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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眷眷往昔时 ...

  •   群名:吵架没发挥好(3)
      南笙君:号外号外,出柜了,是谁我先不说,后面是付费内容。
      A和B一个转了1.88,一个转了9.9.
      南笙君:我弟。

      我和AB从高中开始就是同学,那时候手机没有这么普遍,联系起来也没有那么方便,大学虽然都留在本市,但不同校,真正熟络起来要数毕业后了,但算起来也有十年了。
      我弟是我叔家的,我奶奶生了三个儿子,我爸和我小叔又各生了一个儿子,二叔家是女儿,我家和小叔家来往比较密切,尤其后来我们两家和二叔因为奶奶的遗产还打过官司,我方得偿所愿,关系又近了一步。

      我和我弟差了14岁,他真是我看着长大的。
      AB虽然没见过我弟,但关于我弟的一切,他们都了如指掌,说是一切,无外乎就是升学和长相。
      我弟中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考上了我市最好的高中,那时候真是NB坏了,当年去给祖宗上坟的队伍都浩浩荡荡的,我也在其中,看到了祖坟上的青烟,然后全家都NB坏了。
      我弟高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考到了我市最一般的大学,升学宴只吃了面条,连红粉皮儿都没有的家常面条,青烟徐徐而上,飘散开来。

      我弟小时候因为生的俊俏走在路上会被众人围观,被儿童频道的星探找过家长,虽长相出众,但身高不足,我们哥俩都停留在175的水平上再难以超越了。
      高考之后他却走上了颓废路线,半长不长的头发,歪歪扭扭的眼镜,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步伐,年纪轻轻却看起来比我有故事的多。
      就是我这个凡事高开低走的弟弟,出柜了。

      B:我的9.9是SVIP,要听细节。
      南笙君:昨天我弟约我见面,说只是吃个饭,让我一个人来。
      B:操,他跟你表白了
      南笙君:滚,三代以内旁系血统了解一下。
      B:这是关键吗?关键是你俩又生不了孩子。
      南笙君:关键是他不是跟我。
      A:1.88的有评论权么?
      南笙君:没有,闭嘴。

      南笙君:约的简坐餐厅,我先到了坐着等,当我看到我弟领着一个男生向我这边走来时,我就知道我们南家绝后了。
      我已过三十,并没有结婚的打算,家人朋友一直在催,我以工作为由搪塞着,好在近几年事业确实有所起色,又不常在家住,本想着再拖几年,家里人就会把目标转移到我弟身上了。
      南笙君:一上来我只是对着他俩不住的点头,三个人相顾而无言。我们仨干喝了一通柠檬水,我问了那男生的名字,姓齐,是我弟的大学同学,俩人在一起三个多月了。

      B:俩人以后有什么打算?
      南笙君:先这样处着,我弟说家里人只打算告诉我一人,如果顺利的话,以后他们会出国。
      B:为什么只告诉你?
      南笙君:我怎么说也年轻啊,接受起来比他父母要好接受吧。估计他也想以后家里催他结婚的时候,让我给他帮忙应付。喂,你想说什么
      B:没有没有,单纯好奇,哈哈哈。你们有没有聊到更隐私的话题?
      南笙君:有少儿不宜的,不好在这说。
      B:我宜,你私信发我。
      A又转来8块的红包:我也宜,而且升级成SVIP了,群里说吧。

      南笙君:俩人在大学门口租房同居了。至于型号?角色偏好?行话应该怎么叫?
      南笙君:这么说吧,齐小伙儿身高180以上,不是我这种178谎称的180,是真的180以上,具体目测不出来,线条硬朗,长相酷,相反我那个不修边幅的弟弟,这次竟然收拾的格外秀气,哎,你懂吧,我该改口了,弟弟变妹妹了。
      A:你不是175么?都三十三了,个儿还窜呢?
      B:亏你还升级成SVIP,听点重点行么。

      B:弟弟变妹妹了,哥哥还是哥哥么?
      南笙君:也不是了。
      B:怎么个意思你?
      南笙君:是你大爷。我忍你很久了。
      B:靠,你吓我一跳。哈哈哈哈哈
      B:你总说不结婚,不生孩子,加上你弟这一档子事儿,我怕你也误入歧途。
      南笙君:我和我弟不一样。
      B:那就好。

      我和我弟不一样。
      那天的气氛很微妙,我在我弟的眼中看到了小心翼翼,他在判断向我出柜这件事是不是他押错了注,不断的从我的眼神、言语或者动作中寻求答案。
      我当然是不排斥的,但也实在没法替他们高兴,这种非主流的性向如何大方地暴露在阳光之下,社会包容度还没有高到足以使他们能够从容面对芸芸众生有意或无意的指责和评判,虽然现在通讯发达,可以方便他们找到属于自己的小群体报团取暖,聊以慰藉,但效果可想而知。

      他们像是长在大沙漠里顽强的仙人掌和灌木,他们的绿色在其中显得微乎其微。

      这是从昨天到现在萦绕在我脑海中各种担忧的问题,或者是长久以来我所一直试图回避的一系列问题。

      对面的那个少年,和我或多或少有些连相的少年,不知道齐小伙儿能不能看出我们的眉眼处有些相像,也许没有,我和我弟不一样,他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这是分别时候,我在少年耳边说的。

      这是不是说明在昨天我也出柜了,一直以来我强烈的压抑着自己的想法,不断给自己暗示,想用意念转变自己,融入大众,但在那顿饭期间,我破防了,虽然目前只是对一个人说出口。

      是的,迄今为止,除了我弟没有人知道,这么多年B无数次的向我试探,我无数次的回怼,语气坚定,态度坚决,是为了说服B,更是为了麻痹自己。
      这次在群里我也绝不会讲我最后说给我弟的这句话,即使AB都是SVIP了。

      在这件事上,我虽然怂,但也没打算祸害谁家姑娘来给我打掩护,一直单身的我在家里说拼事业,对社会讲不婚主义。

      老南家在我们这一枝上就到这了,别说冒青烟了,以后连个扫墓的人都没有,我们愧对祖上。

      早晚有一天,二叔会抱着外孙对着我爸和小叔嘲笑,他俩赢了遗产却没人继承了。

      有人说,性取向是基因决定的,意思就是一个人下生就决定了自己爱好是男是女,我最想接受这个理论,因为这说明我不是因为某个人某个特定时间或者事件从而确定了我今后的性向,如果是这样,我会产生怨天尤人的心理,毕竟这是一条艰难的道路。
      当然如果真是我的基因决定我这样的话,我同样可以借此抱怨上天不公,但会更容易认命一些。

      我弟发来微信:很痛苦吧?
      痛苦吗?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记忆里只剩下只言片语,都串不起来了。我想起了那个名字,然后不断在脑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碎片。
      还好,不算痛苦。

      我和他初中同校不同班,互相知道但并不了解,我本身喜欢那种清瘦的男生女生,这不是对伴侣的苛刻要求,只是单纯觉得养眼。猪不符合大众的审美,猪就是班上同学依据他的体型而给他取的外号,还好到了高中他又往高处拔了拔,但不足以摘掉外号的程度,就是又高又壮的体格。

      高中我们都直升本校的高中,开学典礼上,我们俩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讲了话,讲完话猪因为比我高了三分而额外拿到了500元的奖学金和一张奖状,我在旁边手足无措的站着,手里空荡荡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台上像个礼仪,维持着尴尬的笑容。
      猪一把勾住我的肩膀,把奖学金的牌子和奖状放在我俩中间,还示意我用手扶着奖状的另一边,我们面对着台下黑漆漆的一片留下一张合影,我记得这张照片在学校的橱窗展示了将近一年,直到背景的红纸都退成橘色。

      我的性向如果不是基因决定的,那这个就是对我产生重大影响的某个人某个特定时间和事件,我怎么没多考三分、老师为何让我讲话,讲完又不指引我下台、猪为何能看到我当时的局促不安…
      我开始怨天尤人了。

      他很耀眼,整个高中时段都很活跃,学习体育社团活动竞赛演讲,老师器重同学羡慕。无论我如何努力,总是落后他半步,我们在一个班级,他把我当哥们儿,我也希望我像他一样,但我知道我想要的更多。
      同学们会说我们是一对儿,还编了一个谜语,说我俩在一起猜一个主持人,
      朱军
      主持人朱军惹了麻烦,我俩也没在一起,这也说不清是谁的锅。

      当年KTV刚兴起,猪唱歌很好,拉着我去唱,那是我第一次进包厢却一首歌都没唱,听着他从头唱到尾,到最后我执意平摊了费用,他拗不过我,但是请我吃了饭。
      我不唱是因为怕唱不好丢人,我必须确保我有绝对优势的时候才敢展示给他,例如在校不穿肥大的校服,换上自己新买的修身T恤,猪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对这件衣服赞不绝口并买了一件同样的穿上,效果远不如我,我连着穿了几天直到班主任没收了这件T恤,让我空心套校服才能回去上课。
      后来我才知道我唱歌也很拿得出手,只是当时太在意他罢了。

      他被语文老师抓去参加诗歌朗诵比赛。
      那是食指的诗《相信未来》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我望着台上那个意气蓬发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诗歌特有的美。他们通过词语的选择、节奏的运用和意象的描绘,抒发着情感、表达着思想和传递着感知。
      猪得了一等奖。

      我对他说:恭喜恭喜。我以为他会回我:同喜同喜。但是他说:啊,托您的福。我们俩都笑到不行。
      之后在我工作的第一年,公司的年会上,我同样朗诵了这首诗,我看到台下的同事都在嗑瓜子、吃冰糖橘,一片喜气洋洋。
      没有人恭喜我,我也没托谁的福。

      高中的国旗下演讲很隆重,在高考作文只需要800字的年代我足足写了2000字的演讲稿,但在升旗仪式当天我却嗓子哑到无法发声,班主任几乎毫不犹豫地把稿子给了猪去念,猪对此非常抱歉,说是有种窃取了我劳动果实的感觉,我指了指喉咙表示这是没办法的事。
      天知道我有多希望他来念我写的演讲稿,本身我就对此过于紧张,加上我心里暗暗觉得这是我们之间的某种联系,一种牵扯,我喜欢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因为我无法从其他方面来证明我们的关系。

      演讲时候没有人真正听内容吧,只有我在班级队伍里小声跟着读,心中窃喜,隐隐还有种刺激,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班级每个月会有个主题班会,安排一男一女做主持,猪是班长,雷打不动的男主持,但有一次他参加学校的一个什么活动和班会时间冲突,猪推荐了我代替他,还搭配了班花做女主持,他的解释是:我知道你不想主持,所以让班花陪你,作为补偿。
      我谢谢你全家的补偿!

      我为此没做太多准备,因为班会时猪参加学校活动不在班里,所以我根本不在意我的表现如何。

      意外的,猪在班会开始之前赶回来了。
      猪本来就知道可以赶上这次班会,但是他想让我试一次,他说这次换他在台下给我鼓掌。

      我想起来很久以前做的一篇语文阅读?睡美人?,女A角在重要的一次芭蕾舞演出前“失踪”,“逼”的导演无奈启用女B角,使得B角精湛的舞姿得以展露,而此时女A角在台下默默鼓掌,成为了真正的睡美人。

      我的睡美人同样机智善良,有着成人之美的美好品格。
      我却不如文章里的B角表现突出,但也无过。我有点后悔准备时没有全力以赴。

      我和班花一起主持的照片也贴在了橱窗里,还没等红纸变色就撤了。

      我们两家相隔不远,在高中的前两年,一直共同骑车上下学,中午一起吃饭,他爸爸是饭馆厨师,因此他的伙食很好,而我也有口福了。有一次我的自行车坏了,坐公交上学,而放学时候他说骑车带我,我骑坐在车后座上,双手扶着后座车架,头轻轻顶在他的后背。路边的树在我的余光里快速向后闪去,我感受到他每次说话都会带动胸腔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我听见他说如果我是女孩子就好了。这是我另一个得以怨天尤人的瞬间。

      如果我是男孩子就怎样呢?他没有说过,从来都没有。

      高三时候我们分了班,我和猪不在一个班,但是幸运地我和AB相遇了。
      AB是我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猪不算,我后来才知道很久以前就不能把他看做是朋友了。

      分开班级我并没怎么难过,进入高三我们都改成坐公交上下学,一条线路,因为我还没有手机所以上学时不一定赶上同一辆车,但放学能够一起回家;中午他也会拎着大大小小好几个饭盒来我班找我吃饭。我的班主任向我提起一次少和外班人联系,我只是附和但并未真正理会。好在我们都属于老师眼中的好学生,班主任也没有深究此事。

      那时A和B俩人吃,不参与我们,一来他们和猪不熟,二来他们说感觉插不上我俩的话。

      我难受在有一天发现他班里的女同学喜欢他,可能他本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那段时间几乎每天女生都和我们赶同一辆车放学,她会大方地凑过来和猪说笑,给他带零食,甚至视作好朋友的我也总能受到特殊关怀。

      由于大部分时间我和他俩不在一起,我开始猜忌、委屈、多想、患得患失,在恋爱中的甜蜜我一天都没有感受到,但是其中的各种伤心痛苦我却尝了个遍,更可悲的是,我连能抱怨的立场都没有。

      那天我在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骑车上学来的猪,车后面坐着那个女生。我转身怒而离开,或者应该说是落荒而逃。

      我冲进教室坐在位置上,B在旁边跟我讲着什么八卦,我背过身假装从书包翻找东西,以掩饰我不断涌出的泪水。我根本无法对B的话做出任何回应,他看到了满脸泪水的我顿时惊住了。

      我慢慢把额头抵在课桌边上,身体有轻微的起伏,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裹在喉咙处的衣领。
      这个动作是B后来描述给我的,他说他以为我在校外被人怎么了呢。

      至今我还能依稀记得那天心像被人拧着一般的疼痛感。

      B非问我原因,我扯了个谎,说我和猪跟女生一起上学,拿我取乐,我在旁边像个傻逼一样。
      傻逼比变态好听多了。

      猪中午依旧找我来吃饭,只是说明了今天骑车来上学,没提女生的事。我自然也不会问。

      回家的路上,我穿着棉靴踩在松松软软的雪地上,目光所及一片银装素裹,曾经我最爱的季节,最爱的天气,现在让我感到的却是无尽的森冷的恐惧。

      我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是来自于这个女生,而是我对猪的态度,那是超越了朋友间的尺度,这种奢求永远不会得到回应。

      这种刺激放大了我的各种感觉,有时我会强烈的想见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思慕眷恋,有时我又希望尽快纠正这份情感,是深知终有一天会被伤的体无完肤而提早启动的自我保护意识。各种情感纠结而不得解,更重要的是我无法向任何人宣泄。

      我才知道心理上的折磨会通过生理表现出来,那段时间我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呕吐、低烧、浑身无力,我无法独自完成从家到学校的路程,在高三紧张又极其重要的时刻,我休学了近一个月,去各个医院做各项检查,抽血、测试、查过敏甚至我还做了肌无力的筛查。数据正常,但症状未见减轻。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病灶在哪,那些仪器药水对于我无济于事。

      镜子前的我渐渐瘦下去了,仿佛骨头比肉多,青灰色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无助。

      我自认为从小没让家里人操心,但这一次全都补回来了,我看着父母憔悴的身影,在我身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愧疚的不断夹起饭菜往嘴里送,我妈看到我吃的最多的干煸鱿鱼,顿顿都会做上一盘,她不知道的是我吃这个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它离我最近。

      我双手手背都因输液而变成了青色,我半躺在医院的座椅上,看到了窗外的树都钻出了新芽,新绿慢慢替代了原本亚麻的颜色。

      一片回暖的迹象,让我不舒服的各种症状开始减轻,只是心情还无法舒畅,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返校上课了,猪看到我说放学约我去吃一个叫简坐的餐厅。我是无法拒绝的。

      我们来到餐厅相对而坐,他两只胳膊架在餐桌上看着我问:“你最近怎么了?心里有事?”
      我双手垂在膝盖上,看着桌上的某一点回答:“没有,单纯不开心,压力大。”
      “不如你试试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放心,听完之后我就找个地方自行了断,不留活口。”猪说着伸平手掌在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下。
      我笑了笑,抬眼看他:“前途渺茫。”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回的太敷衍了。

      “那你有想问我的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猪坐直了身子,胳膊放到桌下:“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么?”
      “4月3日,什么日子?”
      “今天是愚人节的后两天,是清明节的前两天。”
      …
      “同理可得,6月25日是什么日子?”
      我冲猪皱了下眉毛:“我生日的后两天,你生日的前两天?”
      猪眼睛亮了一下:“啧,聪明。说正经的,到了6月25号,我们就高考完了,报学校填志愿就都完成了对不对?”
      “嗯”
      “我们到时候好好庆祝下,唱歌喝酒去。”
      “哦。”

      “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只有一个事,把考试考好了,其他什么事都不要想。“印象里猪总是这样,仿佛对人说教一样,说完之后再适宜地加上一段调侃的话,放松下气氛”你还得先把你身体养好了,看你瘦的,我多想匀你点肉。”
      这话说得没毛病,我也很接受,但嘴上只回了句:“肉你自己留着吧”。

      “诶,你别看我一身肉,我班里有个女生向我表白了,现在女生怎么这么不矜持呢?你见过她,跟咱回家顺路的那个。有一次我骑车上学都到校门口了,她从旁边过来一屁股坐我车后座上来了,我也不能哄她下去吧,同学看了还都跟着起哄,咱也别澄清的太过,得给人留面子不是。不过后来我一直和她保持距离,奈何小姑娘不放弃啊,你说我怎么回绝她呢,要不我说你是我对象得了。”

      他这一段说的那叫一个溜儿,但一句一个知识点,我可吃不消了,鼻子开始发酸,眼里泪水打转。
      他说的最后一句并不是什么表态,他不是,我清楚得很。
      这就像是他说完一段正经话之后的调侃,只是为了缓解气氛。

      我声音有些颤抖着说:“你跟她说…咱们现在只有一个事,把考试…考好了,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哈哈哈,行,诶你知道我刚跟她分一个班她见我说的什么吗?她说你好,我叫肖海红,我说:哦,我知道。她说:我这么有名吗?你都知道我。我就笑了,心想谁起了个螃蟹的名字。哈哈哈,好了,我的事解释完了,剩下的只剩高考了。”
      我已经无法阻挡眼泪夺眶而出,我赶紧差话说:”我看了个…电视…电视剧,感人的啊,妈妈为了救儿子…就天天暴走,把…把脂肪肝…减没了,就…就救儿子”
      猪偏头不看我,像是自言自语:电视剧啊
      我眼睛灼热得烧的疼,意识都不太清醒地答着:“嗯…电视剧…不是…新闻…是新闻说的,太感人了是不是,不能提,受不了。”我起身去厕所,猪还是没有看我。
      从厕所出来,我还夹着鼻音问他:“如果今天不是4月3日,你要怎么开场呢?“
      “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么?大前天什么日子?上周二什么日子?4月3日什么日子?怎么开场不行?”
      …

      回家我就和我妈说再也不吃干煸鱿鱼了,我妈也从此再也不做这道菜了。

      剩下两个月的时间,我们又回到了开始时候,一同上下学,一起吃午饭,追他的女生不跟着我们了。我不仅上衣换成自己的T恤,校服裤子也换成了牛仔裤。

      课间我和AB围在一块,听B讲各种新闻八卦,A有几个拿手的笑话,翻来覆去的讲,我们讨论女生的胸围,被女生听到后追着打。我们也会聊少儿不宜的事,各自分享着晚上睡觉前的隐私活动,交流着手里的动作和脑中龌龊的想法,YY对象更是五花八门,问到我我始终回答是睡美人。

      高考前几天,学生不强制上学,但也可以来校自习,我在学校里复习,年级第一的女生向我表白了,她说我和其他男生不一样。我惊叹于学霸选择表白时间和理由的出其不意。

      我回复她咱们现在只有一个事,把考试考好了,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我的高考成绩同我主持的班会,没有超常发挥,也没有失误,报了本市一个并不出色的大学的会计专业。猪的成绩比我好一些,报的是外省的一个大学的机械类的专业。然后是无忧无虑的假期。

      我们一起喝酒抽烟,还烫了头,我还借着上大学的引子找家里要钱买了好几身衣服,用我妈的话说天天捯饬的像朵花去干嘛,大学也别早恋啊,先把学业完成了。我心想早晚有一天她得用更大的力度催我结婚。

      我们在猪家里看柯南的VCD,吃他爸做的饭。我们也出门溜商场、博物馆还有大小公园,我们坐完过山车和海盗船下来就吐,我们透过摩天轮的透明轿厢向外俯瞰整个游乐场夜景。他陪我买衣服,跟着试穿,同样的衣服在他身上显得鼓鼓囊囊,他放下衣服励志减肥,我便陪他一起打球游泳,亲眼见证他运动完吃了五个汉堡。

      我们就这样正常交往着,朋友一般,我很享受这个过程,真正的恋爱也不过如此吧。

      从此我最爱的季节变成了炎热潮湿的夏季。

      我和AB也约出去几次,无非吃饭看电影。在一次吃饭的时候,A给我们讲了一个事,他高一高二的同班同学小王,最近向A和其他几个当时的好友出柜了,因为小王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同性同学,但是没有提这个同学是谁。

      我知道的,小王和猪高三分到一班了,我听猪讲过他们之间的一些交往,事情很简单,但小王不简单,现在看来他喜欢的那个同性同学就是猪,但小王对我不会有任何威胁,在猪的同性交友范围内我坚信自己有绝对的优势。我自认为一些想法得到了验证,但并没有说什么。

      突然A又想到了什么,说小王问起了我,A很诧异为什么小王关注到了我,毕竟我们从没有同班过。看来小王也早有感觉,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时隔很多年后,我和小王在地铁上遇到过一次,互相笑了一下,彼此心照不宣。

      小王比我勇敢,听A说他和家里也挑明了喜欢同性这件事,还交了男朋友发到了当时火遍一时的人人网上,但从此和A他们断了联系,理由是怕男朋友知道不高兴。

      大学开学时,我拥有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机,慢慢地里面存满了和猪的短信内容。

      开学都是为期近一个月的军训,军训完就是十一假期,猪邀请我放假找他去参观他的学校,然后转天一起回家。
      我如约而至,在夜晚和猪一起漫步在校园,各自讲着新学校里发生的新鲜的事,他讲到了他班里唯一的女生,说他俩报名参加学校的歌唱比赛,唱得是《只对你有感觉》。

      我记得那晚上,他的手机短信一直在响。

      班里唯一的女生,开学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确立关系了。
      真是个有魅力的猪。
      我看着手机上那一行字:我们正式在一起了,还是没忍住流泪了。
      真是个没出息的我。

      我们的短信往来戛然而止,停留在我那句:你们好好的吧。

      好在我的大学生活也是丰富多彩,我开始考证,参加学校活动,和同学去唱歌喝酒,但是谈恋爱是不可能的了。
      我有时也不是特别确定,我是对女生无感,喜欢男生,还是对男女生都不喜欢,只喜欢他一个人呢。

      我们都毕业后的一年,他结婚了,他是先约我吃饭,再当面邀请我参加他婚礼的。
      那次吃饭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是依稀记得他走路腿不得劲儿,问他,他回答有点痛风,我猜和他做销售经常有酒局有关,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估计他也没听进去。

      他还邀请我当伴郎来着,我拒绝了:我之前给我哥和一个同事当过伴郎了,伴郎当了两次以上就娶不着媳妇了,我忌讳。

      婚礼非常简单,我最后也没看见伴郎,几乎没捞着和新郎说话的机会,倒是和新郎爸爸说了几句,他还记得我之前去他家吃饭看盘,让我多吃,说他们整个家族就没有我这么瘦的人。

      我看着远处忙忙叨叨的新郎新娘,有那么一刻是真的放下了,觉得以后也可以去他家蹭个饭聊个天,保持在一个舒适而恰当的关系和距离中。

      然而事实上只是安慰而已,那隐藏在性别与性别之间的千山万水,我依旧难以跨越。
      日子波澜不惊又缠绵不绝的继续着,我们却不再有任何联系。

      这期间我从上一家公司离职,自己做起了代理记账公司。租办公室装修、起照、办理资质、招聘,做广告和跑业务,天天筋疲力尽,有了一点起色之后,又想扩大规模,然后同样的事情再从头来过,钱也花的差不多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好在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准备好了之后,我请我的新老员工在新办公室楼下的一个餐厅吃饭,庆祝公司更上一层楼。
      几个小年轻的还不愿干喝酒,划拳玩游戏,都是我不擅长的,后来又加上赛诗和表演才艺,轮流找机会向我灌酒,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头脑混沌了。
      大家玩的玩闹的闹,画大饼的画大饼,表忠心的表忠心,我心里清楚的很,转天这些就全都不作数了。

      突然我们被邻桌的吵闹声吸引了注意力,那一桌的男男女女已经相继起身,准备离席了,那动静仿佛和我们叫板似的声音更大,吵闹的更凶,我余光一扫,发现了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了一身星星图案的线衣,星星们整齐划一,站队式地一行行排列在前胸,他是不是又胖了,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靠近肚子位置那一排星星的下面两个角都跟劈叉似的走了形。

      刹那间我们的视线穿过两群热闹的人们相遇了。

      恍惚之间我们都没有移开注视对方的目光,我看着他和周围人客套了几句便微笑着向我走来,身体像被封印住一般无法动弹,胸腔内一股燥热的气流从下而上,猪已经近在迟只,我仍坐在椅子上不得已伸长脖颈仰起头才能让视线重新落在他的脸上。
      在同事满是疑惑的注视下,我看到猪的嘴唇动了动,还没等他说出口,我奋力起身用左手握紧猪的右肩顺势把他向后一推,我自己则转向自己的右边,哇的一声,吐了满地。

      服务员和同事们帮忙处理着身后一片狼藉,我们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中相视而笑,酒精的作用下我竟然对自己刚刚制造的麻烦没有一丝愧疚,甚至还自顾自地沉浸享受在这让人意外的相遇欣喜之中。

      我们交谈了几句,主要是谈谈各自的工作。后来猪非常意外的提起找我借钱的事。

      “说实话,跟你提这个请求我也觉得很丢脸,但真心想请你帮忙,借钱是因为…”
      “多少?“我轻易的打断他,示意他没有必要跟我解释这么多,我仅存的意识在计算着我的账户余额,因为最近花钱不少,我的顾虑只有我的存款是否能够,对于猪的请求,我只有一个底限: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2万。可以吗?”他的目光只盯着我的眼睛一秒,随即便垂下去了,我仿佛看到了刚升入高中时讲完话在舞台上局促不安站立的自己,当时的他一定也像我现在一样。
      “走。”我一手拉着他的手腕,晃悠着起身,对同事说等我回来结账,又转头向他说到“去我新办公室看看,就在楼上,顺便给我吸走点甲醛。”
      他笑笑,嘴里念叨着好好。

      进了办公室,我径直走到工位前,窝在椅子里,我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让他坐过来,我打开电脑,拿出了网银盾,那个时候支付宝微信等支付软件还没有这么普遍,转账都需要网上银行操作,他看到这情景,连忙说:“不着急,你都喝成这样了,过几天借我就行,我也没有准备好借条。”

      “爱要不要,限时福利,过了今天就没有了。”我直愣愣的看着他,语气不容拒绝。
      “你现在有准儿么,付错了怎么办?我真没这么着急“
      “没准儿,所以你来操作。”

      他连接好网银盾和电脑,打开银行官网,点击个人网银,弹出了输入密码的对话框,他轻轻转过头去避嫌,让我自己输入密码,我保持着深陷椅背的姿势纹丝不动,看着他的侧脸说:“你输吧,密码你生日”

      我清楚的看着他逐渐僵直的脊背,恐怕表情也一样,只是他此时不敢转头看我,我能感到他正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却依旧微颤:“啊,0627?要…要加年份吗?密码6位还…还是8位?”

      我想象着他窘迫的神情,有种报复的快感。

      我顿了顿,觉得差不多了,才一边嘴里悠悠念叨着一边手在键盘上输入:“明明应该问是不是全拼大写小写,呢以ni诗鞥sheng,ri是整体认读音节,搞不懂你刚刚说的都是什么”

      猪怔怔地看着我依次输入字母:nishengri,猛地一脚蹬地,带滑轮的转椅受力退后半米,猪双手捂着脸,整个头向后仰躺在椅背上,全身都在一颤一颤的起伏着,光看这幅景象甚至没法分辨他是在哭还是在笑。

      “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输入框中光标在一堆星号后一闪一闪,我却没有按下回车键。

      我从椅子上探起身,挡在了猪和电脑之间,紧盯着他蒙在眼睛上的手,揶揄道:“都结了婚的人了,脑子里还有那些乌七八糟的想法。嗯?”猪止住笑,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连说好几句:我想多了。

      同时我的手指飞快地在数字键盘上敲上了0627,光标向后移了四位,回车。

      欢迎南笙君进入我行网上银行。

      可用余额20157.25。

      我让他输入自己的卡号开户行,他瞥见我的余额,不好意思地问:要不你再留点吧?我斜眼看了看他,他继续补充道:“你这刚扩大点规模,不得…”
      我猛地拉开靠他那边的抽屉,只见里面整齐码放着数个网银盾,不同颜色不同形状代表着不同的银行,我冲他扬了扬下巴:看不起谁呢?

      他望着半拉开的抽屉睁大双眼,还没来得及上手,我砰的一声甩上了抽屉,如果他细看,就会发现每个网银盾都标注了不同的公司名,这些都是客户放在我这边用来查询用的。

      实际上转款后我连今天的饭钱都出不起了。

      完事后我们一同从办公室出来,应该是因为提起生日的缘故。他对我说:谢…谢谢哥,你生日是6月23对不,我27,大四天也是哥。一会儿回去别再喝了啊,哥。

      “你这是跟我玩什么情趣么?“我呼出一大口气,继而又掩饰性的咳嗽一声,实际上他根本没听懂。

      我接着说:“喝酒这事你没资格说我,看你那两步走,痛风又犯了吧?你就作吧。”
      “我这不碍走路啊,倒是你,都晃晃悠悠的了。”猪狡辩着。

      酒精上头,激起了我的胜负欲:“看好了,哥给你走个直线。”

      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或许我不应该这么贪心,我保证不再有非分的想法,甚至可以答应不再和猪见面、不再联系,只要让他还留在…
      或许我应该自私的认为,要是我一直不知道也好,这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在这之后的大约一个月,猪就离开了我们,彻底离开了。没有车祸、没有绝症,只是在一天夜里,猪在睡梦中,轻轻地走了,没有什么感人的桥段,甚至死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猪那天傍晚陪客户喝了酒,回家倒头就睡,他的妻子只是诧异睡着的猪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出震耳欲聋的鼾声,反应过来时已经抢救不过来了。

      我只身去参加了葬礼,只是站在远处默默地望着,我不敢看那黑白的遗照,担心这个印象会覆盖他之前一直藏在我心里的形象。
      我看到他尚未上年纪的父母,和他们脸上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

      我见到他年轻的妻子,她没有哭哭啼啼,但脸上依旧挂着泪痕,拖着孱弱的身体和来往的人寒暄,还要听从管事人的安排,进行着各种仪式,但只要稍一停歇,她的目光便瞬时暗淡下来,用后腰轻轻抵着墙壁,她不敢轻易坐下,仿佛一旦坐下便再无力起身了。
      我不认为世上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此刻却轻易的把自己带入到眼前这个未亡人身上。

      他妻子看到我的一瞬间,身体顶了一下身后的墙,借力才站直身子,疲惫的向我移步。我紧走了几步迎上来,刹那间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他的妻子说:我见过你,南笙君,谢谢你过来。”

      我扯了下嘴角:“哦,我去参加你们婚礼了。”话一出口,我就顿感无比后悔。
      “不是,你之前去过我们学校,他也总提起你。”她声音很小,有气无力的。
      我深感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好时机,转了话题:“你自己要保重身体。”

      “我会的,借钱的事我知道,再容我们些时间。”
      我想制止她谈论这些,但又觉得话说出来会略显生硬,只是无可不可的颔首。本来我也不想再提了,人死债消,何况我想找回的只是钱吗?

      不喜欢我不重要、找人结婚无所谓、借钱不还也没关系,问题是他现在不在了,从那一刻起他便深深烙在我的心上了。这辈子恐怕再没有人能够代替他的位置,他走得太急,没有等我来得及把他放下就走了。

      心里仿佛空了一块,像风从林中穿过,却落不到实处。
      “我喜欢你”的这种情感,突然就悬空了。不知道给谁,又放不回心里了。

      我随着下葬的队伍到过他的墓前,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但默默记住了位置。
      之后有一次,选了个不年不节的日子,独自一人去见他,一路上也没想好到了要说什么,结果就什么都没说。
      阳光穿过树梢斑斓地撒在墓碑上,我绕过去在墓碑背面吻了一下。

      我的心再不会受伤了,但也永远体会不到精彩了。

      我这个大四天的哥,如今已经大他四岁了。

      我微睁着双眼陷在沙发里毫无动静,时间再长点都能和沙发长一起了,甚至连胸腔都看不出一点起伏。

      余光能够感受到窗外华灯初上,像极了我们在游乐场的摩天轮里看到的景象,我们那天都吐了一轮,但一过风儿就好了。

      吐完以后胃里空想吃东西,自己不会做,也不想吃老妈的干煸鱿鱼了,想起了可以去那个欠账的家里蹭饭,他家有个厨师。

      他开门喊“哥”,和媳妇都热情地邀请我进去,我看到了一桌子的菜还有酒。

      哪能干喝酒啊,划拳和游戏我学不会,咱可以吟诗作对啊,就来我拿手的《相信未来》吧,你们两口子也别闲着,和唱首歌给我助助兴啊。

      我已经喝的意识模糊了,却不停地嘱咐他不要喝太多,痛风难受,他指了指右手边告诉我:想吐,厕所在那边。我可没醉,不信,表演个走直线给你看看。

      他也喝多了,进卧室倒头就睡。我让他媳妇注意他晚上打不打呼噜,不打可不行,真不行。

      他媳妇跟我数落他几句,都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夸我优秀,问我要找什么样的人,张罗着要给我介绍对象。

      像我弟…妹这样的吧。

      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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