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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假如你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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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听说人死前会重新经历这一生,从还在母体里的混沌温暖到呱呱坠地到始获新生,从牙牙学语再到少年青年老年,每一件令你感到愉悦的,羞耻的,难过的,开心的,你无法忘记的,你已经忘记的,你都必须再次经历。人们常说死亡才是解脱,可是在濒死前的几秒钟乃至几十秒钟,在思维的维度上人就像重新经历了一辈子那样漫长。或许那时是感受不到死亡的威胁的,否则,即使回顾这一生那么痛苦也会有侥幸的想要停留的想法,以抵消面临终极的,湮灭的,无知无觉的恐惧。
我怀疑现实里的我正处于被抢救的状态,也或许正躺在icu的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连着各种的机器,每隔几小时吸痰治疗抽血,到处是机器的滴滴答答,除了声音的嘈杂甚至室内永远没有关灯的时候。我的家人可能正在医院外痛苦着,除了痛苦生命的消逝,还心痛高昂的治疗费被毫无声息的抛进看不见的坑底。那么当我走后别人会怎样评价我这一生呢?平凡的,毫无建树的,普通人,死在了最平平无奇的每天都会发生的车祸中。我的灵前会挂上我的照片,可是我还没有减肥成功,一直在循环使用的证件照,底片还是还是在大学的照相馆照的,那张普通的照片,会成为他人对我最后的记忆。这真是太让人难受了,仿佛我的人生没有一点点的高光和精彩,永远这样蒙着一层难以擦拭的灰。
但是比这更难受的是,这梦中回顾的漫长的一生也太真实了。我赤着脚踩在纸板上,这些纸板原本是装香烟的大箱子,被撕掉外面的透明胶带后垒在角落里,被我偷拿了铺在电视前的地上。彩色大电视上正在放着闲人马大姐,外面车流人影不断,街上还能看见绿色的电话亭和电线杆。是的,这是零零年代,在我有意识但朦胧的经过了出生的几年后,突然觉醒似的抓住了我的身份,认识了我是谁,就好像是在蒙昧中漂流的灵魂突然被唤醒。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战士,我把此归结于死亡之前脑细胞的活跃。但是我庆幸也恐惧,庆幸于我还有自身的意识还存活在这淼淼宇宙的一瞬,恐惧在重走这一生后直面虚无的死亡,恐慌于重新经历我的童年,还有更多的无法言说的想象,我无法知晓我究竟是否存在,无法确定死亡的循环会否终结。不是有很多神鬼故事说,人处于地狱中,会无限的经历自己的死亡,我是不是也被困在这个循环之中呢?这些生存与死亡的东西太过深奥了,我听见外面远远传来洒水车的声音,于是走近街边,夕阳斜下,我看见被夕阳照射的灰尘粒粒的悬浮在空气中,不一会儿,车子开过,炎热的气浪被水柱压下。这条街是以前的样子,我转过身,这家店也是以前的样子。左右是以前的板材店邻居,再过不久但也许是还要过一两年,这边的租金就会上涨,大家都会搬走了,我们家也会搬到对面去。
我们的吃住全都在店里,烧饭的地方用隔板隔开,妈妈已经烧好了正端着菜摆在外间收钱的柜台上,老爸还没有下班,他此时仍是厂里上班的工人。我们一家人过着清贫又稳定的日子,仿佛这样的幸福可以从童年持续到永远,并且顺理成章的成为最普通的那种幸福。但是不会的,我知道。
“茵茵吃饭了。”老妈把我抱到凳子上坐着,把瘦肉汤摆在我面前,把肉挑出来放在饭上,又舀上几勺汤。做完这些动作,才把其他两个素菜放在自己跟前,坐下来吃饭。我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吃着。从现在,到未来,最好的东西永远是留给我的,而对自己永远是自虐般的奉献。我想其实不是富人家才会养娇儿,更多的是不懂教育方法的父母,一腔满满源于亲情的爱意,被毫无章法的灌输在孩子身上,物质上的充足保障已经是爱的证明。更多的思想和行为上的教育,没有方法,也没有心力,更多是顺其自然。成才了也就成才了,迷失了也就随着浪潮推走上社会,一起成为海里漂打的萍,总之,生活不论怎样是总能过下去的。
我把几块肉夹到老妈碗里,对她说,“妈妈吃。”老妈愣了一下,但旋即又夹了回来,她说,“茵茵乖,自己吃啊,妈妈有菜吃的。”我在心里无声的叹气,而后继续吃饭。我想,为什么不能多想着自己一些呢,什么都只给我,我也会有负罪感,父母也可以想着一些自己,并不是所有的全部都是孩子的。就好像我是你们人生中唯一的希望一样。然后我又想,瞧着吧,你这样爱我,但是我曾经可没有这么懂事。
店门外一辆自行车停下,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进来,把我抱了起来。“吃着饭呢,别抱了。”老妈在旁边抬手打了一下。
男人把我放下凳子上,问我“有没有想爸爸啊,茵茵。”
“想。”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回答道。男人也看着我满意的笑了一下,然后走到冰柜边拿起一瓶啤酒。我皱了眉头,直接叫出来,“老爸不要喝酒。”
“你看,女儿都叫你不要喝酒了。”老妈满意的斜了一眼。
“天气太热了,就一点点。”男人满不在乎的坐下来,在桌子上找启酒器,打算开酒瓶。边找边对我说,“茵茵会关心爸爸啦。我们女儿真聪明。”
我直接哭了,眼泪对小孩来说是无师自通的武器,“爸爸不要喝酒…呜哇…”
“好了好了,我不喝了。”男人把就藏到身后,“你看,酒没了。”
我跳下凳子,“走到他身后,把酒瓶找出来,然后拿给老妈,“妈妈,放回去。不能让老爸喝酒。”
老妈显得有些吃惊,但也没说什么,笑笑的把酒瓶放回去冷柜,得意的对老爸也对我说,“茵茵是真的能干。”
老爸笑笑,摸摸鼻子,没说什么,默默的吃饭了。
我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少儿频道的动画片,一边余光看向此时正在吃饭着的年轻的夫妻。假如生活的磨难注定来临,假若成年人也无法坚定的抓住自己的命运,假使人生的困境难以破局,你们会后悔曾经结合吗?为什么如果珍视家庭,又可以放任自己陷入于欲望。作为人的软弱,我在成年后已经了解,但是如果我能稍稍的改变一些东西,你们又是否可以永远这样平静的普通的幸福着呢。但也许,我无法改变什么,即使是在这样的黄粱一梦中。
电视上在放着哪吒传奇,哪吒正对着小龙女说,“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想想过去的日子,想想过去的快乐时光,答应我,不要再让石矶控制你。”
晚上八点多钟,老妈就来喊我睡觉了,站在盆里洗澡的时候,我在想短短的一二十年里,中国发展的太快了,生活品质也仿佛在几级跳。至少于之前的我而言,像现在这样挤在店铺小房间里的贫民窟似生活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开店的生意人,会一直被店铺所捆绑,他们的生活就是店铺,店铺也是生活。真想念空调啊,电风扇仍吹不走现在的炎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