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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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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神君殿无日夜，但我醒来的时候天灰蒙蒙的，类似晨昏交替压抑的光景。入目都是白茫茫模糊的一片，风雪乱坠，雪花像是淹没一般砸下来，森然肃杀，桂花林在寒风里发出刺骨的厉唳。
我跑出去，燃一坐在殿外的玉石阶上，微垂着眼睑，面庞看不出悲喜。
“燃一，燃一，燃一！”我一边大喊他的名字，一边朝着他过去。
他安静地转头，霜雪般的眼睛看着我：“阿丞，你睡了九天。”
我愣住：“……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说：“我叫不醒你。”
我勉强扯起嘴角：“可能是修为突破了，闭，闭关呢。”又补了一句：“以后绝对不会了！”
他又垂下眼睑，顺着我的力道仰头，把脑袋靠在我的肩上。
他问：“你做梦了吗？”
“啊？好像是吧哈哈，我都不记得了。”
“阿丞的小师弟长得和我真像。”他的声音云淡风轻。
拉着他的手狠狠抖了一下，但燃一的神情却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一般。
我从未跟他谈过小师弟的具体样貌，只是夸耀他天下第一。
我说：“对不起。”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
“祝丞。”像是叹息一般的声音，轻轻地落到耳廓里，燃一说：“……罢了，以后不要睡这么久。”
我对上他的目光，心中怔愣。
后知后觉地发现，漫天的，密集到什么也看不清的大雪，就这么停了。
神君殿又如往常的每一日一般，银装素裹，明洁安然。
16.
继续浑浑噩噩。
本来我跟神君美人亲亲爱爱就只有小三年，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其实应该好好珍惜。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就是不能活得像个人样。
以前倒也不是没有过。
刚入仙界的时候，什么都新奇。
仙界有一方可大可小的灵池，或者说，每位神所能见到的灵池的形状大小都是不同的。据说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仙神沉醉于其中，看不到旁人，不知今夕，不问明朝，浑浑以终此生。
我曾经也一度流连其中，本来都成神的人，心神不至于如此容易受到蛊惑。
但那池里有千人，谁何尝不曾是一方大能。
众仙皆醉啊。
池中生万物，众神所见自然也不同。我在其中看到的有时是光怪陆离的皇城灯火，有时是山上暑气难消遍地野虫猖狂。
大多数时候是在山上。
我把那只丑不拉几的红蚂蚱捡起来倒吊在屋檐角就当辟邪，被风吹来倒去，那傻/逼老头骂我不识货。
我的小师弟还是好看的一塌糊涂，他把长剑背在身后眼尾含笑问我要不要比试一二。
我走过去想敲他的脑袋，想告诉他你师兄我啊好不容易牛/逼了一次，闭关一百多年都要成神了，堂堂天下第一跟你这个小孩子比试不是欺负人嘛。还有啊，话说我闭关结束那会山洞外面草都长成毯子了也没个人来扫一扫，逐鹿宗那群老头怕不是以为我死在里面了也不来看两眼真不义气。
我早就说过师兄我就不适合修炼，师兄在里面闭关凝气都快凝吐了，一开始还要记什么乱七八糟五脏六腑七经八脉的，差点练反了都。师兄我这辈子都跟修炼势不两立！
其实我就是想叙个旧。
可是我靠近小师弟却发现我的手比他大不了多少，还是那双风吹日晒但依旧活力满满的青年人的手。小师弟剑都没出鞘几个来回就把我揍翻在地。他的手肘从身后绕前绞在我的喉间。
我大为愤怒，我百年的修为怎么不见了，可还没来得及骂人小师弟就从我身上滑下来，与我一起躺在草地上。
他的眼睛里还是盛着浅浅的笑意，说师兄怎么这么不认真。
我突然明白过来，人都在我眼前了，计较那修为干甚么。
记忆又不识趣萦萦绕绕。
我明明记得那天殿里小师弟倒在我怀里，呼吸微弱。我把鼻涕眼泪都擦在他身上，还觉得不够，一抬手却全是殷红的血。
当时我在想什么来着。
我想告诉他，拜师会的时候所有人的说我是万年一遇的天才，所有人见过我的人都说我会成为三界大能，要是我好好修炼肯定就能保护好你，管他什么野狼挥挥手就杀了，什么傻/逼老头入魔不入魔的一下就扬了，把逐鹿宗都送给你把全天下都送给你。
我在想对不起啊小师弟，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啊小师弟。
对不起啊小师弟。
对不起啊小师弟。
要怎么样才能救你，全天下没有办法救你，那我成神，成神也不能救你，我便入魔。
魔不让我救你，那就屠魔；神不让我救你，我就弑神。
但现在小师弟现在就在我面前呀。
他向我靠近，轻轻地舔了一下我的眼泪。
四周是刺耳的蝉鸣鸟叫，阳光大好。我们还躺在逐鹿宗的山上，屋檐角上的丑蚂蚱还是荡啊荡。思绪懒洋洋。
小师弟勾住我的手指：“师兄，下次门派的任务我们还是一起去吧。”
我不想笑太大声，显得很丢脸，回答他：“好啊。”
我在心中小心地补上一句：
我喜欢你啊。
我喜欢你啊，小师弟。
初入仙界，我看见冷冰冰的上古杀神在众神簇拥中走远。就像那天拜师会前在狭窄的山路上擦肩而过的人一样，一点眼神也不愿分给我。
我本想过待到重逢，我想告诉那个人我飞升那天全人界的大小修士都来了，人界从来没有过百年飞升的修者，他们在逐鹿宗乌压压聚了一片，躬身俯首。
我也很厉害的，我是千万年都没有的天才。
可看过了人群中的神君，我发现其实我还是山上那个痞混子，我本来就不喜欢修炼，我本来也不想修炼。
我终于再也不用练了。
从此浑噩度日，直至偶入灵池。
灵池中的岁月流长，灵池中的人也和记忆里别无二致，时间仿佛没有尽头。我小心握住小师弟的手，小师弟也握住我的手。
山上的风光大好，一树一树不败的繁华，永远有蝉鸣永远吵吵闹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