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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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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羽书飞瀚海,血马走阳关。
仲夏时,状元郎去了中书省,榜眼尚了公主,与仕途无缘。
探花郎,也就是我成了吏部侍郎,每天寅时从被子里被扒出来,左脚踩右脚上朝。下朝在区吏部点考核查生平,替尚书执笔写奏折,忙得晕头转向,连日子都记不住。
所以在江无涯翻墙进来的时候,还被吓了一跳,披着头发穿着中衣,掀开被子就往外跑。
这几个月他黑了些,笑起来显得牙更白了,向我走来时浮腾着血腥气。
“...江无涯?”
“阮清。”
“不是,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呀,我还看了半圈没见你还以为你死了,所以来祭拜祭拜你。”
话没说完他又呲牙咧嘴的“不说这个了,我背后的伤好像刚才翻墙裂开了”
“我家没门吗?!”
20.竹青在江无涯刚落地就醒了,没等我开口就先打了盆热水送进来就走人。
桌跟前江无涯把衣服脱了垂在腰下,纵横交错的伤往外丝丝缕缕的渗血,毛巾擦过以后进了盆就是血水。
他说,前几道是关隘打的时候留下的。
他说,第五道是孤身救被掳去的女人时被砍的。
他说,第十道第十一道是军杖留下的,罚他擅自行动,本来还有好几个被新的盖了。
他说他不想被看低,让人以为他是沾完军功就回京的草包,每次打仗总是他杀的最多,那个祝青云排第二。
他说。
“阮清,你哭了吗?”
“没有,不过是你带回的黄沙迷了眼。”
“骗子。”他猛地扭过头,对上没擦干的泪眼洋洋得意地说“你就是哭了。”
“嗯。”
21.江无涯踏着月色走的后门,隔天就是中秋休沐。
大哥三哥父亲在边疆,二哥在禁卫里值班夜里才回来。姊姊们出嫁,府里就剩我,娘,两个姨娘,幺妹娇娇。
姨娘她们不常和我说话,主要是根本见不上面,娘也不管我。
所以我就顺理成章的在晌午和江无涯在华味坊见面。
我跟江无涯都不是讲究人,下酒馆就喜欢坐在大厅里,一碟牛肉,清蒸鱼,时令蔬油炒再一坛窖藏的老酒,配个酒酿圆子能吃一下午。
跨过门槛,正是人多的时候满满当当,挤了一大厅。
“徐二娘!”
“哎!阮小子,稀客呀。”
徐卿远一掀布帘,人不到音先至,手往衣服上擦了两把绕着我转。
“不错,当了官腰板就是直了不少,一个你一个江小子,两个小醉鬼,都变了不少。江小子进来的时候我还差点认不出来哩,当初你们两个喝醉...”
“好姊姊!”
一听这个开头我就急,搀着她胳膊往里走。那时候她二十出头,刚嫁给华味坊东家儿子没两天,我跟江无涯贪鲜拿了赢来的花雕酒,醉的死去活来。
被她一手拎一个找回家去,后来宋三死了她成了寡妇,接盘华味坊,整天抽抽噎噎的让我和江无涯变着法儿哄。
“长大了还要脸了,”她眉一撩哼哼唧唧开口“江小子在你们老位置上,跟前还坐了个男人,我后头还有事儿,你自己找。一会儿给你们开坛烧刀子。”
“姊姊慢走!”
看着她影没了我才松口气,应付女人这回事儿对我来说还是太困难。
窗口的位置差不多能算是我们两个专属,只要说来人多人少都留着。秋风过竹帘轻晃,菜只上了花生,江无涯捻了个,一抛一接,咬的嘎嘣脆。
坐他对面的是一个发带束高马尾,眉眼低垂的男人,一板一眼,用筷子夹着花生。
我眼前闪过一个经常出现在我和江无涯信里的名字。
“祝青云?”
“阮大人。”
这哥说话怎么像明斩楼一样冷冷的,还没有明斩楼有温度。
唉,想斩楼了。
22.“你怎么才来。”江无涯没个正形靠着椅背,一把花生皮拽着我领子就往里塞“饿死我...祝青云了。”
祝青云不说话,闷头吃着花生米,我翻了个白眼掏花生皮瞪江无涯“你看人家理你吗?”
“祝青云你说句话啊!!!TT”
“话。”祝青云放下筷子颔首。
我真没想到他会用这么正经的脸,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这么幼稚的话。一下没忍住扶着桌子上笑,江无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大厅里嘈嘈切切,祝青云泰然自若,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正好江无涯也不用人哄,坐下又跟没事人一样吃花生。没闲说两句,徐二娘腰一扭,端着托盘,闪到跟前。一边布菜一边说。
“一斤牛肉,清蒸鱼,油炒菜,这老三样好了,还有这位小哥——”
“祝青云。”
“对对祝小哥的辣子鸡,酒是烧刀子烫得过火,仔细点嘴皮子。酒酿圆子再等等。”
别处又叫徐二娘,她匆匆忙忙放下酒就走。
人声鼎沸,都论中秋。
“今年中秋宫宴宴去不去?”我夹了块鱼嫩肉里裹着桂香。
“去呗祝青云就是回来参加宫宴的,听我爹的意思我会升个官”
“嗯。”祝青云言简意赅。
烧刀子降温,喝下一杯以后就没再说宫宴。
我一杯,江无涯一杯,祝青云一杯。
烈酒烧喉。
我一杯江无涯一杯,我两杯江无涯三杯,我四杯江无涯五杯,我六杯,我醉了。
恍惚中我听到江无涯嘲笑我,笑了没两声就有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
祝青云似乎沉默了,因为他的沉默化为实质攻击了我。
“走吧,带你们回家。 ”
23.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是黄昏,桌上摆着腾热气的解酒药。
我瞪着死鱼眼看了圈,左右身上红衣尽是褶皱,头也痛,不是喝醉的痛是那种,呃,被门夹的头。
“竹青——。”我撑着身子坐起,脱掉外衫。
“公子。”他推门进来端着的木盘上摆着一件宝蓝外裳,跟在后头的小厮也捧着玉佩“夫人给您配的,已经熏好香了,换完再喝药。”
我抬腕捏了捏眉心,站起身由着人伺候,抽空喝了药“我怎么回来的。”
竹青系腰带的手一滞,面上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神色,我心里暗道不好,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有人敲了大门,管家开门,是个叫祝青云的儿郎,呃,他。”他的欲言又止更像是在憋笑,我一脸麻木“继续说。”
“他左手拎着江公子,右肩上扛着,您。听他说还是学的华味坊的老板娘。”
呵呵。
祝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头呢?”“您说您是个核桃。”
“好了不许再说了。”
24.华灯初上,我搀着娘下了马车。宫门口是二哥,他还穿着飞鱼服腰里配刀。
“爹也回来了,皇上说又要事,能召回来的都要召回。”
烛火透过红纸印在他脸上,融不化冷光,只为锋刃批新衣。
“沈家离仕多年。明家比起官更重了商人丁祚薄。”娘蹙眉慢慢开口,声音在嗓音压低“唯有阮江,一家文一家武,已是多年。”
“更何况文里出了武,武里出了文。”“二哥。”娇娇拉了他一把。
二哥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我不想在这关头跟他吵,只当无事发生吩咐翠柳红蓼在女席看好娘和娇娇,只余我和他在园中私聊。
“沈家虽说离仕,但沈老爷桃李天下,明家,”我想起明斩楼,庶子不配参加宫宴,摇了摇头收回思绪“嫡子多病主母肚子起来就是姑娘,姨娘的肚子倒是尽爬些儿子。”
“少论他家是非。”二哥打断我的话“弯弯绕绕,我听不懂你直说”
“二哥,”我定定看向他的眼“四大世家自开国就在朝廷扎根,延自如今,有多少人是阮江明沈的子弟学生,谁也数不清,谁忠心,谁奸佞,连咱们也看不清,你说皇上那个连自己亲人也不信的..”
“住嘴!”二哥暴喝一声,急急忙忙堵住我的嘴,四周静悄悄的,没人来往。
我们俩都是一个娘一个爹的兄弟,在那双眼里我看见了二哥的复板。
凤眼长眉,玉冠束发,但又比二哥冷,比二哥更静,比二哥更白更女气。
娘怀我的时候就觉得是个女娃,酿好了女儿红结果生下来是儿子,但长得像女孩也就按姑娘精养着,自小就穿得花红柳绿。
“你的意思是皇上准备灭世族?”
“还没到那种地步。太早,而且没有借口。相比之下我认为会。”
“软禁。”“软禁。”
“对,软禁敲打,让咱们知道无论是什么都抵不过天子。不过这也是其中一项,皇上最近有意重用寒门。”
“比如?”
“风头正盛,和江无涯一块回来的。”
“祝青云。”
二哥没说话,沉默东西南北地流。
我不信禁卫现在还是谁家塞一个就纳一个的场面。
步履匆匆,是竹青。
“二公子,七公子回席吧。”
25.我和江无涯没按家里走,只坐在低官末席落得自在。
紫葡琼液醉杜康,胡姬舞伶媚平生。
女席那边歌舞升平,男席这边只有低低的和缓乐声,皇上还没来。
江无涯歪在我身上咬耳朵,“祝青云呢,是不是觉得官儿小离主位远来迟也没人在意,就光明正大的迟到啊?看我一会儿不举报他,你不是吏部的给他写两笔。”
吞吐里带了三分醉意,我懒得跟醉鬼多说往他嘴里塞醒酒丸。
层层叠叠的步,我心一凛拽着江无涯袖子往下跪。
“来了。”
“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跪一喊,我伏在地上看着明黄掠过,身后跟着一袭白衣,心跳擂鼓。
客套话我听不清,只遥遥和坐在还披甲的父亲身后的二哥点了点头。
我说对了。
祝青云坐在主位右下,莫大殊荣。
江无涯也不是蠢的,反应过来闷了一口酒“怪不得少与其他人打交道。”
“七年从士卒到将军,的确有自己的本事。连皇上也吸引了,成了武将里的寒门新贵。”我语气寡淡,慢条斯理剥葡萄深紫色汁水浸润指尖,留下冬季塞外冻硬的血。
我们遭骗咯,江无涯。
“什么时候回西北?”
“不去西北了。”江无涯咬着月饼语调含糊“今天下午圣上指我去西南了。”
“西南?”我仄眉想起李国疆域无垠的海“从头再来?我可听说海盗都凶得很会水吗?”
“赶鸭子上架呗。”他摆摆手“这几天先不走,等学会了去,要是战事急就半知半解地去。圣上说我不该在西北虚度,祝青云压风头,不如去西南。”
我冷笑,这可是个留住江无涯的好招。
茶叶炒出来的瓜子嗑开沁甜,我抽空看了一眼祝青云。
不卑不亢,除了皇上喊他喝酒其他人的酒都不领情,这一次宫宴下来恐怕和他说话的就剩我和江无涯了。还真是一把好刀。
没有半点为自己打算的意思。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仗着官小的是我和江无涯,喝完酒借口如厕就躲出去乱逛。
夜里的皇宫幽静又神秘,波光粼粼的湖上睡着几株莲。
“你记得吗,咱俩在这挖蚂蚁窝。”
“怎么不记得,我略胜一筹。”指尖玉骨扇一转,山水画掠去秋里的余温。
“那时候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可还跟我绕了大半个皇宫。”
江无涯手背在头后懒洋洋开口“不知者无畏呀,你穿得娘们唧唧的,还簪着朵海棠,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妹妹这么生猛。”
我一个白眼翻上天,摘了朵大红花砸他头顶。
“江姑娘回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