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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姑获鸟 西海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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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无忧镇
今日大吉,宜嫁娶。
镇上的富户陈大善人家要娶新妇,街上格外热闹。
富户娶亲,堪比年节。
迎亲的街道上布满了陈家施粥的粥棚,无论男女老少,皆一边嘴里念叨着陈家大善人长命百岁,一边卯着劲的往粥缸前挤。
饥荒年岁,食不果腹,只有富户家有余粮,娶得起亲。
三里长街一片红。
轿里坐着的新娘,红衣红扇红盖头,眼衔新泪,满面哀思。
她原是镇上最勤勉漂亮的姑娘,织得一手好布,饥荒前,经她手的布匹,拿到镇上足足能换一斗好米,足够家里父兄吃上月余。
但天不遂人愿,谷蝗肆虐,家已有整年颗粒无收,除了富户,贫农家中皆无存粮,她眼睁睁的看着街上的乞儿越来越多,阿娘缠绵病榻,她的布越发换不到什么好药材,她几乎要走投无路,直到那天在药铺与郎中争讨时,遇见了陈家的公子。
绸锦环身,玉石垂坠,好心的替她垫付了阿娘的救命药钱。
她连连俯身弯腰道谢,满心想着织出最漂亮的布匹以报君恩。
但陈公子旁边的侍童却说,富户家的公子从不穿麻布。
她怔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前公子却素手把她扶起,轻笑着说:“我知道你,你是镇上最好的织娘。”
她抬头,对上陈公子笑意涟然的眼,竟有些疯魔的也想跟着他笑。
“你叫什么名字?”陈公子又温和的开口问道。
“玉娘。”她定定的答。
“好,我记住了,玉娘。快回家吧,家里定有人急等着用药。”
玉娘轻轻点头,快步跑回了家,她想,陈大善人一家都是好人。药够阿娘吃好久了。
到家的时候,父兄都在,连阿娘也罕见的下床坐在桌边,玉娘迟疑,放慢了脚步。
父兄把她许给了屠户,那也算是镇上宽裕的人户了,能换一整石好米。可她今年将将二八,嫁过去,已是屠户的第二任续弦。
她实在是不愿,她还可以织很多布,换更多粮食的。可阿爹告诉她,哥哥该娶亲了。
原来如此。
她想起了陈公子,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他家都是善人,她也有些手艺,若是能去陈家做工,每月便能得些银钱,只消哥哥在等一等,就能给攒够钱给哥哥娶亲了。她这样想着,便求到了陈家门口。
几经周折,她没有见到陈公子,但是见到了陈大善人,面阔方耳,慈眉善目。
她说明原由,诚心祈求。陈大善人却叫她抬起脸来,端看过后,慢慢的笑了。
明眉皓齿,身娇肉嫩,堪称佳人。
他已有多年不曾续弦,眼前的姑娘正合心意。
陈大善人让玉娘回去等消息。
可等来的,确实陈家送来的六石陈粮。父兄喜出望外,阿娘静默无言,她知道,她躲不过去了。
出嫁前一晚,阿娘拉着她的手,宽慰说陈大善人是个好人,而且家境殷实,要好好珍惜。
她木讷称是。
可出嫁当天,娘死了。
她被父兄欢喜的送出了门,她知道,这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陈家锣鼓喧天,她被媒婆领唱着进门,眼泪滴进跨过的火盆,刺啦的一声。她听见有人夸她好福气,正妻之礼抬进门,以后她就是正经的陈大夫人了。
一夜痛彻心扉,她成了坐在高堂的妇人。
第二天见礼时,她见到了陈公子。
滚烫的茶杯崩碎在地上,溅湿了她的新鞋,还有只能是被吓出的眼泪。
陈公子跑了,之后对她一概避而不见。
陈大善人对她还算不错,她就这样挨厄着,直到再次见到药铺里的郎中,告诉她她有喜了。
陈大善人很高兴,对她愈发优待,将她阿娘的土坟成了有碑的新墓,做媒把远亲家的女儿嫁给了她哥哥。
她也开始对腹中生命有所期待,重踩织机,给她的孩子做了好些精美的小衣裳,男女皆有,款式不一。
很快,她临盆了,稳婆进进出出,就连一直闭门不出的陈少爷,也露了面。
她很疼,疼的她想大喊,晕厥,但她能感觉到有生命正在她体内探头来到这个世界,终于,一切豁然开朗,她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她欣喜的探看四周,但身旁却空无一物,侍童告诉她,她的孩子生下时先天不足,已经死了。
她知道这是假的,她的孩子多么健康,她是能感觉到的。
她去找了陈公子,却只得到了一句节哀。
冰天雪地,她感到身体里的一部分,流失掉了。
陈大善人对她的态度一如昨日,只是第二个月,他抬进来了又一个和她当初进门时年纪相当的美娇娘,她叫花娘,人如其名般生的如花似玉。
次年春天,她又有喜了,陈大善人依然欣喜,她对附中胎儿更加小心呵护。跟她一起怀孕的,还有花娘。
可再临盆时,门前只立着神色肃穆的陈公子。
她的孩子,又夭折了。花娘的孩子健健康康。
陈大善人老来得子,施了三天的粥。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她倍加小心极致呵护,她的孩子却总是夭折,她的精神开始恍惚。
陈大善人来看她的次数慢慢变少,直到看都不再看一眼,明明不到二十岁,她却像被抽干了精气,只有陈公子会在每天傍晚过来陪陪她。
又是一年冬天,她隐约间听闻,花娘的第二个孩子,也夭折了。
那天傍晚,陈公子没来。
她在房间里唱歌
织布呀纺布嘞
吱呀吱呀哟儿
娘的孩儿呀呦
莫哭莫闹哟
……
夜半时,她听到花娘院子里的哭喊。
“老爷,老爷,求你把咱女儿找回来吧,她还那么小,她不能没有娘啊老爷。”
外面寒风肆虐,却夹杂着更冷漠的回答
“丫头片子,说死了就是死了,哭什么哭。”
“给我多生几个儿子给陈家延续香火,别像隔壁院子里的肚子不争气,两胎都是便宜货。”
风雪更大了。
玉娘跌跌撞撞的往花娘的院子里走,却被赶来的陈公子拦了下来。
他满身萧索,拂去了落在她发顶的雪,把她送上了早已经备好的马车
“玉娘,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重新开始,忘了这里的一切。”
玉娘猛的抓住陈公子的手,低声哀求
“陈公子,你知不知道,我的,我的两个女儿,被扔在了哪里。”
陈公子扯开她的手,示意马夫出发,缓慢而坚定的开口
“走吧玉娘,走吧,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马车里传来凄厉的哭声
“那是我的孩子啊!我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
玉娘死在了陈公子送她逃离的路上。
连失两子,血气俱空,得不到善待,生不出期冀。
长黎示意狌狌结束,她们来到的人间,是玉娘死后的第二年,而此时的无忧镇,第四十七的男婴刚刚失踪。
玉娘就是转生后的姑获鸟。
长黎深吸一口气,看向狌狌
“作何感想?”
狌狌低头默不作声。
长黎摸摸他的头
“好孩子,每次跟我出来遇到这样的事情,你总是会难过。但你是知道的,人虽复杂,也不能一概而论。”
狌狌点了点头,但随即闷声补充
“陈传宗他该死。”
长黎扬眉,略经思考,
“哦~你说那个陈大善人,他确实该死。”
“走吧,去找姑获鸟。”
纵使丢了四十七个孩子,无忧镇也依旧热闹非常,一点也没有人心惶惶的影子,就连大街上,也还是有跑跳玩耍的孩子。
长黎在街边慢慢悠悠的走着,一边看看西家的首饰,一边瞧瞧东家的糕点,随后又兴味索然的放下,无他,这次出来的太急,忘了来人间需要花银子了。
狌狌亦步亦趋的跟在长黎身后,看着长黎把东西拿起又放下,欲言又止。
长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示意狌狌到她旁边来
“别急,”
她用手指在半空中绕了一圈,随后精准的指在了一个长衣白衫的瘦弱书生身上,
“你看,人这不是就来了么。”
狌狌顺着长黎手指的地方看去,
“陈公子?!陈崇礼!”
长黎满意的点点头,然后隐身快步跟上。
陈崇礼抱着一堆吃喝用品,左拐右拐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院里外摆的桌子旁,坐着一大一小梳着双丫髻正在自娱的小姑娘。
她们看到来人,立马放下手里的玩具飞奔过来
“哥哥!”
陈崇礼放下手中的东西一手接了一个抱在怀里
“阿思,阿念。”
长黎看向旁边的狌狌,只见他双眼微红,满是感动。
“呜呜,女君,这是玉娘被抛弃的那两个孩子吧。”
长黎没搭理他,嘴角微微勾起,拽着他的后衣领就往后拖
“走啦,这回真的要去找姑获鸟了。”
“去哪儿找?”
“女君我自有办法。”
无忧镇中心街,屠户家。
长黎站在门前,暗叹一声缘法自然。
而狌狌在旁边一边指着门口一边絮絮叨叨
“这这这…女君你不会要杀了这屠户吧,这这这使不得使不得。”
长黎不耐烦的给狌狌使了个禁言咒
“闭嘴,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姑获鸟今晚要掳她家的孩子。”
狌狌憋得手舞足蹈,长黎一挥手,解开了他的禁言咒
“女君英明,但是狌狌不懂。”
长黎隐身和狌狌飞到院内,指着外面晾晒衣服上的血迹
“这就是理由。”
狌狌挠头
“女君,就因为他们家衣服没洗干净?屠户衣服上有血,也正常吧。”
长黎接着就是一顿暴栗
“狌狌一族一世英名,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憨猴儿。”
“这是姑获鸟的血,她的头早些年被腾蛇咬断了一只,看上了哪家的孩子,就会在衣服上做标记,晚上的时候再来掳走。”
狌狌又要提问,长黎叹气回答
“你见过哪家的贼偷东西白天光明正大的偷的?”
狌狌:“我懂了女君!但是您偷东西的时候就是光明正大哎。”
长黎:“女君我那是明抢。”
狌狌激动:“我知道了女君,接下来我们就要等到姑获鸟来的时候悄悄的跟上然后一网打尽是不是!”
长黎安抚:“对对对,是是是。”
长黎紧接着转折:“但是——”
狌狌:“啊?”
长黎:“你要变成屠户家的女儿假装被姑获鸟掳走喔。”
狌狌工具人:“哦。啊?”
打更已过了三轮,长黎隐身呆在狌狌身边揉搓她肉嘟嘟的脸。
“怎麽能这么可爱啊狌狌,不如以后就一直化作这般模样吧。”
狌狌刚要反驳,就被长黎一把捂住嘴。
“嘘~她来了。乖乖跟着她走。”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天空旋转着几声幽转凄厉的鸟鸣,一个疾影猛冲了下来,在靠近狌狌变成的小女孩时放缓速度停了下来,变成了屠户妻子的样子。
“囡囡,跟娘走,娘带囡囡买新衣服。”
狌狌听话的跟着走了。长黎立马跟了上去。
无忧镇无忧塔
长黎看着姑获鸟把狌狌掳进了塔里,塔身周围隐隐有黑雾缭绕,却不是姑获鸟的气息。
长黎径直飞入,缓缓落入塔底。
待眼前逐渐清明时,长黎终于知道了这是一座什么塔。
原来是座弃婴塔,塔底满是弃婴,活婴掩死婴,新尸埋旧尸。
而无忧镇的弃婴塔里,没有一个男婴。
长黎屏息凝神,好一个无忧,原是无女亦无忧。
塔底中央,还装模作样的摆着几个镇坛。
尚有一息的女婴都被人妥当的安放在了像是新辟的高台上,看样子是有人每天喂养。
而只有那一片没有黑气。
长黎了然,这些挤压的女婴陈尸怨气太重,镇坛压不住,变成了婴灵。
她得赶紧去找姑获鸟和狌狌了。
她把那些女婴转移到塔外,在方圆三里内布了结界,一掌劈开了无忧塔。顿时黑气漫天窜出,想要逃却被结界挡了回去。
长黎闭眼,靠神识寻找姑获鸟的踪迹,然后,轻手一挥优雅的撕开了姑获鸟另辟的结界。
“找到了。”
劈开的结界里立着一处宅院,不像是什么鬼天洞府,倒像是人间的遗孤善堂。
姑获鸟终于现身
“长黎?是你。”
长黎眯眯眼,偏头看了一眼姑获鸟旁边已经快要现出原形的狌狌,摇摇头叹了口气。
“唉,姑获姐姐,你说你不在婆娑界安生的待着过你的逍遥日子,乱跑出来干什么呢,我还得专门跑出大荒来找你。”
姑获鸟打了个冷战,开口喷道
“长黎死丫头你可省省吧,我在婆娑界过的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别来管闲事啊我告诉你,管的宽了姐姐我连你一起揍。”
长黎掏掏耳朵,开始苦口婆心
“我的好姐姐,婆娑界再不好那也是神界不是,你瞅瞅你来人间过的什么日子,我看了都心疼死了。”
“再说了,你也打不过我啊~”
姑获鸟沉默了。确实,她在婆娑界就打不过长黎,更何况她跳往生台之后就只剩一半的妖力了。
可她转念又想到了玉娘和她身后的那些孩子,作为一只妖,又颇有些痛恨起这人间的世道来。
她转生了无数次,每一世都没能让自己的孩子活下来,从婆娑界逃出来,也只不过是想试最后一次而已。
长黎在婆娑界待过几百年,颇有些知道姑获鸟的性子,她本性不坏,本就是产妇怨灵所化而成,即使快要成神,也还是没能化去执念。
所以,她很知道姑获鸟现在在想什么。
“姑获,人间事自有人间理,我们贸然插手,只会乱了秩序。纵使像今天这样的荒唐事,也只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玉娘已经死了,你若硬要插手人间事,便再难入神道了。”
“天生万物,自有其因果。如今你涉入她们的因,她们也会沾染上你的果。”
“因果最是难消。”
姑获鸟喃喃开口
“我不怕恶果,只是,我掳来的这些孩子,皆因她们不得父母疼爱,我曾想只要她们的父母想来找她们,我马上就送她们回去,可是一个也没有。”
“玉娘的两个孩子我始终没有找到,她们不在弃婴塔里,我不知道她们是否还存活于世,我……”
长黎缓缓走到姑获鸟身边。
“她们没有死,她们被陈崇礼养的很好。”
姑获鸟恍惚失神
“陈崇礼,哦,是陈公子。”
“我转生这么多次,他是对我最好的人。”
“你说她们,她们是,是玉娘的两个女儿么。”
长黎点头
“嗯,我带你去看看她们吧。”
说完示意那边跟孩子们玩的不亦乐乎的狌狌照顾好孩子,带着姑获鸟来到了陈崇礼的小院。
姑获鸟看着院子里生的跟玉娘很像的两个孩子,嘴角快咧到了耳后根。
她们都活下来了,真好。
长黎推了推趴在墙角的姑获鸟,用神识传音
“哎,你要不变成玉娘进去打声招呼。”
姑获鸟无语:“他们会吓死的好么。玉娘早就死了。”
长黎对着姑获鸟眨眨眼“我觉得不会。哎呀去吧去吧。”
姑获鸟最终还是遵循本心,化形推门走了进去。
陈崇礼看清来人时,有一瞬间的迟疑,他觉得这是玉娘,又不像玉娘,但又很快疾步向前,双手无措般攥紧了衣袍。口气却仍旧轻柔。
“玉娘。”
姑获鸟笑着回应:“陈公子,清减了许多。”
陈崇礼把长椅擦了又擦,让姑获鸟坐下。然后又把两个害羞又好奇的奶娃娃推到前面来,告诉她们:
“阿思阿念,这就是哥哥常跟你们说的,你们的娘。”
稍大点的阿思大起胆子开口:“娘~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娘啦,只是妹妹太胆小啦,拉着我不敢唤你。”
稍小的阿念紧跟着姐姐的步伐:“阿娘阿娘,屋子里有哥哥画的娘。”
姑获鸟开心极了,看了陈崇礼一眼,又把两个孩子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对。乖乖,我是你们的娘哦。”
“但是,娘从很远的地方来,马上就要回去了,只能把你们拜托给哥哥。”
她拿出两根羽毛,一手一个珍重的放在了阿思阿念的手上,
“想娘的时候,就摇一摇羽毛,娘就会出现啦。”
阿思阿念郑重的点头。
陈崇礼把姑获鸟送到门外,两人却相顾无言,直到最后一刻,姑获鸟才开口:“陈崇礼,”
陈崇礼楞然,这是他第一次在玉娘口中听到他的名字,随后他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告别。
姑获鸟继续:“玉娘到死之前都不愿唤你姓名,只不过是她觉得,若是叫了,便就真成了你的继母。”
“陈公子当年不吝善心向她施以援手,她便芳心暗许以期再会。”
“只是没想到,重逢便是荒唐一生。保重。”
姑获鸟转身的走的时候,没再回头。
陈崇礼定在原地,如同僵直木偶,想起那年在泊桥边,卖布的姑娘带着最诚挚明媚的笑意拦住了他的去路。
“公子,要不要看看新布。”
他从此往辗转往返,窥伺佳人,也终因懦弱任春光被恶意蹉跎。
他有他该赎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