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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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庆九年，丙子月乙巳日，时则深冬，天地封冻，沂阴山脚下雪虐风饕。
在通往沂阴山的小路上，鲜红的血色浸透了满地白雪，沈长安被七杀阁的刺客追杀，一番殊死搏斗后艰难逃离，向着沂阴山而去。
沂阴山上寒风肆虐。
大雪封山，前路难行，沈长安却未曾停下脚步，只想能快些、再快些到山顶上，就算是死，他也要……
“唔……”沈长安脚下一绊，扑倒在地，身上的伤口渗出血液，染红了皑皑白雪。
沈长安挣扎着爬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
快了，就快到了，再走一会儿，马上就能到了……
沈长安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直直向前倒进雪里，终究是伤势太重，再支撑不住。
在昏迷的前一刻，许是幻觉，他隐约瞧见了远方站着几个人影，似是向这边走来，又似朝远方行去。
眼前事物逐渐模糊，最终归于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沈长安只觉周身暖意融融，没有半分刺骨寒意，鼻尖传来幽幽花香与草药的清苦，耳旁似有人悄声轻语。
是谁……在说什么……我这是在何处……
意识渐渐清晰，沈长安缓缓睁开双眼，眼中还带着些许刚清醒的迷茫。
“你醒了？大雪天的爬山做什么，身上还带着伤，要不是恰好被回山的大哥撞见了，你眼下还不知有命在没有……”
床边人见他醒了就一直絮絮叨叨的，吵得沈长安有些头疼。
“好了，你再叨叨才醒的人又要晕了，歇歇你的嘴吧，哪有做二哥的人这么不着调的，把人吵晕了你照顾么？”
一道压低了嗓音的清亮女声响起，制止了那位“二哥”的絮叨。
沈长安微微扭头看向两人。
床边守着一男一女，姑娘坐在板凳上看着药的火候，男子瞧着像才进来不久，衣裳上还沾着些未化的雪。
那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衣裙，裙摆处用釉蓝色丝线绣着屡屡云纹，那衣裳布料瞧着也是极好的云绫锦，而方才絮絮叨叨的男子则穿着一身青矾绿缎面衣袍，上头绣着雅致竹叶花纹，外头罩着一件芡实白外衫。
男子见沈长安清醒不少，便将他扶坐起来。
“你瞧着挺年轻的，怎么脑子这般不好使，外头还下着大雪，你就这么带着一身伤爬山啊？闲得慌玩儿命呢？”
沈长安靠坐在床头，迷茫的瞧了眼身边人。
“这是哪？什么爬山？”
男子沉默两秒，伸手抚上沈长安的额头，嘴里念叨着“不应该啊，这不是没发热嘛，怎么开始说胡话了都。”男子回过头看向那位熬药的姑娘，“玉絜啊，你的药没问题吧，不是你把人给治傻了吧，好端端的，怎么跟患了离魂症似的。”
虞玉絜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患没患你问问不就晓得了，又不是没长嘴，明明都起了个这样的名儿，怎么还是压不住你那话痨的天性。”
男子轻咳一声，缓缓收回手，对着沈长安道：“小兄弟，你知道你是怎么上山来的吗？家居何方，年方几何，姓名……可还记得？”
说完似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噢，在下应无声，是这儿的‘二当家’，我旁边的这位叫虞玉絜，是阁里的药师，你吃的药都是她配的。”
沈长安犹豫一瞬，开口道：“家住江淮一带，姓沈，字长安，未及弱冠，至于为何上山……”
沈长安伸手捂住头，脑海中一片混乱，只记得自己明明还在家中等兄长回来，却有一群人从外头闯入，再然后……便是冲天的火光，刺耳的喊叫声，可自己究竟是怎么到这来的，却是一点都记不得了。
“嗯……我记不清。”说话间，沈长安额上渗出滴滴冷汗，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
虞玉絜瞧着沈长安难受的模样，无奈叹口气，扔下药炉走到沈长安身前。
“罢了罢了，记不得便不记了，又不是什么大事，瞧你也不像那罪大恶极之人，你且先在这住下，其他的待你伤好后再与我们阁主商量吧。”
虞玉絜的手轻柔抚在沈长安头上，将沈长安从那混乱的记忆中抽离。
沈长安抬眼看着两人，应无声立于床边，虞玉絜弯腰安抚，这一幕好似深藏在记忆深处又被翻出来一般，充斥着熟悉与不真实感，总像是……在许久之前见过，却又始终不敢翻起的记忆猛然浮出，眼中莫名的泛起泪花。
“诶！诶！不是，这小孩怎么还要哭了！”虞玉絜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应无声原先在一旁看虞玉絜演温柔大姐姐的戏码，看的正开心呢，结果沈长安突然落泪，闹得他也不知所措起来。
“不是，这怎么回事？怎的就要哭了？玉絜，难道这孩子看透了你的本性，所以被你作的这副样子给骇哭了？”应无声看看沈长安又看看虞玉絜，狐疑地问。
“滚你的，别在这说风凉话。”虞玉絜忍不住回头骂道。
眼见着两人要吵起来了，沈长安将眼角泪水拭去，压下那股莫名的情绪，“我无事，许是有些疲了，就眨了些泪出来。”
虞玉絜仔细看了两眼，“当真无碍？”
沈长安点点头。
“行，正好药也熬好了，你先喝药，喝完便歇息吧。”虞玉絜将熬好的药倒进碗里，瞧着沈长安乖乖喝下后，就与应无声离开了。
沈长安躺下，心中对方才莫名的情绪仍有些在意，可身体毕竟虚弱，便不再多想，闭上眼歇息了。
……
应无声与虞玉絜走在山道上，二人均未着大氅，若换作他人，怕是早就冻死在这大雪中，可他们却好似感受不到一丝寒意，还有闲心聊天。
“玉絜，你说刚刚那小子会是什么来头？来沂阴山的人这么多，什么样的都有，我可就只见过他一个患了离魂症的。”应无声饶有兴趣的说。
虞玉絜半分余光都没分给他，目不斜视的向前走着。
“你管他什么来头，来头再大也大不过你和小七。”
应无声用手指在虞玉絜面前摇了摇，“诶~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来头大不过我俩又如何？身份虽说比不上，可谁知道会不会又是什么隐世世家的小公子呢，况且他身上那伤，瞧着可不像普通打杀弄的，万一……啧啧啧，到时候惹祸上身该如何是好呀。”
虞玉絜停下脚步，看向应无声：“你心里想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但是应无声，每次来新人你都来这么一套，你不会腻吗？你想怎么处置这个小子你就去和大哥说，只要大哥同意，我们自然都会接受，我知道你以往的日子让你养成了这种性子，但这么些年了，你还是改不过来吗？”
应无声看虞玉絜像要恼了，连忙哄到：“哎呀，我这不是真的担心嘛，虽然是有试探的成分，但我更多的是……”
应无声话还未说完，就被虞玉絜打断了，“再者！你一定要每次都对我说嘛，谁还想陪你玩尔虞我诈那套，你有本事去对大哥说！看他揍不揍你，死性子，怎么就一点不知道改呢！”
虞玉絜边说边大踏步向前走，大有甩下应无声的架势。
“诶！别呀，玉絜、玉絜我错了，这不是每次这种活都是咱俩在嘛，当然只能和你玩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大哥啊！”
两人吵吵闹闹的沿着山道走去主阁，冰冷的山道也因这吵闹变得没那么清寂。
*
天公不作美，这场雪持续下了大半月才停，这半月里，沂阴山除了应无声、虞玉絜、沈长安三人，再无其余人等出现，就连应无声与虞玉絜常常挂在嘴边的大哥也未曾露面过。
沈长安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侧身望着外头的景象，脑海中思虑着伤好后该何去何从。
这段时日，他从应无声与虞玉絜口得知不少消息，如今他身在沂阴山，沂阴山属中原地区，他从江淮一带逃到此处，想来应该是安全的，可问题正在此，他究竟是如何从扬州到这儿来的，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脑海里关于这些的记忆模糊不清，无论如何回想都难以记起。
沈长安紧皱眉头，如此境地也不知该去何处，此时回扬州说不准是自投罗网，可若是不回去……
思虑间，屋外传来踩雪声。
沈长安回过神，将窗轻轻关上，拿起手边的茶水做出品茶的模样。
“吱呀——”房门被打开，星蓝色的衣摆随着走动进入视线，接着是一张秀丽但带着满脸的怒意的面庞。
“死小子，又开窗吹风是不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啊，都说你受了伤少吹些冷风，怎么就是不听呢，像你这般不听医嘱的病人，要是去山下找大夫，你瞧瞧哪家大夫敢收你！”
虞玉絜边说边将今日的午膳重重的放在桌上。
“好啦好啦，我错啦，虞姐姐莫要生气啦，气坏了身子我可赔不起啊。”
沈长安瞧着虞玉絜的样子乖乖哄道。
“当下我在，你自然说你错了，待我走了，你不是照样开窗，怎么，药师的话就不是话了吗，非得让医师扎你几针才肯老实？”
虞玉絜摆好吃食，坐在罗汉榻的另一侧没好气的看着沈长安。
“怎么会，虞姐姐说的话自然是要听的，只是近来伤好的差不多，也快到要辞别的时候了，可脑中记忆却始终模糊，不知该何去何从，有些困扰，故而看窗外景色排解些许忧虑罢了。”
沈长安拿过碗筷，却无甚胃口，只淡淡和虞玉絜解释。
虞玉絜看他两眼，无奈道。
“没地方去就留下来呗，我们沂风阁又不是不留人的地方，你这小子要是实在无处可去，便留下来在阁里找点事做，我们还能赶你走不成。”
沈长安一愣:“可以……留下来？”
虞玉絜抢过他手里的筷子，往他碗里添菜。
“谁同你说过不许了？你这家伙，没地方去不会问问这儿留不留人吗？”
虞玉絜添好菜后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快吃，一会儿菜要凉了。”
沈长安一时有些愣怔，不知该如何说。
“多谢，我……改日我定将……”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道开门声打断了。应无声从屋外走进来。
“诶诶，大恩不言谢，你要是真想谢我们，要不就开春陪我们去游湖吧。”
虞玉絜看向应无声：“怎么？答应了？”
应无声点点头，走到沈长安身边，抢过筷子从菜盘里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坦坦荡荡的吃着病号的午膳。
“你小子之后就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过活吧，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说要走的事，到那时我们也决不拦你。”
沈长安脸上流露出笑意，一句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虞玉絜的话劈的裂开了。
“对了，提醒你一句，阁里按谁先入阁排序，应无声是老二，我是老三，你是小九，也就是说，以后你也得喊这个家伙二哥哈哈哈哈！”
虞玉絜笑的肆意，一点不顾听到内容后裂开的沈长安，高高兴兴的走出门去，这段时日沈长安从未听到过的爽朗笑声萦绕在此久久不散。
应无声还嫌对他的打击不够大，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
“小九啊小九，以后有事需要帮忙可以找二哥啊哈哈哈哈!”
说完就背着手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任谁来看都看得出他的好心情。
沈长安留在屋内，沉默许久，终究是叹了口气，夹起碗里的菜慢慢吃着。
也罢，虽然这阁里的人瞧着都不是多么正常，但好在也不是什么坏人，想来往后的日子应当是十分精彩，这倒也算是一番幸事。
屋外仍是漫山白雪，却因着日光照耀，让这亮眼的白也铺上了一层暖意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