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站台》小金禧

5、暗涌

　　另一边，陆临宋的世界同样高速运转。星辰并购案尘埃落定带来的不是喘息，而是更大的漩涡。新的标的公司被推到他面前。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着冰碴。

　　“B轮融资估值虚高至少35%。”陆临宋的激光笔点在PPT上，红色光斑锁住核心专利的评估报告，“他们的核心算法在欧盟的专利申请被以‘缺乏显著创新性’为由驳回。国内专利虽然授权，但保护范围被大幅限缩。这意味着什么？”他目光扫过在座的风控和法务，“意味着他们的技术壁垒远没有吹嘘的那么高，意味着随时可能被竞争对手绕开，意味着……”他顿了顿，声音冷冽，“我们可能花大价钱买了个漂亮的肥皂泡。”

　　投影仪的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他需要找到确凿的证据，找到能一举压垮对方估值泡沫的致命弱点。时间紧迫，对手虎视眈眈。
　　忙碌的间隙，手机屏幕偶尔亮起。
　　黎别：[图片：一盒打开的、撒满彩色糖针的甜甜圈]麦子姐投喂！哥，你吃了吗？
　　L：[图片：便利店买的速食三明治]甜甜圈看起来像打翻了调色盘。
　　黎别：[大笑.jpg] 但是超好吃！给你留一个？
　　L：留着吧，我的三明治有它的质朴美。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投入深湖的小石子，在陆临宋精密运转的机器罅隙里，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他偶尔会点开黎别朋友圈，看那张镜面击掌的照片，或者练习室深夜空镜的倒影。那条荆棘之路，他无法分担，却似乎能隔着屏幕感受到那份孤注一掷的热度。

　　出道日前三天。陆临宋刚结束与海外律所关于专利无效可能性的漫长视频会议，眼底带着熬夜的血丝。

　　手机震动，是黎别的视频通话请求。

　　陆临宋有些意外，接通。屏幕晃动了几下，定格在黎别汗湿的脸上，背景是熟悉的练习室镜子。他穿着宽松的练习服，银发被汗水打绺贴在额角，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即将破茧的锐气，但眼下浓重的青影也清晰可见。

　　“哥！”黎别的声音有些喘，却透着兴奋，“你看！”

　　镜头翻转，对准他摊开的手掌。两张设计简洁却质感十足的票券静静躺在掌心，烫金的字样在灯光下闪耀：今晚出道舞台，我偷偷留了两张票，给你和麦子姐的。

　　黎别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后天晚上八点，星光剧场，一定要来啊哥。我……让你们看到。”

　　陆临宋看着那两张票，又看看屏幕里少年期待又紧张的脸：“金融狗加班。”他顿了顿，仿佛在思考行程，“而且，你们小孩唱唱跳跳的，我也看不懂。”

　　屏幕那头的黎别明显愣了一下，眼里的光瞬间黯下去不少，嘴角努力维持的笑容有点勉强：“啊…这样啊…那，那好吧。工作重要。”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票的边缘，“那…哥你忙吧，我再练会儿。”语气里的失落几乎要溢出屏幕。

　　“嗯。”陆临宋应了一声，没什么多余的话，直接切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陆临宋盯着暗掉的手机屏幕，片刻后，点开麦子的微信。

　　L：黎别给你票了？
　　麦子：老宋你收到没？必须去啊！给小朋友撑场子！
　　L：工作。没空看小孩过家家。
　　麦子：[震惊.jpg] 不是吧陆临宋？这么重要的场合！小孩眼巴巴等着呢！你忍心？

　　陆临宋的目光穿透宽阔的落地窗，俯瞰着脚下如同精密电路板般的城市核心区。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切割着午后的阳光，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投下深蓝的几何阴影。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红绿交织的全球指数如同不安分的心电图，无声地跳动着。

　　陆临宋的目光转移到一份摊开的、写满复杂英文术语的并购分析报告上。

　　片刻之后，他点开购票软件，选了离舞台最远的看台座位。

　　L：我尽量赶上，你去前排撑场，我在后排出片。[图片：看台付款截图。]

　　麦子：你好装……

　　——出道日——

　　陆临宋刚结束一场硝烟弥漫的晨会，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跳出少年笑脸。他穿着宽松的黑色练习服，领口被汗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圈，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V”。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跳跃着少年的雀跃：[哥，出道日舞台定妆照初版。帅不帅？]

　　陆临宋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点了点，回复得极简：[还行，领子歪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又是一张照片怼过来——这次是练习室镜子里的全身照，动作定格在一个利落的后空翻预备姿势，力量感透过屏幕扑面而来。黎别嚷嚷着：[歪了吗？没歪啊，今天累死啦，最后一遍走位了~]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他紧抿的唇角，目光掠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实时数据和跳动的分时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几份复杂的分析报告，大脑高速运转着，计算着市场下一个可能的波动点。他分神瞥了一眼手机，最终只是回了两个字：[加油。]

　　时间指向开场前两个小时。

　　黎别对着化妆镜抿了抿唇，唇釉在灯光下泛着剔透的光泽。化妆师正给他调整眼尾的亮片，冰凉的触感让他睫毛颤了颤。镜中少年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十七岁的皮肤在高清镜头下找不出一丝瑕疵，只有紧蹙的眉头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别紧张啊，” 旁边的练习生拍了拍他的背，“等会儿上台就想着，底下全是萝卜白菜。”
　　黎别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得飞快。[后台好吵，我手心全是汗。]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舞台总监的声音穿透人群：“第三组准备候场！”

　　他猛地站起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陆临宋回了张照片 ——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 K 线图，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是下午五点十五分。[刚忙完，在看盘。]

　　黎别盯着那行字笑了笑，此刻的陆临宋正对着终端皱眉，麦子的消息弹出来：老宋，赶得及给小朋友撑场吗？

　　L：赶得上我们接他回家。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沙发，那里放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双肩包，与这间精英气息浓厚的办公室格格不入。他拉开拉链，换上深灰色连帽卫衣，戴上耳骨钉跟手链，回归真实自我，捧出了那台线条冷硬、机身哑光黑的专业单反相机，他熟练地装上长焦镜头，检查参数，调整肩带，背上包，办公室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窗外的喧嚣。

　　城市巨大的演出场馆像一颗在夜幕下躁动不安的心脏，霓虹闪烁，喧嚣的声浪隔着几条街都能感受到。

　　陆临宋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与周围挥舞荧光棒、嘶声呐喊的粉丝形成鲜明对比。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被狂热的潮水包围，却岿然不动。

　　直到舞台灯光骤然全灭，全场陷入一片屏息的黑暗。

　　下一秒！

　　一道凝聚了所有能量的、近乎圣洁的强光，如同神罚之矛，毫无预兆地劈开黑暗，精准地、不容置疑地钉在舞台中央那个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身影上。

　　黎别穿着白色衬衫，领口微敞，脸上精致的舞台妆容掩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眼尾晕染开瑰丽的红，十七岁的少年，此刻周身散发着一种孤注一掷、破茧成蝶的锋利美感。他闭着眼微仰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脆弱又倔强。唱到高潮部分时忽然抬眼，灯光恰好落在他湿润的眼尾。

　　在排山倒海的尖叫声轰然炸响之前，陆临宋稳如磐石地举起了相机。

　　冰冷的取景框瞬间吞噬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束光，和光里那个被汗水微微濡湿了额发的身影。

　　“咔嚓。”
　　“咔嚓。”
　　“咔嚓。”

　　连拍模式细微而快速的机械声在他掌心震动，被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

　　陆临宋的眼睛死死贴在取景框上，指尖每一次按下，都精准捕捉着光束中那个身影的每一个细微瞬间——汗珠在他睫毛上折射出的微芒，下颌线绷紧时拉出的凌厉弧度，颈侧因用力而凸起的淡青色血管……以及，在音乐前奏最后一个重拍落下的刹那，他倏然睁开眼时，那双被舞台灯光彻底点燃的眸子。

　　那束光，和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透过冰冷的镜头，狠狠灼穿了陆临宋所有理性的冰层，烫得他灵魂都在震颤。

　　演出散场有一阵了，车里，麦子四仰八叉地歪在后排座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陆临宋带来的果切盒子，吃得悠闲。前座，陆临宋弓着背，手机屏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正连着自己的单反相机，一张张往手机里导今晚拍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时不时放大某个局部，专注地修着图。

　　半小时后，#七号站台神图#冲上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