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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林枫日记 1.1
      林默,我从未想过,我还能见到你。

      你还记得吗,林默,那个住我家附近的疯女人,那个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望着我痴笑的疯女人,那个总是让我感到混乱与不安的疯女人?
      昨天傍晚,那个疯女人来警局大闹一通,不得不让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警察把她摁住。
      我曾在那群大婶们那里听过一些关于她的邻里闲话:说她曾是本市一所大学的文学教授,有一位当公务员的丈夫,与一位活泼可爱的儿子。她曾是一个每天都去买花的浪漫女人,为人温和而大方,丝毫不是现在这副疯癫的模样。
      后来据说是,他的丈夫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绝症里死了,没过多久,她的儿子在放学路上被车给撞死了。
      然后她就疯了。
      另一个版本的传言说,她和她的丈夫儿子关系并不融洽,她的丈夫儿子觉得她过于理想化,而她也不止一次地抱怨她丈夫和儿子是那种精神世界极其匮乏的人。
      这个版本的传言认为,在她和她的家人大吵一架后,她的精神就开始不正常,只是在丈夫儿子死后,她疯得更彻底了些。
      她疯了以后,没有亲戚朋友来照看,倒是她曾经的几个学生,念着点师生情谊偶尔来给她送点东西。她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靠政府的救济金度日。她有时候会在老城区附近游逛,仍把自己当成哲学教授似的四处游讲。当然,没有人理会她。
      开始时,她讲的还是些哲学书里的内容,到后来,她疯得愈加厉害,情绪愈加的不稳定,讲两句便开始手舞足蹈,歇斯底里,讲的话也彻彻底底地变成了精神病人的胡言乱语,没有人能听懂了。
      我看着她穿着褴褛的衬衫,蓬乱而肮脏的头发糊在狰狞的脸上,从某种层面上讲:我和她,都是活在世界之外的人。

      下班后,我说,可以带她回去,因为顺路。
      于是,那两个年轻警察把她生拉硬拽地塞进我车的后座。
      一路上,她都在说一些荒诞至极的话,企图让我相信柏拉图能写出《理想国》是因为吃了月亮,并以老师的口吻不断地劝我,让我也去吃一口月亮。
      我始终没有说话。
      有一阵子,她突然停止了张牙舞爪。
      她以一种冷静的语气说道:“你知道吗,这世上什么东西都是假的,唯有贯穿于生死间的灵魂,才是不朽的生命。”
      我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向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掉入虚无的海洋里的,真正悲伤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那股莫名的心慌再一次在我的心里腾涌。
      消停一阵后,她又开始发作。
      邻居说,她的人生无疑是悲剧的。在经历了亲人的不解与死亡后,这精神病似乎是上天赐予她的慰藉,让她远离这个曾经为她带来痛苦的世界。
      可什么才算是悲剧?如果她的人生算是,那我的呢?

      到了老城区,我停了车,步行送她回去。
      老城区坐落着多座不高的老式公寓,而更古老的青灰色的巷子,则在老式公寓间漫展,延伸,交叉,错综复杂地把老式公寓分隔开。有时候,麻雀会叽喳着停在电线上,有时候,巷子里弥漫着饭菜的油烟,有时候,买糖葫芦或豆花的商贩会吆喝着从巷子穿过。老城区还是那样,和你在的时候一个样。
      疯女人在前面癫狂地走,我沉默地跟着她。
      你,孙燊,爸妈,巷子,海堤,老街,学校,我的一切感情从这里诞生,在这里消亡。最终,这里变成了一个,我熟悉的地方。
      疯女人在一个巷子口前停下。
      我问她,她家是不是在这条巷子里。
      她狂笑起来,说,她家早就没有了,但是她住的地方确实在这里。
      于是我想进巷子。
      她突然喊我:“林枫!”
      印象里,她应该不知道我的名字。我转身,看着她。
      我怔住了。
      不知为什么,她的脸上没有了那种癫狂,她的脸上,覆上了一层柔和。
      她的眼睛里,不见了悲伤与虚无。
      此刻,她如此温柔地看着我。
      霎时,似乎有一道极小的电流,飞速地穿过我的全身。
      我很熟悉这双眼睛,林默,这是你的眼睛。
      她那样带着无限的柔情凝视这我,缓慢地,靠近我。
      我无法动弹,也无法呼吸。
      她靠近我,轻轻握住我的小臂,隔着袖子,她的手掌正覆盖在我的疤痕之上。
      那时,在我颤抖的心里,我已笃定,眼前人一定是你。
      你离我很近,双眼凝视着我的眼睛,你说:“晚上12点,在家里,点一根白色蜡烛,旁边放一张我的照片。”
      下一秒,你又变回了她,像潮水退去,露出海滩上的砾石。
      她又开始狂笑,兀自地向巷子里走去,不再理会我。
      这个巷口,这条巷子。我们那所被火烧尽了的房子,就在这条巷子里。
      我仓皇地后退几步,大口地呼吸。
      深蓝的暮色,此刻正笼罩着一切,幽深的小巷,以及青灰色的石墙。世界如此安静。
      一辆出租车驶过巷口,几乎要撞上我。司机把头探出车窗:“不要命了吗你!”他呵斥我。
      此时,我才重新察觉到,周遭的一切喧哗。
      我跌跌撞撞地转身,向我住的老式公寓狂奔。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

      回到家里,我没有吃晚饭,也没有工作,甚至没有换掉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只是把你的照片和蜡烛摆好。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时钟,心脏狂跳,脑子里闪过无数混乱而模糊的片段。至于那些片段是什么,我不记得了。
      当天色完全暗淡,我静默地坐在满屋的黑暗中。
      借着窗外透来的朦胧的光,我终于看见时钟的指针指向12。
      庆祝元旦的烟花的声响阵阵地传来。
      我点燃了蜡烛。
      黑暗里闪烁起一点小小的火光,火光照亮了你的照片。
      那照片是你在海边拍的。夏季炙热的阳光把你的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我记得那天你很高兴,因此照片上的你笑得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我还记得,似乎正是那天,我大哭大闹着非要你给我买冰淇淋吃。我记得我哭闹了很久以后,你最终是答应了。在买冰淇淋的小车上,我选了最贵的那一种,你笑笑便掏了钱,向我掩藏起贫穷的窘迫。
      如果你还在这世上呢?

      我静静地等待你的出现,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凌晨1点,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不禁怀疑那番从疯女人口中说出的话的真实性,然而,我确信这个世上除了你,不会有人以那样温柔的眼神看我。
      火光跳跃着,我开始烦躁起来。
      凌晨2点,你依旧没有出现。
      蜡烛上的火苗突然被一阵风吹灭了。我满心欢喜地以为,你终于要出现了,然而黑暗的屋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我突然地爆发了。很突然,突然到我自己也没料到我会这样地抓狂。我抓起桌上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狠狠地向前方砸去。那东西发出“咚”的一声钝响,随后是一阵陶瓷碎裂的声音。
      然后,再次沉寂。
      我想,你应该是不会来了。
      在我逐渐冷静下来后,我突然有点想笑。原来,即便是像我这样的无神论者,也会在某些时候那样坚定地相信牛鬼蛇神。人死了,应该就是真的死了吧。
      我感到很疲惫。
      于是我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过去多久,我恍然惊醒。
      蜡烛竟重新开始燃烧。
      火光忽闪忽闪地跳跃,映照着,坐在我身边的,你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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