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城》顾景之

6、六 “你来啦。

　　谢阿姨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缓缓地用匙子搅动着面前的咖啡。一个人影忽然罩了下来，我抬头，看到楚言静静地望着我，清亮的眼睛里闪动着细碎的光芒。
　　“谈得好吗?”他的声音永远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和。
　　我叹了一口气，“还好啦，但是……唉，我还是好迷茫啊！”
　　“那你愿不愿意说出来，让我帮你分担一点?”他坐到了我的对面，朝四周环视了一下，低声说，“老板现在不在呐……”
　　“呵呵……”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存心想偷懒的人啊！可是听了他的话，心里还是会有一股暖流漫过。
　　“其实，刚才那个人是我父亲的秘书……”我把他们决定结婚的事情讲了出来，出乎意料的是，我的心情很平静，完全没有了最初的偏激和愤怒。这样子算不算放过了别人，也放过了自己呢?
　　“照你说的话，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你不知道该不该接受他们，对吗?”
　　我闷闷地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让自己犹豫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原因?我闭上眼睛思考着，忽然一个声音蹿入了我的脑中——“城城……”我倏地睁开眼睛，终于知道一直深埋在心里的那个结是什么了。
　　“——位置！”
　　楚言不解地看着我。
　　“我不想谢阿姨占据了不属于她的位置，不仅是她，任何别的女人都不能——不能成为我的妈妈！”所以，我一直都在等，等着梦中的那个人回来，就在我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已经守护了这个位置那么久，守护着它，不被别人抢走。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对父亲产生了强烈的爱恨交织的情感，更多的却是哀怨，怨他的一句“你没有妈妈”让我的心不再完整。
　　在想明白之后，如同在某一处按下了开闸的按钮，悲伤就像潮水一样从各处蔓延上来，我浅浅喘息着，感觉自己像溺水的人一般漂泊浮沉着。
　　楚言不知何时已离开座位，走到我的旁边，递来的手中拿着洁白的面巾纸。我正想疑惑，忽然手背上有液体滴落，冰冷中却透着灼人的热烫。
　　——我竟然哭了！
　　从懂事以来，我就自主地丧失了流泪的本能，可是今天……我被这毫无预警的透明液体给怔住了，可是眼底还是止不住地涌上更多的苦涩。
　　楚言亲自帮我揩去泪水，动作轻柔地像哄小孩子，却让我再也忍不住，靠在他肩膀上放肆地流着泪。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抛弃我……为什么她不来看看我……”我哽咽着，觉得心上所有的伤口都破裂了开来，在看不见的地方淌着血。
　　“城城……”楚言轻拍着我的背，“就像这样，不要再压抑自己了，我知道你快要承受不了了。但是哭完之后，你要更加冷静地去做出选择，千万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钻牛角尖，因为你的决定会影响很多人:你的父亲、谢阿姨……还有我和妈妈。我们都希望你能过得快乐，知道吗?”
　　我抹去眼泪，郑重地点了点头。
　　楚言见我止住了眼泪，呼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好了，我想你应该回家去看看你的父亲，和他好好谈一谈。”
　　父亲……我一想到这些年来我们僵持的关系，心里就会感到不安。楚言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晚上，我站在父亲的书房门口，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徘徊了很久之后，我深吸一口气，手拿着一杯白开水打开了门。踩着柔软的地毯，书房里安静地只剩下空调和电脑运作的微响，还有我紧张的呼吸声。
　　我把水杯轻放在书桌上，然后静静地看着父亲，他因为太过疲倦而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这样一个人，即使回到家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疯狂工作，怎么可能不累呢?而他，难道这十多年来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吗?我回想着，这才发现自己对父亲的关心和了解是那么的少，眼前浮现的不过是一些零星的碎片，在大段的空白记忆中如同漂浮的尘埃。
　　冷气在我的手臂上环绕，一片冰凉。我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轻手轻脚地绕过书桌，把挂在衣架上的外衣披到父亲的身上。刚伸回手，就见父亲轻皱了一下眉，随即睁开了眼睛。
　　“你来啦。”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点了下头，然后退回到书桌前，把水杯递给他，“父亲，该吃药了。”
　　父亲接过杯子，就连吃药时也还是注视着我，目光复杂。不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呢?
　　过了良久，他终于开口:“你和谢阿姨谈过了，是吗?”
　　我点点头，“是。”
　　又是冗长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寂静中渐渐加入了一种声音的跃动。窗外开始下雨了，隔着欧式的落地窗帘，听不太分明。身边忽然响起一声叹息，我蓦地抬起头，诧异地注视着父亲消瘦的脸颊，然后对上他透着疲倦的眼神。心脏倏地就感到一下刺痛，不算尖锐，却生生地漫出血来。
　　——父亲何曾这样憔悴过！
　　“倾城，你坐到我旁边来。我，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我坐到他的旁边，闻到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我极力克制住它，默默地听他说的话。
　　“倾城啊，我们父女俩这十多年来都缺乏沟通，我知道，是我没有尽到一个好父亲应尽的责任。所以，爸爸对不起你！”
　　父亲握住了我的手，手背处传来一片温暖。我下意识地轻咬嘴唇，怔怔地看着我们相叠的手。
　　“其实，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归根结底是从我和你妈妈离婚开始的。”
　　“妈妈?!”我摒住了呼吸，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这个在我和父亲之间存在了十几年的禁忌，今天终于要打破了吗?
　　“在你一岁的时候，我的事业才刚刚起步，生活远没有今天那么好，但是至少还有一般家庭的美满。我每天在公司里拼命的工作，回到家看到你妈妈还有躺在婴儿床上的你，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让你们过上好的生活，所以我甚至可以几天几夜不停地工作，有时候出差一个月不回来。大半年之后，公司渐渐上了轨道，我变得更加忙碌，在家里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你妈妈对此并没有说什么，我当时很高兴自己娶了一个通情达理的女人，所以我就把全部心思都放到了事业上。没有想到……”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紧蹙的眉心像是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结。
　　“就在你两岁生日的那天，我终于抽出空回家来给你庆祝生日。一切都还是和平常一样，可是等到你睡着之后，你妈妈忽然拿出离婚协议书，要我签字！我当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图。她告诉我，她嫁给我并不是想要过富裕的生活，只是想要一家三口都开开心心的。家，只要温馨就好。她说，她给了我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却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所以她不想继续这种冰冷的生活。
　　我当时气极了，觉得她的话简直就是讽刺。没有了生活保障，又哪来的温馨?她的几句话就把我那几年的拼搏给完全否定了！那天，我第一次打了她。这一巴掌也把我们之间的情分全都耗尽了。我想了两天，最后同意离婚，但是你的抚养权必须给我，因为我知道你是她唯一爱的人，我要她后悔。她当然不肯，但是法官最后还是把你判给了我。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你妈妈悲痛欲绝的神情，但是我当时气疯了，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我不必感到愧疚。为了避免她的纠缠，离婚之后我立即带着你搬了家，没有想到这一搬竟然就永远都见不到她了！”
　　父亲抬起手，慢慢地抚摸着我的脸颊，眼神有些恍惚地望着我。
　　“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是你的一天天长大，让我越来越发现你和她的相似之处，尤其是这双眼睛，像极了她的。你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那段不能遗忘的过去。所以，我开始有意无意地产生了逃避的心理，把自己再次陷入忙碌，借此来麻木自己。可是这一次，带来的仍然只有反效果，我们越来越疏远，你甚至把我当成了敌人。看来，我做人真的很失败……”
　　“不要这样说！”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紧紧握住他的手。父亲诧异地看着我，眼底涌动着难以置信的欣喜。我抿了抿嘴，想到楚言的鼓励，终于鼓起勇气注视着父亲，说:
　　“其实，谢阿姨说的对，我和你很像，我们都是很固执的人，即使做了错事也不轻易低头，所以我们才僵持了那么多年。我曾经认为自己一定恨透了你，可是这段时间以来，有人让我慢慢看清楚了这种感情，其实并不是恨，而是，爱。我想我能够体会妈妈跟你离婚时的心情，我们需要的都不是金钱能买得到的，我们只是想要有一个温暖的家而已。所以，我们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了好不好，父……爸爸?”
　　我看见爸爸笑着点头，却流下了眼泪。我终于忍不住，扑进了他的怀里，任泪水肆意纵横。十六年后的今天，我的生活终于回归了属于它的位置。就像楚言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