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危》贱桥

1、这画面怎么那么像相亲 卫蕈站在火

　　卫蕈站在火锅店旁边的大树下扒拉着手机，有点烦躁。
　　膝盖也不知撞哪了，等到自己发现的时候已经结了血痂，沉默又突兀地横在光滑的皮肤上。卫蕈很珍惜地一点一点抠下那些血痂，有点疼但更多的是爽。掉了痂的皮肉比其他地方的皮肤更白一些，没什么活气。卫蕈终于失去了兴趣，望着路面发起呆来。
　　本来约了朋友一起吃饭的，朋友临时打来电话说要加班。他现在纠结是一个人吃还是打道回府。
　　这家店他想来很久了，好不容易有时间还提前买了券，就这么回去有点不太划算，但…他又往后看了看招牌—“火锅”
　　一个人吃火锅这种事虽然也不是没干过吧，但着实点不了几个菜…还费钱。
　　好烦，好饿。
　　他抬手薅了片树叶下来，捻着叶柄，握着手机发呆。
　　这时有人拍了下他肩膀，他闷闷地转过去，第一反应是“嚯，好挺的鼻梁！”
　　他手里还举着片破破烂烂的叶子，张着嘴站着，看上去要多呆有多呆。
　　一辆车经过，按了声喇叭，卫蕈打了个激灵，一个十分好听的嗓音响起：“这位朋友，一个人吗？可以拼个桌吗？”
　　卫蕈直到坐在火锅店的凳子上还是觉得如梦似幻—
　　我是谁？
　　我为什么坐在这儿？
　　对面看菜单的那人是谁？？！
　　“对面那人”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手里菜单往卫蕈眼前一递，带着点歉意的微笑，说：“不好意思，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要不你先看看？”
　　卫蕈也有点不好意思，挠了下头，接过菜单看了起来。
　　边勾菜边回想，刚才说了“好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是被夺舍了吗？
　　他在土豆片那栏狠狠打了个勾。
　　好像语气还挺高兴的啊。
　　他又狠狠在脑花那栏打了个勾—出门是不是没带脑子，多吃点补补吧！
　　进门的时候好像还同手同脚了。
　　卫蕈捏了把菜单，忍下了想捂脸的冲动。
　　不过事已至此该丢的人也丢的差不多了，他偷偷看了眼对面，那人神色自然，看不出什么揶揄嘲讽，卫蕈心里松了口气。
　　不就俩陌生男子吃个火锅嘛，小场面！正好还能多点几个菜，还有人一起平摊费用，不亏真不亏。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何况，他抬手把勾好的菜单递给对方，趁机看了看对方的脸，何况同桌的人看着还挺下饭…
　　简单询问之后发现两人口味差不多，选定红锅中辣，菜单交给店里的姨姨后，两人互相看了看对方，眼神碰到一块儿都有点想笑。
　　卫蕈主动自我介绍：“我叫卫蕈，保家卫国的卫，草西早那个蕈。”
　　对方笑了一下，简单点头：“欧歌。”
　　“ouge，欧阳锋的欧吗？”卫蕈觉得这个姓还挺少见，多问了一嘴。
　　对方点点头：“是的。”
　　拿起杯子转了转似乎想喝水。但水壶放得有点远—在卫蕈手边。
　　卫蕈感觉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相亲现场，为了掩饰尴尬，他说了句我来吧，拿起水壶把自己和对方的杯子涮了涮，重新倒上茶水。
　　坐着大眼瞪小眼太尴尬了，他很快想出事做，清了清嗓子道：“我去打一下蘸碟。”
　　谁知对面的人也起了身，说：“一起吧。”
　　虽然很不想让别人跟上来，但再说什么倒是显得自己扭捏了。
　　卫蕈跟了上去，刚才晃神没留意，这会儿站起来他发现对方比自己高一个头顶，自己178，那对方180怎么都有了，他有点忿忿，自己小时候天天喝牛奶想长到180，结果高中结束身高就没再长过，停在了178这个不尴不尬的数字上。
　　他正胡思乱想着，旁边有服务员端着锅经过，欧歌扯着他的袖子往旁边让了让，卫蕈下意识说了声谢谢，突然闻到了一点儿淡淡的花香，但很快被火锅味儿盖了去，卫蕈摸了摸鼻子。
　　回来后菜已经上齐了，蔬菜盛在小竹篮里，牛肉抹了秘制腌料摆在白色盘子里，鸭肠毛肚下面垫着翠绿的青菜装在棕色小碗里，菜品看着挺新鲜分量也足，锅底红彤彤的飘着辣椒花椒还漂着几根绿生生的小葱，闻着味儿就知道没白来。
　　卫蕈这会儿已经忘了那点儿尴尬了，美食当前，唯有享受。
　　拿了双公筷把不容易熟的牛蹄筋和鸡爪先下进去，又下了点牛肉，对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条围裙，卫蕈看了看自己的白色卫衣，道谢后接过来系上。
　　接下来几分钟他俩都没有说话，夹菜下菜吃菜，只偶尔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卫蕈吃饭本来就不喜欢说话，对方看起来也不像是聒噪的人，气氛安静却也不会不自在—至少卫蕈是这么觉得的。
　　卫蕈咽下块芋头，夹着毛肚数秒数，目光下意识地落到对面，欧歌一片牛肉吃得慢条斯理，额头上出了点汗，嘴唇被辣得殷红，但不妨碍他身上那股子—怎么说呢—优雅，他握着筷子的样子仿佛在安静的西餐厅吃牛排而不是在人声鼎沸的火锅店吃火锅。卫蕈觉得很神奇，自己竟然会觉得一个男人优雅，但确实没有别的形容词了，卫蕈看着他觉得喧嚣燥热的火锅店都多了几分宁静。
　　可能是卫蕈目光太过赤裸裸，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平静地向他投来了个询问的眼神。
　　卫蕈摇了摇头，招手喊来服务员，“给我们拿瓶豆奶，常温的”。
　　豆奶很快拿来了，卫蕈把吸管插上递给他，示意“解辣的”。
　　欧歌喝了一口，豆奶温柔地滑过食道，缓解了燥辣，他刚要道谢，一只漏勺出现在面前，里面是鸭血和牛蹄筋。
　　卫蕈笑着看着他“我看你刚夹好几次都没夹着。”又把勺子往前凑了凑，催促“快点儿夹，里面还有呢，这个牛蹄筋是卤过的特别软糯，鸭血也很滑嫩，你尝尝”。
　　欧歌吃了一口，在那人亮晶晶的眼神中，肯定道“好吃”
　　卫蕈满意地收回手，突然想起什么：“完蛋，我的毛肚呢，毛肚不见了，完了这回肯定嚼不动了…”
　　……
　　卫蕈吃完最后一块黑豆腐，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撑着凳子往后倒了倒，对面没人，刚才欧歌说去下卫生间。
　　卫蕈心想“不会逃单了吧”，不过也不是很在意，他现在吃饱喝足心情好得不得了，不介意付一顿饭钱，而且刚才那顿饭吃的很舒心。
　　正这么想着欧歌回来了，喊他，“走吧”，卫蕈站起来想去收银台，他低声说“已经付过了”。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天都黑了，卫蕈看了看天空，天气不错，白天的暑气已经收起了利爪，风凉丝丝的，灯光从树叶缝隙打下来，变成一团暧昧的暖黄。
　　街上时不时经过三三两两散步的人们。
　　卫蕈回过神，掏出手机，打开扫码页面：“多少钱，我微信转你”。
　　看到对方的绿色二维码页面，犹豫了一下。一愣神的工夫手机已经识别到对方，滴了一声之后，一个小狗头像跳了出来，昵称是“欧歌”。
　　卫蕈：……
　　他本想直接转账给对方来着。
　　他抬头看了看欧歌，见他举着手机没动，眼睛盯着那个好友页面，看样子不是不小心点错了。
　　虽然有点奇怪，但事到如今卫蕈也不好再推辞，手指下滑，点了好友申请过去。
　　欧歌点了右下方的红点，同意了好友申请，“你已添加了香菇咕咕，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这才接话，“228”。
　　“那一人就是，114…”卫蕈嘀咕着，输入密码，抬头瞥了一眼他的嘴唇，“你其实不太能吃辣吧？”
　　“…什……”欧歌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卫蕈摆了摆手没再继续，问道“你怎么回？”
　　欧歌想了想“打车吧，你呢？”
　　卫蕈把手机揣好，直了下腰，“我先溜达溜达消消食，”随后冲他挥了挥手，“那拜拜了，记得收钱啊～”
　　欧歌看了眼微信消息，头像是路飞的人发起一笔转账，他没点开，看了看和对方空空的聊天页面，编辑道：“欧歌是真名”。
　　上方很快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几秒后消息弹了出来“卫蕈，也是真名。”
　　后面跟了张狗狗扬眉的表情包，欧歌忍不住笑起来，抬头看去，那人也在几步外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他扬了扬手，用口型说了个“拜拜～”，欧歌看他转过身继续晃晃悠悠往前走，还揪了片路边的树叶，低下头，看了看微信，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老妈在电话里絮叨：“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的感情问题，快奔三的人了还没正经谈过几次恋爱，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
　　卫蕈随手拿起桌上的笔，边转笔边有气无力地提醒她：“妈妈，我28岁生日都没过呢。”
　　老妈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不马上28了！虚岁29，可不就是30了吗！”
　　卫蕈叹了口气，回避道：“没遇到合适的。”
　　“我不管，你今年必须给我领回来个人，不然过年就别回家了！”
　　又来了，卫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郭女士嘴硬心软，这个时候不哄着点，挂了电话肯定要掉半晚上眼泪。
　　“那不行，我想你，我都快一年没回家了，难道你不想你的亲亲宝贝大儿吗？”
　　“少来这套，你那是想我吗，是想我做的菜吧！”老妈语气缓和了点。
　　“蕈儿，妈其实也不是在意别人说什么，妈是看你一个人在外打拼太辛苦，忙起来没日没夜的，有个头疼脑热，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卫蕈皱着眉：“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是，你现在年轻当然觉得什么都扛得住，但老了呢，我和你爸都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呢……”老妈的声音紧了紧。
　　卫蕈有点想挂电话了，每次谈到这个问题，双方都各执一词，生活阅历和所接触的信息让他们对于这个问题的态度在不同的次元，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谁也说服不了谁，到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卫蕈今天不想和老妈吵，想打个哈哈混过去。
　　“好，我努力，遇到合适的一定争取。”
　　“我也不讲什么大道理，就是想告诉你，遇到差不多了先别想着拒绝，别把自己封闭起来，试着让别人了解你，你也去了解别人，万一就看对眼儿了呢！”
　　卫蕈应了一声。
　　老妈也没再提这茬，顿了一下岔开话题，跟他聊起别的：“你还记得你那个邻居哥哥吗，鹏鹏，以前住咱家楼上那个，幼儿园的时候经常和你一起玩儿，还跟你为了颗玻璃球打过一架呢！”
　　卫蕈在脑子里搜索半天，一无所获，懵道：“……哪个…？”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妈帮他回忆：“你没打赢，被人家按着揍了顿屁股，哭哭啼啼跑到他爸那儿告状…要说你小子小小年纪就鬼机灵鬼机灵的…”
　　卫蕈赶紧打断她，这些事情他并不想记起：“妈！妈！这哥哥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
　　“前几天领了个对象回家，”老妈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说，“是个男的！”
　　老妈继续感叹：“没想到那小孩儿竟然是个gay…”
　　卫蕈张了张嘴，脑子里炸开了花。
　　什么？
　　什么gay？
　　不是，老妈还知道gay这种专业词汇？
　　等等，男同竟在我身边？
　　他还把男朋友领回家去了？
　　家里人会把他腿打断吧！？
　　他对同性恋到是没什么看法，性向和性别一样都是天生的，没啥可置喙的，也经常身边的女同事聊到o啊1啥的，甚至好几次去酒吧还会被男生要微信…但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和之前同事口中的不一样！
　　和现在身边那些可能或者就是gay的人也不一样！
　　和自己被男生要微信也不一样！
　　这个事情的当事人是自己从小认识的人，是和自己在一个小县城，一栋单元楼长大的人！
　　这个消息还是老妈带来的！
　　他有点拿不准老妈对这事儿的态度，知道同性恋和理解完全是两个层次的事，犹豫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妈语气倒是很正常，继续说：“给你那阿姨气的哟，直接气进医院了，小伙子和他那对象被打了出来，他爸要和他断绝关系呢。”
　　老妈唏嘘了一声：“挺好一孩子，之前他妈妈一起散步的时候遇到还在抱怨，儿子三十好几了也没个对象，让我们帮忙留意一下有合适的女娃娃介绍一下，没想到转眼领回来个男的！”
　　卫蕈沉默了一下，老妈都知道了，大概率全小区的人就都知道了，他们那小区街坊邻居一起住几十年里，彼此都认识，一帮老太太把孙子孙女送学校就没事干，天天聚在一起八卦，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被拿出来嚼半天。发生这种事，肯定得被指指点点好一阵子。
　　他叮嘱老妈：“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发生这种事本来他爸妈心里就不好受。”
　　老妈不满地嘿了一声，道：“你把你妈想成什么人了，我才懒得和他们搅和，一天天的，快乐全靠别人家的糟心事，没事干自己剔剔牙不好吗？”
　　卫蕈笑了，郭女士这个样子可太炫酷了。
　　老妈想了想，又说：“好几年不见，小伙变了不少，看着稳重多了，哎对了，他那男朋友长得还挺帅，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
　　卫蕈好奇：“这你是咋知道的？他被他爸打出来的时候你去围观了？”
　　“没，他俩下楼的时候我正好出来扔垃圾，碰到了。那孩子还跟我打招呼呢，后来才知道怎么回事。”
　　卫蕈被她带偏了，半天才回过神，吃惊道：“您老人家的关注点竟然是他男朋友帅不帅？这是重点吗？”
　　老妈一副见惯风浪的样子：“我年轻时候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别把你妈当老古董。照我看，甭管是男是女，缘分到了就要接住了。”
　　说着她话锋一转：“你之前谈的那几个女孩儿，没几天就分手了，不会…”
　　卫蕈一口水喷了出来：“你说什么…！！？？”
　　老妈看他反应这么大也不再多说，嘱咐了几句让他注意身体别老熬夜之类的话，就挂了电话。
　　她是潇洒了，给卫蕈留下了个惊天大雷。事情太多，卫蕈甚至不知道从哪件开始震惊。
　　卫蕈有点烦躁地扯了扯头发。
　　那个邻居哥哥初中之后就被送去外省上学，现在见了面都不一定能认出来，震惊归震惊，但其实和自己没多大关系，真正让卫蕈烦躁的是老妈最后一句话…
　　不会？
　　不会什么？
　　自己儿子不会也是同性恋？
　　怎么可能！
　　没好好谈过女朋友就是喜欢男的？！
　　那天下母单不都是同性恋了！
　　卫蕈不愿深想，走进卧室一个挺身把自己摔到床上，无聊地划动着手机。
　　一条消息弹了进来，他打开一看，消息来自欧歌，上面问道：“这个季节小龙虾上了，要一起去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