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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完) ...

  •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八月十五月儿圆,金陵城的街巷好不热闹。五色的月光旗随风摇曳,织绣的琼楼在华美衣裙的映衬下隐隐错错,叫人分不清此地是月宫还是人间。
      就连平日里那灯火通明的清吟小班,今儿也都漆黑一片,没了声响。
      身着锦衣的男子提着花灯,就着这方寸之间的微弱火光,走到院落的一处小楼。这人虽身形圆润,动作却万分敏捷,几步便顺着楼梯直上二楼。
      他掀开层层珠链,到窗边那青丝垂肩的清隽背影旁落座,丝毫没有避嫌之意。
      “关根兄为何不出门走走?姑娘们可都游街泛舟去了。”
      被唤作关根的男子微微侧身,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看样子约莫二十余岁,正值弱冠。他眼睛很亮,在月光的照耀下,瞳孔里仿佛有光华在转。
      关根见客,从手边茶几上摆着的木盒里拈了块桂花糖糕递过去:“吃吗?秀秀前几日做的。”
      “使不得使不得!吾半个时辰前在醉仙楼吃了个来回,真吃不下了。”圆润男子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又打了个饱嗝。
      关根倒也不强求,自己几口咽下那糖糕。他又瞧了瞧对面男子今日的盛装,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月半兄不见平日饭量。”
      “你倒是机灵。”月半开怀大笑:“这不?跟云彩约去秦淮河畔赏月。吾想她定会带些吃食,还是腾点肚子好。“
      “月圆之夜,本是家家户户团聚之时。”关根的目光又落在窗外人群攒动的街巷:“月半兄前来拜访好友,在下心中十分感激。”
      “唉,这话说的,倒是生分了......”月半叹了口气:“距吾等相识已有五载,每逢今日,你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似魂不守舍!若不是吾知晓这世间没有鬼怪,都以为你中邪了!”
      关根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哈哈”一笑:“公子言重了。街巷喧闹嘈杂,吾只是喜欢清净。再者,独自登高赏月,岂不美哉?”
      “说不过你,也罢。”月半甩了甩衣袖,刚走出几步,又不死心地回头:“还是一同走罢?云彩与你许久未见,前些日子还想邀你来家宅做客。“
      “改日一定到访。”关根一手撑着头,另一手朝他挥了挥,以作告别:“快走罢,别误了时辰。”

      月半走时,也带走了屋内唯一的光源,关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仰头喝下,喃喃自语——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唱完这句词,他忽而停住,盯着茶几对面的另一只对杯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把两只酒杯都满上了。
      不知是哪家戏院在花街那头搭了个台子,人群一窝蜂朝此处涌来,于是这难得的清净也没了。
      关根叹了口气。屋内的薰香已然烧尽,他却懒得再添上,出神地望着窗外人头攒动的景象,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众人只知今日是建元十年中秋佳节,却无人想起十年前那肃杀的月圆之夜,长安城内的那场大火......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改朝换代,成王败寇,统治者的更迭不是老百姓们所关心的事情。农民在乎的是田间的收成,士大夫在乎的是家中庶子能拿多少俸禄,只有秦楼的姑娘唱着缠绵的小调,说书人把民间野史编成故事,诉说着吴国曾经的辉煌。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几夜的风雨飘渺,吹灭了楼宇的大火,然而繁荣的旧都也就此隐去了,皇宫楼宇皆化作漆黑焦土之上的尘埃。
      关根点起三炷香,恭敬地朝天上的月亮拜了拜。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仙,他想,或许母父此时就在那宫阙上望着他呢。
      作为前朝吴氏仅剩的血脉,他隐姓埋名,只愿好好活着,不辜负他们朴素的期望。但他想要团圆的人,已经不会来了。
      如今,关根心中只剩一处挂碍。
      时间能治愈一切伤痕,但亡国之痛就像一根小刺,深深地扎在他心里,即使隐没在肌体之内,还是留下阵阵隐痛。
      念及此,关根再次拾起酒杯,准备痛饮一番。
      忽而一阵微风拂过,吹得珠链清脆作响。
      关根的唇边沾上些许酒渍,到底还是放回了桌上。
      他整理好衣摆,端正坐好,这才道:“出来罢,何必躲躲藏藏?不似张公子往日作风。”
      “吾等自幼拜于潘太尉门下。”关根将纱帘放下,内室更加昏暗:“虽武艺不如你精妙,好歹也知晓人与人的步伐之别,以分辨何者来也......”
      关根轻轻一笑:“是旧友,抑或是仇家。”
      又一阵微风拂过,一眨眼之间,那位不速之客便出现在眼前,身形劲瘦,穿着深色便装,眉眼也都藏在黑暗之中。
      “请坐。”关根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那人便这么坐下,两人面对面,一时相顾无言。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人终于开口道,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
      关根挑了挑眉:“你何时来的?”仅一年半载,这人武艺倒是越发长进了。也许他早在月半兄之前就已到来,只是自己未曾发觉。
      关根想,或许只有自己仍原地踏步罢。
      对面并不回应,反而所言其他:“南唐后主之词,不妥。”
      “有何不妥?”
      “阖家团圆之日,不妥。”
      关根面色上有些懊恼,但还是故作平静:“李重光所述,与我处境何其相似?”
      他推了推桌上的另一盏酒杯,示意那人饮下:“我看极妥。”
      那人未动,只道:“殿下......”
      “莫要作如此称呼,你的殿下已另有其人。”
      那人仍执着道:“殿下......”
      关根叹气,从小便拿他没辙,这会儿依旧如此。
      眼见对面又不开口了,他只好道:“说罢。你此次来,是想做甚?”
      关根太了解他了,他不会说那些好听的阿谀奉承之词。
      两人如今身份有别,为掩人耳目,只有每年月圆之时一聚,大抵是静静品酒赏月,就这么一夜过去。
      张家曾是吴国的附属氏族,也是先皇最为信任的家族,因而手握兵权。
      吴小世子,单名邪。吴邪儿时的伴读,名为张坤,本是张家旁系一脉的庶子,身份并不显赫。那年初春,吴邪却在一众孩童间,一眼选中了他。
      问及,头戴虎头帽的吴小世子眨巴着亮闪闪的眼睛,只道——
      “看哪,有朵杏花落在小哥哥的发上了!多好看呐。”
      不爱说话,惯于沉默的张坤,却深得吴小世子的喜欢。吴张两家交好,两个孩子一同在私塾读书,一同练武,一同长大成人,日子若这么过下去,倒也不错。
      然而谁也无法料到,温床的反面滋生出阴暗。张家族长张启山与齐家长老暗中谋反,待吴先皇发现时,已回天乏术。
      十年前的中秋之夜,齐氏叛变,血溅长安。整个吴国除三皇子的独子吴邪,竟无一幸存。
      建元元年,齐羽称帝。张启山被封为开国元老,一时风头无两,连带着张家族人升官封爵,多人在朝廷中担任要职。
      默默无闻的庶子张坤,如今成了齐国赫赫有名的少年将领,立下战功无数。建元十年年初,齐皇齐羽念他收复边疆有功,为他拟了“起灵”二字,并赐其名号为“麒麟将军”。
      张起灵俯身,一束月光越过纱帘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他早已褪去了孩童的模样,眉眼俊秀深刻。每位姑娘遇着他,脸颊都会飞起朵朵红霞。
      然而,他看人的眼神仍和儿时一样,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好像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落在他的眼底。
      但他仍然无法拒绝小殿下的要求,他毫不迟疑,拾起酒杯,像往日那般饮尽。
      关根——吴邪则又给他重新倒满。时至境迁,两人之间早已没有那些君臣之别,或者说,在吴小世子的心中,从来都没有。
      舞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开唱,惹得人群欢呼叫好。又是《长生殿》,这出戏吴邪每年都要于此地看上一回,早已耳熟能详。
      “城北的解雨臣,殿下可认得?”张起灵缓缓开口。
      吴邪的心思终于被拉回。他沉思半晌,道:“小花?几月前上任的幽州知府。自是认得,其出手阔绰,常来听我唱曲。”
      “若是想拉拢一二,吾可以从旁相助。”
      “并非此意。”张起灵却摇摇头,问道:“殿下可欣悦之?”
      “欣悦?”吴邪皱了皱眉。
      “若是解公子想为殿下赎身,殿下会应允么?”张起灵的语气仍旧淡淡的,仿佛置身事外。
      “何出此言?”吴邪面色渐红,好似受到折辱:“吾与小花乃是好友。何况吾虽长居此地,但也是时事所迫,卖艺不卖身,为何委身于他人?”
      “在下惶恐。”张起灵拱手:“唐突了殿下。”
      “你......”吴邪冷静了些,忽而想明白了个中缘由——
      张起灵解释道:“调令期限将至,解雨臣数月后便会返回幽州。”
      “你的意思是,吾随其一同离开么?”
      张起灵颔首。
      吴邪略一思索:“夫子曾教导,‘最危险之地,亦是最安全之地’。吾以小官身份留在金陵城内,便是遵从这一道理。行动虽不自由,但也得以保全性命。”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突然一变,酒杯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莫不是要变天了?”
      “未曾。”
      “那是为何?”吴邪眼里泛起疑惑:“吾等有约,不到万不得已,吾不会离开金陵。”
      十余载,足以让杨柳抽了枝条,店铺换了牌匾,孩童长大成人。吴小世子只有在无数梦回之间,回到记忆里的故乡。
      长安古道马迟迟,归云一去无踪迹。梦醒后,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去年时。
      张起灵仍静坐着,像从前那样等待着吴小世子的吩咐。
      但吴邪明白,如若他不同意,张起灵也不会强求。
      然而,无人能保证下一个十年是何模样。想要踏入张家的姑娘家已经排到城门外了。再过几年,等麒麟将军有了妻儿,他还会来么?还会这般关照他曾经的小殿下么?
      敲锣打鼓声愈响愈烈,街上人声鼎沸,戏班子已演到第四十一折。
      吴邪饮下杯中残酒,指了指沙帘外的朦胧月亮:“你为在下做的一切,吴家列祖列宗都看到了。若是为了赎罪,也已足够。”
      这些年来,若是没有张起灵的暗中照拂,当朝皇帝的眼线或许早就摸到这栋小楼。作为吴家后人,他根本活不到今日。
      “张启山的确对不起吴家,但张坤没有。”吴邪看着那人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淡然道:“这一切并非因你而起。那时吾等皆是孩童,尚难自保,何谈保全他人呢?”
      张起灵刚获将军封号,势力并不稳固。这天下仍是齐家的天下,出城好比一步险棋,若是没有万分把握,吴邪定不会用此招。
      再者,只要将军驻守金陵一日,他便会在此待一日。
      吴邪拿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罢。
      他起身,抚了抚衣袂:“于你......吾从不曾怨恨。”
      接着他定了定神,坚定道:“阿坤,今后不必再来了。”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转过身,背起手来,是送客的意思。
      吴邪本以为他会径直离去,可身后静悄悄的,等了半天,也不见回应。
      于是他假装恼道:“阿坤竟是连我的话也不肯听了么?”
      张起灵自是听他的话的。吴小世子心中了然,言已至此,他该走了。
      吴邪并不感到孤独。故国已成梦境,那么在其中再放一个小人,又有何妨?
      出宫那夜,他本以为十年很长,定熬不过去,如今看来却是白驹过隙。那么下一个十年,或许也不是很遥远罢。
      戏台上,《长生殿》已唱到了最后一折《重圆》。仔细听去,戏子二人正一唱一和,是苏东坡《水调歌头》的唱词——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此句便是对俩人最好的祝愿,庄子有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鱼儿都能明白的道理,人岂能不明白呢。
      张起灵却不愿明白。
      吴邪并未等到那人离开的脚步,他终于忍不住回身看去。
      白玉杯晶莹透亮,酒却已经空了。
      张起灵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在下斗胆,还有一计。”
      “请讲。”
      “殿下还愿意信吗?”他抬眼。
      “自然是信的。”吴邪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避开直勾勾的视线。
      张起灵拿起身侧佩剑,朝他的小殿下走去。

      “将军,”吴邪轻轻地咬牙,拉紧了马背上的缰绳,小声问道:“这便是你的计策么?”
      “嘘。”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将他的嘴巴捂住。
      温热的掌心堪堪擦过吴邪的嘴唇。从接触的地方开始,这股热度很快蔓延至他的面颊,很快就同擦了胭脂一样红了。
      “情况紧急,殿下莫要怪罪。”
      更别提身后这人还与他紧贴,凑在他耳边说话。
      此地离金陵护城河仅有两里,还未完全摆脱危险,因此两人都未放下警惕。
      为了转移注意力,吴邪只好目不斜视,死死地盯着马蹄前方的泥路。
      又过了几里地,吴邪往侧身望了望,并没有发现追兵的痕迹。也不知张起灵是如何打点的,他们居然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金陵,比吴邪所料想的顺利得多。
      俩人仍快马加鞭,终于赶在天亮时分到了姑苏城郊。寒山寺的塔尖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穿过此地后,便能顺着商道一路北上,直达长安。
      吴邪扶着张起灵的手跳下马背,俩人决定在此地休息整顿。
      吴小世子不敢看张起灵的眼睛,眼望着前去吃草的马儿道:“就送到这吧。这一路上,感谢你的照拂。”
      吴邪又想了想,还是心中不忍,嘱托道:“今后吾不再是吴家世子,你也好好做齐国将军。”
      张起灵却反问:“到长安后,殿下打算如何生活?”
      吴小世子抱臂一站,就这么设想开来——
      “隐姓埋名,于城西盘个店铺,卖古玩字画之类的小玩意?我好歹也做过世子,见多识广,大概不会受奸人蒙蔽......”
      话还未说完,吴邪扭头,捕捉到了张起灵脸上还未来得及散去的笑意。他立即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张起灵却不依不饶:“然后呢?”
      吴邪哪能说出真实所想,于是便胡乱道:“然后——娶妻生子?过寻常百姓家的生活。”
      如他所料,张起灵的嘴角又绽放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吴邪细细打量了一番。这笑容里有欣慰,或许还有祝愿?除此之外,别无它意。
      本该放下心来,他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反倒愈发烦闷郁结。
      怕自己临时反悔,吴邪转身便去牵马。他捋了捋马的毛发,仍不敢回头,便向后挥了挥手:“此行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吴邪本想潇洒翻身上马,手臂却酸软异常,怎么也使不上劲。
      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落下,他不想让身后的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只能将离别时的伤心尽数咽下。
      又一阵劲风吹过,下一刻,吴小世子的腰肢便被人从身后搂住。
      那只温柔的手又抚上他的脸颊,把残留的泪痕轻轻擦去。
      “为何要哭?”
      张起灵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吴邪挣脱了半天,都无法撼动分毫。
      反抗无效,他扁了扁嘴,又想哭了:“阿坤,快走罢。”
      张起灵却道:“吾后悔了,请殿下责罚。”
      吴邪也不挣扎了,呆呆地任由张起灵搂着他:“你说,吾是不是做错了?”
      “殿下无错,是在下错了。”
      “你的将军之位呢?不要了?”
      “不要了。”
      “那......张家的职责呢?”
      “吾已为其鞠躬尽瘁十余载,足够了。”
      说着说着,身前的人突然没声了。看吴小世子的模样,或许是受到的冲击太大,还未能反应过来。张起灵轻轻叹了口气:“吾虽不常在金陵,但每逢殿下出台弹唱,都会悄悄去听的。”
      “上月中旬的曲子是《雨霖铃》——‘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殿下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
      “这一唱词,正是吾想说予殿下的。”
      张起灵这闷油瓶子,此情此景,竟也不愿把话说明白,说一声“恋慕”么?
      吴邪忍住笑,不觉捉弄道:“既然如此,阿坤愿花几两银子赎吾?”
      张起灵果然顿了顿。半晌,他闷闷地道:“方才走得急,身上仅带着少许银两。”
      “那好,”吴邪笑道:“从喂马劈柴,洗衣做饭开始罢。”
      “遵命。”

      马匹驮着二人飞奔而去,掀起一路尘土。
      路途遥远,张起灵怕吴小世子身体吃不消,便让他坐于身后。
      吴邪搂住张起灵的腰,视线又越过他的肩膀,向远方望去。
      这一路上,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举目见日,却不见长安。
      牢牢映入眼帘的,唯有那随风翻飞的衣摆。
      吴邪埋头一笑,终于发觉——
      眼前的,不正是他的长安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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