了,鼻头漫上一种细密的酸涩,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许久后我才停下,但那时应该是被泪模糊了眼,竟看见阿嬷也含着泪花。
哭过后,我们都没再提那个人。仿佛那三个月,只是我生命中的昙花一现。我又回到了以前在寺院里乱跑的日子,只是偶然会想起那个身披素麻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