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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的低语与未寄出的信 凌晨23: ...

  •   凌晨23:17,风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这栋老旧居民楼的咽喉。

      许江过靠在门板上,耳朵紧贴着冰凉的木板,捕捉着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继父离开时的那句“处理掉”,像是一枚倒计时的炸弹,悬在他的头顶。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能坐以待毙。”他对自己说,声音是关以绵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却因为长期的压抑和刚才的窒息而有些沙哑。

      他迅速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太小了,除了衣柜和床底,几乎没有藏身之处。而衣柜,正是关以绵曾经躲藏的地方,那里藏着她最深的恐惧,也藏着她写给未来的信。

      许江过拉开衣柜的推拉门。衣服凌乱地挂着,大多是洗得发白的校服和几件过时的旧衣。他伸手探向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暗格,是关以绵用小刀一点点抠出来的。暗格里没有U盘的备份,只有一叠信。

      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邮票,只写着收信人的名字——“未来的我”、“妈妈”、“那个会听见我的人”。

      许江过的手指颤抖着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纸是学校作业本的纸,折得整整齐齐。

      “妈妈:”

      他无声地读着,“今天我又梦见你了。你站在油菜花田里,笑着叫我小绵。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继父又喝酒了,他骂我是扫把星,说是我克死了你。我知道不是,可我还是好难过。如果你还在,是不是我就不用这么害怕了?”

      “我好想你。”

      “我存了一点钱,想去看看你。可是我不敢出门,我怕他找不到我会把你的照片都烧掉。”

      许江过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这些信,是关以绵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倾诉。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这些写给死人的信,和那个随时可能夺走她生命的恶魔。

      他将信放回原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个易碎的梦。他不能带走这些信,这是关以绵的魂,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留下的唯一温度。

      他必须带走的,是U盘,和她自己。

      他走到窗边,再次向下望去。三楼,不算高,但对于一个长期营养不良、身体虚弱的17岁女孩来说,是一道生死线。楼下是后巷,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桶,光线昏暗,偶尔有野猫窜过。

      如果跳下去,可能会受伤,但能争取到几分钟的先机。

      他开始寻找可以用来缓冲的东西。床单?太薄了。窗帘?或许可以。

      他扯下厚重的遮光窗帘,正准备撕成条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哒”声。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许江过浑身一僵。继父不是刚走吗?他不是去打电话了吗?

      他迅速将窗帘扔到床底,自己躲进了衣柜。狭小的空间,熟悉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能感觉到“关以绵”的意识在颤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像病毒一样侵蚀着他的理智。

      “别怕,是我。”他在心里默念,试图安抚这个被困在身体里的灵魂,“我在。”

      门外的人进来了。脚步很轻,不像是那个粗鲁的继父。

      “小绵?你在吗?”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许江过愣了一下。这不是继父。

      他推开衣柜门,走了出来。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和关以绵同样校服的女生。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眼神里满是担忧和焦急。

      “寻菲?”许江过脱口而出。他在关以绵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名字。王寻菲,关以绵的同桌,也是她唯一还算说得上话的人。

      王寻菲显然被突然出现的“关以绵”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冲上前抓住许江过的手:“快,跟我走!我听说你继父叫了人来,说是要把你弄走!我偷听到的!”

      她手心的温度,烫得许江过一惊。

      在这个冰冷的夜里,竟然还有人会冒着风险来救她。

      “你怎么进来的?”许江过问。

      “我爬后面的排水管,从隔壁废弃的阳台翻进来的。”王寻菲气喘吁吁地说,“没时间解释了,快走!”

      她拉着许江过就要往门口跑。

      许江过却停住了脚步。门口是继父的地盘,现在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走后门,跳窗。”许江过说。

      王寻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平日里总是唯唯诺诺的关以绵会说出这种话。但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下去,但有点高。”

      “我不怕。”许江过说。

      两人迅速来到窗边。王寻菲探出头,向下看了看,然后指着旁边的一根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支架:“踩这里,能下去到二楼的雨棚上,然后跳下去。”

      许江过看了看那摇摇欲坠的支架,又看了看自己这双细瘦的手臂。这具身体太脆弱了。

      “我先下去,接应你。”王寻菲说。她动作利落地爬出窗户,踩在支架上,向下挪动。她的动作熟练而敏捷,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许江过紧随其后。他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掌心,提醒着他此刻的使命。

      就在他的脚踩上那根支架时,风突然变得狂暴起来。

      它不再是吹拂,而是撞击。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撞在他的胸口,仿佛要将他从窗户里推回去。

      许江过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小心!”王寻菲在下面惊呼,伸手想要抓住他。

      许江过的手在空中乱抓,指尖擦过了王寻菲的手,却没能抓住。他的身体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房间的地板上。

      窗外的风,像是一面无形的墙,挡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王寻菲在下面喊,“风太大了,你下不来!”

      许江过躺在地上,胸口剧痛。他抬头看向窗外,那风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窗口盘旋、咆哮,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这就是日记里说的“风”吗?

      这就是那个要杀她的力量吗?

      它不是继父,不是杀手,而是一种更古老、更虚无的东西。

      “小绵!你没事吧?”王寻菲的声音带着哭腔。

      许江过挣扎着爬起来。他不能放弃。他爬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关以绵的手机。手机没电关机了。

      他找到充电器,插上电源。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未读短信跳了出来。

      发信人是“妈妈(存稿)”,发送时间设置为明天早上6:00。

      内容很短:“小绵,妈妈在梦里看见你了。你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妈妈知道你很苦,但你要相信,春天一定会来的。要活下去,去看春天。”

      许江过的眼眶瞬间红了。这是关以绵死去的母亲,在生前就设置好的定时短信。她用这种方式,在死后继续守护着女儿。

      “春天……”许江过喃喃自语。

      他想起日记本上的那句话:“如果有人能听见,我想看看外面的春天。”

      原来,那是她对母亲承诺的回应。

      他不能让她死在这里。不能让这封信成为绝笔。

      他再次看向窗外。风还在咆哮,但王寻菲还在下面等着。

      他必须想个办法。

      他看向房间里的椅子,桌子,床单。他需要一个绳索。

      他将床单、窗帘撕成条,拧成一股绳。这绳索很脆弱,可能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他将绳索的一头系在床腿上,另一头扔出窗外。

      “抓住绳索!踩着墙下去!”他对着下面喊。

      王寻菲抓住了绳索。她试了试,绳索在风中剧烈摇晃。

      “你先下!”许江过说。

      “不行!你先下,我怕绳索断了!”王寻菲倔强地说。

      许江过没有时间争辩。他再次爬向窗口,抓住绳索。风立刻向他袭来,像无数只手在撕扯他,想要将他从绳索上剥离。

      他咬紧牙关,双手磨得生疼。他一点点向下挪动。

      就在他快要接近二楼雨棚时,绳索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是床腿松动了。

      “快跳!”王寻菲在下面喊。

      许江过松开手,跳了下去。他的脚踩在雨棚上,铁皮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顺势滚落,摔在后巷的地上,痛得闷哼一声。

      “快走!”王寻菲也跳了下来,拉起他就跑。

      两人在后巷里狂奔。风在她们身后咆哮,像是一个愤怒的巨兽,紧追不舍。

      她们跑过垃圾堆,跑过死胡同,跑过一个个沉睡的门面。王寻菲对这里的地形很熟,带着许江过七拐八拐,似乎暂时摆脱了那股“风”的纠缠。

      “去哪?”许江过问。

      “去派出所!”王寻菲说,“我爸爸在那里值班!我们可以把U盘交给他!”

      许江过心中一动。这是个好办法。

      然而,当她们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派出所的灯光就在前方时,风突然停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王寻菲停下了脚步,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怎么了?”许江过问。

      王寻菲没有说话,她指着前方。

      派出所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是许江过在楼上看到的那辆。

      车灯亮着,照得前方一片雪亮。

      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关以绵的继父,另一个,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

      那是王寻菲的父亲,派出所的值班民警。

      他正和关以绵的继父谈笑风生,手里还拿着一包烟,那是继父常抽的品牌。

      王寻菲的身体开始颤抖。她显然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爸爸……”她喃喃自语。

      许江过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场家庭暴力,这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继父有保护伞,而这张网,覆盖了关以绵所能想到的所有求救途径。

      警察、学校、邻居……所有人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她能求助的,只有那个“听见她的人”。

      也就是他。

      风再次吹起,但这次,它不是在阻挡,而是在驱赶。

      它将她们推向一个更深的黑暗。

      王寻菲突然蹲下身,痛哭失声。她的信念崩塌了。

      许江过站在她身后,看着前方那辆黑色的轿车,看着那两个勾肩搭背的男人,看着那扇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派出所大门。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U盘。

      他知道,他们不能去派出所了。

      他们必须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一个“风”找不到,网也罩不住的地方。

      他扶起王寻菲。

      “别哭。”他说,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去公安局。市局。”

      王寻菲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可是……怎么去?”

      “打车。”许江过说,“或者,走路。”

      他看向远方。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片虚假的星河。

      “只要我们不停下,春天就一定会来。”

      他拉起王寻菲的手,转身,背对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背对着那个崩塌的世界,向着城市的深处走去。

      风在他们身后呼啸,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诅咒。

      而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那个未知的春天。

      许江过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也不知道这个身体还能支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还醒着,只要日记本还在,他就不能停下。

      因为,在某个时空的角落里,有一个女孩,正等着他,带她去看春天。

      而他,在这个冰冷的夜里,成了她唯一的春天。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日记本,那本黑色的硬皮本,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却坚定的温度。

      他翻开它,在王寻菲看不到的空白页上,用关以绵的笔迹,颤抖地写下:

      “别怕,这次我来。”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握紧了拳头。

      风很大,路很远。

      但,他们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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