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文科大佬扳手腕》颠颠的麦子

7、坐而论道（2） 你为什么而

　　生性耿直的子路明显不是能言善辩的季求知的对手，沮丧地站在一旁。

　　孔子看着一脸倔强的季求知，轻轻叹息一口气，随后气场倏忽一变，双眼从温和变得炯炯有神，季求知瞬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姑娘此言差矣。德者，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恩惠不过是德行的外化，根本在于品德高尚，有仁慈礼让之心。姑娘所谓德为满足他人需要，此言谬矣。若是将德行修养全然寄托在他者身上，便不是德。德者，在乎温、良、恭、俭、让，如今姑娘行咄咄逼人之事，以挟恩图报，哪里是有德之人的所作所为呢？不顾是在言辞语法上做玄机而已。姑娘救丘等人于匡地，是有目的在先，仁义在后，哪里算得上是德呢？”

　　季求知嘴张张合合，徒做强弓之弩：“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我是不是出于仁义还是因为自己的目的来救你们，但我确确实实帮助了你们，难道你们不应该回报以同等的帮助吗？”

　　孔子听闻此言，又摇摇头，声音温和，眼神坚定：“错了。君子修身，诚心最重。意诚而后心正，心正才有身修。君子正是心有所诚，举止又合乎礼义之道。倘若只是做了表面功夫，心里却并不相信仁义之道，是算不得君子的。姑娘的帮助，孔丘感激不尽。但孔丘一生致力于践行礼法，从心所欲，不逾矩。姑娘所言所行，实在是不符合正道，恕孔丘只能以财帛相报了。”

　　季求知觉得自己狼狈极了，刚刚和子路论辩升腾起来的一丝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孔子的话实实在在是鞭辟入里。她扪心自问，倘若今天，是一个对她来说毫无价值的人被无辜围困，哪怕自己有能力，也是不会去施以援手的。孔子说的对，她救孔子，从来不是因为所谓仁义，所谓仰慕孔子学说，而是为了接近对方收集能量。

　　如今被对方一朝点破心思，只觉尴尬至极。

　　孔子看着沉默不语的季求知，不再言语，转身离开了。子路和其他弟子见状，赶忙跟了上去。只留下颜回和季求知还在原地。季求知抬头望天，死死憋住眼眶里那咸咸的东西。温文尔雅的君子眼中轻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怜悯，随后将手中的盘缠放在一旁，温声对季求知说道：“姑娘是聪慧之人，又能言善辩。只是用错了方向。我听闻君子有五德，仁、义、礼、智、信。智慧只有建立在仁与义与礼的基础上，才是真正的智慧。智者，不在于知晓多少技术，知道几种工具的做法，能达到什么目的，那只是技艺之流，凡夫俗子皆可以习得。圣人之智，在乎行仁行礼，在于明辨是非。姑娘的智慧，是解决了技艺的问题，可夫子，他的智慧在于恪守仁义，合乎礼仪啊！”

　　季求知眼眶通红，死死憋住自己的泪水，质问颜回：“你凭什么说技艺之流的智慧就是不如你们所谓恪守礼义的智慧？你们眼里不足为道的技术之流的智慧，却是和匡地人民的吃饭问题息息相关。难道人民的吃饭问题，他们的生存问题，比不得你们所谓虚头巴脑的仁义吗？”

　　听到季求知对仁义之道的质疑，颜回并不生气，只是温和地反问季求知：“你可知道老师为什么会被围困在匡地？”

　　季求知愣住了：“我当然知道，是因为孔夫子长得和当初欺负匡人的阳虎一模一样。”

　　颜回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那你知不知道，匡人为什么恨阳虎？”

　　季求知都被气笑了：“我当然知道！因为阳虎欺凌匡人！”

　　颜回看着季求知的眼睛：“匡人今日收成艰难，是因为他们工具不够好，因为他们耕地不够勤劳吗？是因为阳虎的欺凌，因为阳虎违背仁义之道，多年压迫导致的啊！”

　　季求知愣住了。

　　颜回继续说道：“姑娘，你说得对，人民的生存问题，是很重要的。但是我要告诉你，导致人民生存出现问题的，不是所谓的技艺不精，不是所谓的工具不够好，而在于上层人背弃仁义之道，只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去压榨百姓啊!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啊！”

　　季求知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羞愧不已。

　　颜回还在继续：“我观姑娘言行举止，对中国是一无所知。（春秋时期的中国范围狭小，就在中原一带）姑娘前面侃侃而谈，说什么德就是满足别人的需要，那好，我问你，那阳虎忤逆作乱，祸乱朝纲背弃君主，跑到了晋国去辅佐赵鞅，深受赵鞅器重。他的能力对于赵鞅是重要的，毫无疑问满足了赵鞅的需求，可是，姑娘，”

　　颜回盯着已经不知不觉泪流满面的季求知一字一句的逼问：“阳虎的才干，对天下人算得上是智慧吗？阳虎满足了赵鞅的需要，他算得上是有德之人吗？”

　　轰！

　　季求知只感觉脑子里炸开一片烟花，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她颓然坐倒在地上，陷入沉思。

　　自己的思想，到底是何其狭隘啊！

　　季求知原本以为，孔子将她拒之门外，是因为自己奇装异服，又是女子，甚至还在心里沾沾自喜，批判孔子太过封建古板，如今看来，何其可笑。

　　夫子哪里是因为这些事情不愿意接受自己啊！夫子他是真的看到了自己那粗浅鄙陋又不可救药的灵魂！

　　季求知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颜回的话给她带来的震撼。

　　在星际时代，人们已经很久不再谈论仁义道德了。都觉得不过是以前统治阶级用来规训下层人的虚伪的谎言和骗局罢了。季求知曾经也是这么想的，她翻阅历史的时候，疯狂咒骂各种枯燥的教诲，觉得对方简直是虚伪至极。觉得古人简直愚昧到不可救药，放着能解决吃饭问题的技术不去好好发展，一天天的精力全用在编造这些教条礼数上去了。
　　她陪同姐姐参加过一位很有名的，也很难得的星际演说家的讲座，对方在台上侃侃而谈，对过去古地球人所追求的礼仪道德大肆批判，指责它们都是上层人编造的话术，用来愚弄百姓。那位演说家站在台上，闪耀灯光打在对方脸上，透露出一种狂热：“同胞们！清醒一点吧！古地球那帮家伙早就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了！哪有什么道德问题、正义问题，都是假的！只要科技发展好了，经济发展好了，大家钱多了，星际币可以撒着玩的时候，没有任何文明可以威胁我们的时候，所有的社会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台下是山呼海啸的赞同声，那个举止癫狂的演说家声嘶力竭的大喊：“只要蛋糕足够大！这个世界就不会有任何的不平等！科技万岁！”

　　“科技万岁！科技万岁！科技万岁！”

　　所有人都在赞颂技术的伟大，所有人都在咒骂虚伪的道德，所有人都崇尚精致的利己主义，因为他们相信，只要人人为己，只要所有人都追求自己利益的最大化，蛋糕就会增长，公平就会诞生。

　　什么是正义？正义就是光明正大的卑鄙；

　　什么是道德？道德就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去满足需要。

　　建立在星际市场经济理论下人人自利的理论带来了经济的繁荣与资本的快速增长，也成功收获了一大批拥护者。

　　当时的季求知被癫狂的人群吓倒了，季临渊发现了她呼吸不畅，赶忙带她离开了会场。

　　出来以后，季求知大口大口呼吸着廉价的人工氧气，才感觉稍稍好了一点。

　　当时姐姐一脸忧心忡忡，看着季求知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摸摸了她的脑袋，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那会自己还高高在上的嘲讽人们对技术太过上瘾，如今看来，自己的思想也早已被同化了。

　　季求知苦笑一声，她想起了之前翻阅过的一本古地球先哲的书：“经济基础决定思想建筑。”

　　也是，自己就生活在一个技术至上的时代，自己又怎么能奢望完全摆脱它的影响呢？

　　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如今穿越到古地球，真正看到古先贤的一举一动，季求知才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浅薄与鄙陋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