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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早些年的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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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的船票还是靠钱来买,有家底的早早就登船跑了。后面起了民愤,才开始实行了名额分配制。
两年前,第一次抽签,请的是镇上最年长的陈老太爷来抽。吴家暗地里多次上门,老太爷始终不愿答应作弊,直到陈老太爷家中断了粮。
抽签当日,所有人心中都揣着怀疑。可每张签条都是自己写了名字,明明白白地公示,在所有人见证下丢进箱子,看不出一点猫腻。可最后的结果,确是意料之中,吴家大爷吴启中了标。
阿布抱着手臂倚着门,看完这出价值不菲的拙劣戏码,打了个呵欠就想走。
其他人敢怒不敢言,怀疑终究只是怀疑,你没有证据。
陈老太爷手中念出来的签,永远只会是吴启。原本抽中的签条只会被立马销毁,谁也不知道究竟中的是哪个倒霉蛋。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竟然撞上了陈广盛。陈广盛心里可放不下怀疑,什么事情都得弄得明明白白才行。
他冲上台,倒出签条,硬是对着名册查了一夜。吴家原本只想把他当个横冲直撞的傻子,没想到这竟是个疯子,真让他查出了那个倒霉蛋,还是他的妹妹,陈大花。
竟是欺负到自己妹妹的头上来了,陈广盛一时气红了眼,扬言要绑陈老太爷来祠堂,跪在陈氏祖先面前发誓,在抽签一事上究竟有没有动过手脚。
消息一放出,顿时激起千层浪。众人随着陈广盛一同来到陈老太爷家,想要讨个说法。可陈老太爷始终藏在家中,只让儿媳出来推脱说身体不适不见人,要争名额找吴家去。
由于各地选人的时间与方式各不相同,所以每月的月底是正式确认上船人员的时间。下月十号正式开船,十一开放下一轮名额。若是有人抽中了名额,不想独自离开,确实可以在这半个多月内,用这手环换取大量的资源,起码保一家人一年内在这儿衣食无忧。
可吴家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这逃生的机会。见陈广盛起了疑心后,吴启连夜带着手环到了登记中心换了专属于他的船票。等到陈广盛带人找上门时,木已成舟,再吵已无济于事。
吴庸似是早就料到他们会过来,搬了把躺椅就睡在门口,见人一到,便装作不经意地拿起旁边的肉味罐头吃了起来。
“当初你们闹了半天,不信什么抽签系统,怕作弊,非要这最麻烦的抓阄。你瞧瞧,出事了吧。我也知道你妹妹委屈,可这第一回办,出点差错也很正常。”
陈广盛见他还倒打一耙,更是气涌上头。“这么多人看着我妹妹的签丢进去的,怎么就她的没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要不你再去广场上找找?”吴庸说完后,便大口将罐头吃了个干净。“这回的新罐头味道还不错,就是分给咱们镇上的数量太少了。你们,要尝尝吗?”
吴庸笑容背后的狠,让陈广盛身后大部分人都开始退却。蚍蜉如何撼树,他们真的要和吃的过不去吗?就算争个结果出来,那大概率也是陈大花的票,不见得轮得到他们。
有没有这张船票,对大花而言,倒是没那么重要。但如今闹成这般局面,她的态度,至关重要。
大花从哥哥身后站了出来,瞧着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哥哥,我觉得他说的对。第一回,有差错也是难免的,或许真就是我运气不好。”
陈广盛见她这副模样,心顿时软了下来,“别胡说,这天塌了,也不是你的问题。”
“这事儿到我这儿就结束吧。”
吴庸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咯,那就散了,散了。”
“可下回再出差错怎么办?我大花可以咽下这个苦,下次要是轮到你们,或是你们家人头上,难道也要和我一样忍下吗?”女孩的声音娇娇软软,似乎压抑着哭泣,还带着颤音。一字一句轻轻地吹进众人的耳朵,重重地砸在了他们的心头。
大花见他们的神情凝重,便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说道:“陈老太爷如今身体也不好,下回抽签又该让谁上台?不如就趁这段时间,选出一位大家都信得过的代表,监督下一回的抽签。起码,再出了错,总能知道该找谁了。”
吴庸眯着他精明的双眼,看着大花。原以为这就是朵躲在陈广盛身后的小白花,没想到竟也浑身带刺。
那时候,吴庸只觉得他们再如何折腾,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没想到就这样,吴家在陈广盛的风头下,被压了整整两年。
两年间,吴庸的嫂子与侄女染病走了,自己的媳妇摔了一跤卧床半年,上个月也没能扛得住。原本还算热闹的一家子,自从送走大哥后,气氛便越来越压抑与冷清,现在只剩下自己与儿子吴天奇相依为命了。
要不是大花横插一脚,这次的通行手环,本该戴在吴天奇的手上。吴庸坐在家中,看着吴天奇的背影,莫名地越想越气:“这该死的陈大花!”
那边,阿布领着大花回家。一路上,大花见他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忍不住问道:“你不想走吗?”
“傻子才想留在这鬼地方。”
话虽这么说,但大花听他这语气,还是没听出一点高兴的意思来。大花不知道他在不高兴什么,是她非要跟来吗?
阿布心里也开始后悔,她不会怪我骂她傻子了吧?
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就这样,安静地走到了阿布家门口。
阿布取下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开了门,却发现大花远远地站在门外,没有过来。
“怕了?”
“不是。”大花走近了一步,“原先是我有些着急了。要是不方便,我在外面等着就好。”
“你哥倒是把你教的挺好。怎么他自己第一回来的时候,就直接上脚踹我的门。你瞧这印子。”阿布指了指门,“我到现在还心疼呢。”
铁门锈迹斑斑,在昏暗的光线下,什么也看不清。大花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果真瞧见了铁门中间凹进去的一块。她仿佛看见了哥哥当时神气的样子,好鲜活,可惜她再也见不到了。
阿布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地叹了口气,“进来吧。”
既然他松了口,大花也就跟着走了进去。
他说的没错,这个房间……确实一团糟。
阿布平日里,就是靠倒卖为生。有人说他眼睛毒,一堆破铜烂铁里偏生就他能瞧见那一粒金子。也有人说他能骗,就是地上捡块石头都能被他吹出花来。
可不管怎么样,他如今就是春场里的“王”。刚才二十的年纪,就能赢得春场中几乎所有人的认可,正因为他除了逐利之外,还有情义。
阿布不喜欢赊账,要是瞧上了什么,谈好价格,从来都是爽快地给钱拿货走人。所以在春场里摆上摊的,都想着能让他去看上几眼。尽管谈价格的时候磨人了些,总归能有钱拿。
有时,他也做些赔本买卖。如今春场流传最广,公认最亏本的一次交易“人参换铅笔”,就是他的手笔。
虽然面上不说,但大家私下几乎都认定阿布定是对那姑娘动了情。只可惜,便是人参,也没能从死神手里抢过人来。两日后,姑娘还是撒手人寰。大家看阿布的眼神里,又多了份同情。
屋子里堆满了阿布不知从谁手上淘来的货,大花也不知价值几何,不敢乱动。她曾听人说过,十个银币收的丝巾,到他手上转手再卖开价就要一百。地上角落里瞧着不起眼的瓷瓶,说不定就得要上她如今全部的家当。
大花看了一圈,目光停在了墙上的一副素描画像上。画像上是一个少女,手指轻点着地上的野花,浅浅地笑着。大花瞧着这画,贴在他床头正对的位置,想必应该是他漫漫长夜里思念的那个姑娘。
“这幅画……是那个姑娘吗?”
阿布刚走到柜子旁,准备拿东西。听见这一句,突然顿了一下,“哪个姑娘?”
“铅笔姑娘。”
“啊?这画确实是用她那支铅笔画的,但画上的不是她。”
原来故事的主人公已经放下了,走不出的,竟是他们这群听故事的人。“放下,这么容易吗?”大花这句话,似乎在问阿布,同样也在问着自己。
阿布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半圆形的笼子,上面盖着红色绸布,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你别总听别人瞎说,我不认识那姑娘。解释八百回了,他们就是不信,传的版本还一个比一个离谱。我看啊,他们就是拿我找乐子而已。”
他与铅笔姑娘的故事,大花确实听了不下十个版本,不过今天这个,倒真是最特别的。“那你拿人参换了铅笔,是真的吗?”
“这个不假。人参确实是我高价从别人手里收的,原本是想留着,说不定关键时候能保住一条命。可偏偏那天回家路上,让我遇见了那姑娘。她脸色发白,虚弱得只能靠着旁边的垃圾桶才能坐起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我瞧着,才刚出生没多久。”阿布再一次走进那段记忆里,声音缓了下来。
“这世界,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可我看她那样子,突然就想帮她一把。要是活下来了,那人参救的可是两条命,也算值了。”说到这儿,阿布突然笑了,“她也挺好笑的。我把人参递给她,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抱紧了她的孩子。我看她浑身上下也没什么值钱的,就拿了她簪在头上的铅笔走了。再待下去,别人还以为我要转行当人贩子了。”
这是大花第一次听见故事背后的真相,浪漫果然是臆想的,而悲剧,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