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符》长照

4、第 4 章

　　洛京府卷宗库中，霍冉挑灯浏览着书架上的一排卷宗，十余名小吏各自坐在案前，忙不迭地在堆积如山的竹简中翻找。
　　众人正忙着，刚将梁王府下人底细摸排透的赵谭转头又赶来了卷宗库这边。这夜他按照霍冉的安排突击了梁王府，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几个下人的身份清清白白，跟柳三刀扯不上半点关系，这趟非但全无收获，而且得罪了那位梁王殿下。
　　一想起梁王赵谭便头疼——如今大燕的这几位王爷里，德行兼备的有，平庸无能的也有，但荒唐放纵的，这位梁王符宣可是独一份。
　　此人不问政事，不守礼节，目无王法，横行洛京多年，隔三差五就得捅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娄子，惹得众人怨声载道。除此之外，这梁王还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但凡有人招惹了他，亦或是背后说他了那么几句不中听的被他给知晓了，梁王殿下必定会亲自下场，要么撒泼打砸，要么整蛊捉弄，一个二十多的大人，行径却跟个七八岁的野孩子似的没轻没重。
　　五年前霍冉进洛京时在酒楼歇脚，恰逢梁王在那下了个套，要整治一个朝圣上告了他状的文官。霍冉离开时正好赶上那文官中了梁王的设计，被当头泼了大半袋子面粉。文官怒不可遏，一拍桌案，不知又碰着了什么机关，房梁之上一大桶泔水当即就倒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霍冉隔空一掌将那泔水桶打偏，只见那泔水桶拐了个弯，飞向了不远处的隔间，将隔间内的人淋了个兜头。
　　被淋的不是别人，正是造了现世报的梁王殿下。
　　自此，俩人的孽缘算是彻底结下了。

　　赵谭数了数，满打满算，最迟截止到上元夜圣上出宫，到现在还剩两天的时间。霍冉这回彻底激怒了梁王，梁王不肯再帮忙倒是次要的，倘若梁王犯起了小心眼的劲儿，明里暗里下点绊子……

　　霍冉从卷宗中抬起眼，正好看见了刚走到门口的赵谭。
　　“柳三刀不在梁王府，若按你所说他也不在胡来坊和洛京城，那他多半是在皇宫了。”赵谭不明所以，“你查这些卷宗又是何意？”
　　霍冉道：“眼下有比找柳三刀更要紧的事。”
　　赵谭懵了。

　　“柳三刀的出现，不是为了刺杀什么梁王，而是意图引导洛京守备军警戒，”霍冉嘴上说着话，视线却不停，一直落在成摞的卷宗上。
　　赵谭懵了个彻底。

　　霍冉不等赵谭开口，接着道：“此事卑职无凭无据，不敢上报，便只说与了赵将军听。”
　　赵谭明白了霍冉这话里的意思，于是压低声音问道：“柳三刀的用意你是如何得知？”
　　霍冉不答，反问：“赵将军可曾听说过狼奴？”
　　赵谭色变，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霍冉：“狼奴……你该不会想说……”
　　霍冉道：“上元之夜，九龙纳祥……”
　　赵谭一怔。

　　后天上元夜，洛京将举行九龙纳祥——即从三营之中挑选出八支队伍，每队千人，每人身穿银铠，手执鎏金云纹火炬，各队分别绕洛京指定九坊环绕三圈，最终八支队伍汇入青龙大街，游向驻足于定天门外的圣上仪仗。队伍行进中火炬高燃，宛如火龙夜行，最终合并的巨龙沿青龙大街一分为二，再由圣驾登场，自青龙大街中轴线缓缓前行，届时百姓会在都京卫允许的范围内瞻仰圣容，圣上则全程立于华盖之下，值此佳节，与民同乐。
　　霍冉颔首：“……八千将士举火巡游洛京，圣上亲至青龙大街……与当年沙延国的圣火祭祀，是不是颇有相似之处？”

　　“这绝对不可能！这是以牙还牙！”
　　也良齐难以置信道：“郡主殿下，您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东西？”
　　“这个你别问，但我敢保证，这就是从你们珀罗人身上得来的东西，”长宁昂首，直视着也良齐，“当年沙延被你们珀罗杀了个精光，如今这是要故技重施了？”
　　也良齐急得面红耳赤，尽可能用着他蹩脚的汉话解释道：“这是误会！郡主，我们珀罗真的没有！珀罗已经和大燕订下了婚约，我们全族都会对你赤胆忠心，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情！我们的真心比蓝天的白云还要纯洁，比草原的河流还要清澈，我敢用生命向赤尾狼神起誓……”
　　“废话少说！对本郡主起誓的人多了，还轮不着你！”长宁面露不悦，“你若是解释不清楚这颗狼牙，我明日便朝皇叔请旨，取消婚约！”
　　“别！”也良齐怕了，赶紧道，“我说的是实话。狼神的诅咒之火在吞噬敌人的同时也会反噬自己人，当年的狼奴在那晚之后全部染病一命呜呼，就连我的叔叔迪萨也没能幸免。”
　　长宁狐疑地看向他。
　　也良齐接着道：“最重要的是，诅咒发生的当晚发生了混乱，狼符不见了。我们珀罗这些年一直都瞒着这件事，其中一个原因是不让西域其他的国家欺负我们，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防止有坏人将丢失的狼符找到。至于你说的这个狼牙就更不可能了，迪萨叔叔在去世之前就收回了狼奴身上的赤色狼牙，只留下一颗陈列在赤尾狼神的神庙中，让我们珀罗人永远铭记赤尾狼神的恩德。”
　　长宁依旧是半信半疑，她瞪着也良齐道：“我凭什么信你？”
　　也良齐真诚地望着长宁：“就凭我对郡主殿下如白云与河流般的爱意。”
　　长宁：“……”

　　“上元夜圣上巡视青龙大街之事是半年前定下的，倘若狼奴的意图是在上元当晚行刺，这半年来定然有蛛丝马迹可循，绝对做不到悄无声息地蓄谋发难。”霍冉飞速地翻着卷宗，语气依旧从容，“排查半年内珀罗人……不，所有胡人的商贸记录，合同文书，甚至官府案卷，一定会有收获。”
　　赵谭依旧没从霍冉这番信誓旦旦又云里雾里的话里彻底理清头绪：“不是，霍冉，这柳三刀怎么就牵扯到狼奴了？你方才推测的上元夜之事有几成把握？倘若此事属实，应将此事尽快上报给罗将军，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啊。”
　　“卑职方才说过了，此事无凭无据，所以无法上报。”霍冉抬眼，“卑职无能，抓不到柳三刀，便只好拿狼奴将功折罪了。”
　　“……”

　　“卑职不想坐以待毙，既然还有一线生机，便该搏一搏。”
　　“……”

　　“卑职知道赵将军不会见死不救。”
　　“……”

　　说话间，霍冉翻到一册案卷，视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这是个关于符宣的案子，时间是在去年春天，符宣代表大燕参加西部诸国围猎那会儿。
　　案卷上记载，此次狩猎持续了二十日，当时与符宣同去的还有长宁郡主。在狩猎结束当晚，众人齐聚载酒相庆，符宣酒醉离席期间遭遇两名刺客，关键时刻幸得长宁郡主率领护卫及时追来，手刃刺客，护得符宣周全，事后查明，那两名刺客原来是常年活动于当地的匪寇。
　　霍冉又找了找，自那之后再也此案，亦或是与符宣和长宁相关的任何记录。

　　区区两名土匪居然混进了驻扎着各国统共数千精锐的猎场不说，即便是他们意图刺杀符宣，在洛京有的是大把机会，何苦非要在那里下手？
　　围猎主场设在珀罗境内，且珀罗篡国之举一直为世人诟病，西域诸国对珀罗敬而远之，故珀罗一直致力于与大燕修好……此事当非珀罗所为。
　　倘若符宣当时死在了那刺客剑下，获益的该会是谁？

　　霍冉试图从符宣在马车上同他说过的那些真真假假的话中尽可能地再抠出些蛛丝马迹，直觉告诉他，这场被记录得语焉不详的刺杀之中一定有关乎上元之事的重要线索。
　　赵谭见霍冉神情不对，问道：“查到什么了？”
　　霍冉回过神：“去岁春，梁王赴塞北围猎，当时赵将军可在？”
　　赵谭一愣，没反应过来霍冉怎么就忽然提起了这个：“不错，我负责护卫长宁郡主。”
　　霍冉追问：“梁王遇险之时，你可在场？”
　　赵谭神色微变：“……什么遇险？”
　　“卑职知道将军有难言之隐，”霍冉抬起手，向他示意手中的案卷，“但此案是狼奴一事的关键所在，若有可能，还望将军如实相告。”
　　“此事……恕我无可奉告，”赵谭叹气，“我赶到那时刺客已死，而且此案是梁王亲自与朝官对接，知情者甚少，事发后我们得到的命令就是封锁消息，不得向外透露出只言片语，违者杀无赦。”
　　霍冉抬眼：“是……那位的命令？”
　　赵谭摇头：“是梁王。”

　　“我呸！”

　　长宁微怒：“少扯这些没用的！拿出证据来！”
　　也良齐束手无策，略微思忖之后朝长宁伸手：“殿下，我可以看一看那颗狼牙吗？”
　　长宁将信将疑地伸出手，也良齐正要接过时长宁忽然又收了回去，警惕地看着他：“我告诉你，这狼牙我王兄那还有一颗，你便是想毁了证据也没用！”
　　也良齐无辜道：“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情的……”
　　长宁打量着他，将狼牙递了过去。
　　“当年销毁赤色狼牙时是由我的父王监督，绝对不可能有漏网之牙，”也良齐小心翼翼地观摩着狼牙，轻轻地捏了捏，又刮了刮，“这颗狼牙大小和颜色都和我在神庙中看到的那颗很像，但……”
　　也良齐说着，指尖忽然一运力，将那颗狼牙猛然捏成两半。

　　“郡主你看！”也良齐喜出望外，朝长宁示意，“这颗狼牙里面是白色的！赤尾狼神的牙齿里面是红色的！这颗牙是假的！这件事真的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是出淤泥而不染的！”
　　长宁皱眉，愈发是不解。
　　也良齐见她不语，悻悻道：“郡主，殿下……”
　　长宁没好气道：“有话直说。”
　　也良齐忐忑地看着长宁，正当这时，他的花骨朵从屋子里飞出来，落到了他的肩膀上，直直地看着长宁：“有话直说！有话直说！”

　　也良齐挺起肩，仿佛从这鸟身上获得了勇气：“去年狩猎的时候，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时就记住了你，一直想跟你说话但都没找到机会。直到最后一天，我下定决心去找你时恰好遇上了那两个黑衣人要杀害你的哥哥，当时我跟你几乎同时赶到那里……你一个姑娘抢在那么多护卫之前冲了上去，还挡住了黑衣人两刀，要不是你哥哥拦着你一定会把他们大卸八块……当时我就觉得，你很英俊。”
　　花骨朵扑棱着翅膀：“你很英俊！你很英俊！”
　　长宁：“……”

　　也良齐鼓起勇气看着长宁：“你今晚突然传消息说要见我，我还担心你不喜欢我，想要退婚，结果你是因为这件事……郡主殿下，我现在更加喜欢你了，你真的很孔武有力，比你的哥哥还要孔武有力，你真的……非常英俊，比我们珀罗的很多男子还要英俊。”
　　“夸我可以，”长宁不悦，“但是说我王兄坏话不行，你不配。”
　　也良齐窘道：“我我我没有说他的坏话，我只是，只是……”
　　“别只是了……”长宁很是不耐烦，于是道，“我走了，今晚之事不要让旁人知道！”
　　也良齐忙道：“等等！郡主，上元节夜晚我要到青龙大街进行驯兽表演，你……会去看吗？”
　　花骨朵紧跟着道：“会去看吗！会去看吗！”
　　长宁看了红着脸的也良齐一眼，没好意思泼他凉水，于是索性冲花骨朵一扬下巴：“听它的。”
　　也良齐：“……”

　　花骨朵转转脑袋，不明所以。
　　也良齐试探道：“那……我带花骨朵去郡主府接你，咱们歃血为盟，不见不散。”

　　长宁没理他，一个闪身，轻巧地跑没了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