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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 ...

  •   赵谭举起长刀,向身侧斜掠过去,扬起一阵沙粉:“——呵!”
      “手腕稳些,别抖,”霍冉扳了扳刀身,“赵谭,我用这招最多一次杀两人,而你,四五人不在话下。”
      “当真?”赵谭匪夷所思。
      “当真,”霍冉拂了拂衣袖上的沙粒,“赵将军这一刀下去,力道不在刀刃上,而在风里,一式‘黄尘万里’卷起半个沙尘暴,莫说是敌人,就算自己人也得教沙子迷成个半瞎。”
      赵谭:“……”
      霍冉望向天边:“明天我就得走了,下次见面,霍家刀这头三式你要是还用不利索,就按军规罚。”
      “走?去哪?”赵谭问。
      “珀罗,”霍冉答,“我去找符宣。”

      赵谭点头——一个月前,送长宁公主嫁往珀罗的队伍在路上偶遇狼群,符宣的马车在混乱中不慎摔下了悬崖,之后朝廷派来的人万分悲痛地领回了一具摔得稀巴烂的尸体,哭哭啼啼地把符宣的死讯带了回去——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人们不知道的是,这位梁王爷其实是玩了一招偷梁换柱,非但没死,反而活得比谁都滋润,现在正在也良齐家的后院里蹲着,避风头呢。

      “梁王对你有救命之恩,你理应去探望,只是小心些,别暴露了形迹,”赵谭十分理解霍冉,“经此变故,你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现在他虽然不是王爷了,但依旧还是珀罗王子的亲戚,你须得放尊敬些,不可与他吵架。”
      “你说得对,”霍冉面无表情道,“我与他情同手足,断不会再生事。”
      赵谭放下了心,欣慰地点了点头。

      与霍校尉情同手足的前任梁王爷此时此刻正蹲在也良齐家不假,但是滋不滋润就是两说了。
      符宣抬眼看去,远处长宁正领着一堆珀罗小孩舞刀弄枪,威风凛凛,潇洒地把他这个亲哥哥给忘在了脑后,而他,只能百无聊赖地呆在后院里,逗逗大元帅,或者被别人逗逗——这个“别人”不是别人,正是也良齐的两个年纪最小的异母弟。长宁和也良齐经过商讨,小心起见,即便是在珀罗王宫里符宣也不宜露面,于是他们二人决定把符宣藏在了王子们住的后院,既安全,又有人给符宣解闷,省着符宣一个大活人天天跟狗对眼。
      符宣倒是想跟狗对眼,但是狗未必那么想——重回故土的大元帅思念狗友心切,这阵子经常一出去溜就疯上小半个时辰,然后带着一身泥蹦蹦哒哒回来,让符宣任劳任怨地给他洗涮。
      每次洗狗,符宣都在在心里把大元帅连同大元帅的亲爹霍某人问候一遍——他那双纤纤玉手,活了二十几年愣是没沾过阳春水,哪成想有一天竟然栽在了这厮头上。

      这天入夜,野了一下午的大元帅带着一身战绩光荣凯旋,符宣坐在那两个小王子送他的小木马上,准时打好了水撸好了袖子,恭候着大元帅大驾。
      大元帅甩着舌头飞奔而来,先小跑后加速,再一蹬后腿,一个猛狗扑食就降落到了水盆里。
      被溅了一脸水的符宣:“……”

      “以后要是再弄这么脏,我就把狗洞堵上,省着天天伺候你,”符宣在大元帅身上浇了一舀子水,不知不觉地从狗迁怒到了人身上,“一出去疯就不管不顾,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是么?明明说好了把姓赵的送回去就来接我,结果呢?人呢?王八蛋,枉我费了一溜十三招把你给捞出来,你昏得半死不活的时候还得伺候你,给你擦洗给你换药,二半夜还得起来看你断没断气……他娘的,从来都是别人伺候本王,本王什么时候伺候过别人?白眼狼,当初怎么就没让那沙延人给你打死?!”
      大元帅抬起脑袋,无辜地眨眨眼。

      “看什么看,闭眼睛!”符宣抓起皂角在大元帅身上搓了一把,“真是铁随了你那个爹。”
      被连坐了的大元帅识相地耷拉下了脑袋,一声不吭。

      “哥!”
      “王爷殿下!”
      符宣这边发着火,那边长宁和也良齐趁着夜深人静翻墙进来,离老远长宁就跑了过来,对符宣说:“哥,我都听见了,你跟霍校尉生气干嘛冲大元帅发脾气?!”
      “王爷只是在指桑骂槐,大元帅会理解的,”也良齐对符宣行了个礼,“晚上好王爷,我的弟弟和您玩耍得还愉快吗?”
      长宁把水盆拽了过去,温柔地在大元帅的脖颈上挠了挠,符宣擦干净手,握上了小木马的把手,像个小孩那样一摇一摇:“愉快,可太愉快了。”
      也良齐微微一笑:“他们和我一样热爱中原文化,能让他们陪伴您是他们的荣幸。”
      “是啊,和你一样热爱,”符宣斜了也良齐一眼,“上午他们给我端了一杯果酒,我嫌酸,他们说我敬酒不吃吃罚酒。”
      “……”

      “中午的时候,他们非要和我比赛骑木马,结果我栽沙坑里了,他们不过来捞我,告诉我汉人讲究马革裹尸,不捞我是让我入土为安。”
      “……”

      “对了,还有你们,我跟他们说,你们都是偷偷翻墙来看我,让他们不要告诉别人,结果他们吵起来了。”
      “……”

      也良齐不明所以:“吵起来了?”
      “对,”符宣长呼一口气,“一个说你们是狗急跳墙,另一个说是红杏出墙,俩人谁也不服谁。”
      也良齐看看长宁:“这……有问题吗?”
      长宁:“……”

      “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长宁心疼地看向符宣,“哥,霍校尉什么时候过来?”
      符宣的青筋跳了跳:“不过来了,人已经死了。”

      翌日中午,霍冉快马加鞭了一天一夜,终于进入珀罗境内。
      与西域其他小国相比,珀罗算不上干旱,但用水也是须得以节约至上,若有人污染了水源,不论有心无心,都得按照珀罗律法严处。
      此时距离珀罗王城还有半天的路程,霍冉本意是想不作停歇,继续赶路,然而他身下的马却不同意了——马兄仰脖指向头顶那淋了火油似的烈日,冲霍冉喷出一口气,死活不肯走了。
      马兄的意思很明显:你要找你相好你自己去,老子不给你当垫背的。
      “……”
      霍冉只得拽着马,灰溜溜地去找水。

      珀罗边境一眼望去人烟少得可怜,河水没有,客栈更没有。霍冉牵着马,跟着路上行人走了一路,不出一刻钟,一棵足足有三人合抱的参天古树出现在了行人聚集的拐角。
      那书的枝杈上挂满了红绳,约莫四五十个珀罗人聚在树荫下,遥遥地冲着一座被风沙磨砺着的简陋古祠膜拜。
      霍冉看到,在他们不远处有一口井。

      “老人家,请问我可以从这口井中取水吗?”霍冉用珀罗话问向一个比古祠还要苍老得多的白须老者。
      老者双目泛着红:“可以的年轻人。”
      霍冉灌满了水囊,又给马兄喂饱了水。他边喝水边向那群人看去,只见那古祠里摆着一个做工简陋的泥塑,所有人都在悲伤地默念着什么。
      霍冉问那老人:“敢问老先生,祠中供奉的是哪位英烈?”
      老人悲伤地回答:“先梁王。”
      霍冉迟疑地放下水囊:“……先梁王?”
      老人点头:“二十年前先梁王奉大燕皇帝的旨意来抓犯人,途径此处时有几个沙延余孽作乱,幸亏先梁王仗义出手,否则我们村庄所有人都已经死在沙延人的屠刀下了。现在你喝的这口井,也是先梁王在回到中原后,派人偷偷过来给我们挖的。我想,一定是先梁王的灵魂庇佑着我们村庄,这二十年来每一次大旱都是这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让我们生存了下来。只可惜苍天无眼,先梁王英年早逝,就连他的独子不久前也……”
      老人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又有几个村民来到了树下,陆陆续续在树枝上系上了红绳。那些飘扬在风中的红绳有的已经变了颜色,有的还是崭新的鲜红,绽放在风沙里,好似永不凋零。
      霍冉知道,按照珀罗的礼节,这些红绳象征着他们最虔诚的祈祷与祝福。
      霍冉跟老人告了别,伸手摘下了一根红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不知道是不是长宁的错觉,她总觉得珀罗的夜空要比洛京的更黑一些,珀罗的星星要比洛京的更亮一些。
      前一晚,得知两个热爱中原文化的小王子的陪伴并不能让符宣感到愉快的长宁经过反思,这天夜里早早地就把也良齐和她麾下的孩子军打发走了,过来陪符宣说话。

      “哥,你看,流星!”长宁骑着小木马,和符宣并肩坐在庭院里,“要不要许个愿!”
      符宣也骑着小木马,顺着长宁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希望我家长宁能再泼辣些,再不讲道理些,省着也良齐那小子惹她生气。”
      长宁笑着说:“那我就许愿,希望霍校尉能早一点来,最好是立刻,马上,赶紧把我哥带回家。”
      符宣:“……”

      “好端端的,提那愣头扫不扫兴?”符宣嗔怒道,“就这么希望你哥走?”
      “当然不希望,”长宁如实说,“但更希望哥能有喜欢的人在身边。我知道,你在洛京的时候从来都不开心,只有和霍校尉在一起的时候你才能肆无忌惮地生气,想打他就打他,想骂他就骂他,虽然到最后都是他给你气得不行,可我知道你那时候是真的自在,不用做什么荒唐王爷,也不用背负着父王的遗命找什么狼符,你……你知道的,对于咱们这样的人来说,自在有多珍贵。”
      符宣在长宁的头顶揉了一把,什么都没说。

      西风送来了夜的微凉,长宁吹着风,忽然说:“哥,我想父王了。”
      “哥也想父王,”符宣望向了星空,“哥一直觉得,父王是世上最伟大的人,他永远高大,慈祥,仁厚……洛京的四方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人麻木,有人扭曲,可他永远堂堂正正地立在四方的天地里,为身边的人开出一片天地。你说,倘若父王还在,咱们是不是就不用逃得这么狼狈了?”
      长宁只说:“我……我已经记不清父王的样子了。”

      符宣抬眼,又一颗流星从夜空中一闪而过。
      “哥也记不清了,”符宣轻轻说,“但是父王一直都在。”
      长宁抬起头,星光倒映在了她的眼眸里。

      二人沉默间,院墙外一阵鸡飞狗跳,只见一道黑影从墙外闪了进来,紧随其后,又一道黑影慢吞吞地从墙头滑了下来。
      那黑影化成灰符宣都认识。
      第二道黑影发出哀嚎,是也良齐的声音:“霍校尉!你这是红杏跳墙!你这不符合中原人的礼数,你……唔唔!”
      “闭嘴,我哥的家事你少掺和,”长宁干脆利落地冲过去捂住了也良齐的嘴,二话不说把人给拖走了,“别在这丢人,赶紧回去!”

      霍冉足足赶了一天半的路,嘴唇干燥得起了皮,眼睛爬满了红丝。
      他看着符宣,迟迟没有上前,干得发涩的喉咙僵硬地动了动。
      符宣从小木马上跳下来,慢悠悠走上前,然后抬起手,二话不说,照着霍冉的胸口就凿了下去。
      “……”

      “这位瞧着可好生眼熟啊,”符宣伸出手,一下下替霍冉揉着胸口,“找谁啊?怕是认错人了吧。”
      霍冉伸出手,顺着符宣的手腕系上了那根红绳:“这阵子珀罗王城一直有朝廷来的探子,前几天才走干净。”
      符宣没搭理那红绳,只当是什么定情的玩意:“老梁呢?”
      霍冉把符宣裹进了怀里:“到家那天,我爹和赵谭说话说到了半夜,第二天大清早,我爹和老梁就都不见了。”
      符宣在霍冉的颈间闻了闻:“去哪了?”
      “不知道,”霍冉忽然俯身把符宣扛在了肩头,向里屋走去,“留了字条,说要清算二十年的账。现在赵谭在打理家里的事,已经派人去找了,什么时候回来不好说。”
      霍冉把符宣放在床上,挽起袖口去烧水。符宣斜靠在床头,只盯着他看。

      “明天走?”半晌过后,符宣问。
      “嗯,明天。”霍冉把浴桶抬进了屋子里。
      “去哪?”符宣又问。
      “朝廷那边还不好说,先不回家,在外头住一阵子,反正家里有赵谭在,”霍冉一桶一桶地灌着水,试了试水温,“要不,去菡州?”
      “菡州?”
      “对。你不是喜欢那的菡茶么?这回管够。”

      符宣忽然一笑:“愣头,你倒真以为我是稀罕那茶?”
      霍冉顿了顿:“那去哪,你说了算。”
      “那便菡州吧,”符宣漫不经心道,“喝习惯了,以后离不了了。”
      ……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屋子里的人影儿,炽热的情愫超越了水的温度。屋子外,晚风清望月明,流星穿透长夜,转瞬即逝的光芒遁进了夜色里,一夜群星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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