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没有学会与这个现实世界相处》陳清陳清

5、[05]

　　这一夜，墨还在回家的路上，网络上已经爆了。
　　至丞匆匆电话来，让她看微博。
　　电话里，他语气冷硬。显然，酒已醒了大半。
　　他永远可以在任何时刻，迅速切换回那个杀伐决断的至丞。
　　头五条的热搜都是荣世的，他大宴宾客的消息已经远播。
　　有人透露他的新公司情况。
　　更多人在热议，荣世是否即将复出。
　　还有些人，在模糊的照片中寻找那些熟悉的身影，看看哪些名人去了这场聚会。
　　再往下滑，中间的热搜是方恕的。
　　点进去，是方恕和墨的照片和视频，他们坐在走廊里抽烟，不知道是被哪个有心人暗中拍下了。
　　镜头里，他们手握着手，肩并着肩，态度暧昧。
　　许多人在评论底下骂他们在公共场合抽烟，乱扔烟头，毫无公德心。
　　方恕的女粉丝们在评论里忙着一边无脑维护，一边怒问自家偶像是不是恋爱了。
　　很快，墨的微博就被方恕的粉丝们洗礼了。
　　墨点进自己的主页里，帖子底下刚刚被顶上第一的评论写道：
　　[方恕有女友了？]
　　下一条点赞量极高的热评刺耳极了：
　　[都是空有其表的草包，骗粉丝的钱]
　　接着她的每条帖子几乎都爆了。
　　墨立刻酒醒了。她看着热搜上的各种恶意揣测，面如冰霜。
　　至丞在电话里迅速对她安排：“你别回复，什么都别说，我马上想办法联系方恕那边的人，看看怎么协商解决。”
　　墨刚要回他话，手机震起来，是一条短信。
　　[墨，我是方恕，你加一下我的微信好友，就是这个手机号]
　　墨对至丞说道：“不用找了，方恕加我好友了。”
　　他们都来不及想，方恕如何知道她的手机号码。
　　至丞反应迅速。“你对他什么都不要说，让他和团队来我们公司，见面再说。”
　　“好。”
　　墨正要挂电话，至丞截住了。
　　“你在哪儿？”
　　“回家路上。”
　　“司机没有送你。”
　　墨的司机此时正在荣氏大楼门口接至丞。
　　墨没有说话。
　　至丞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其他情绪。
　　“易老板在找你。”
　　两边都沉默。
　　至丞忽然说道：“墨，他关心你。”
　　她长长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快回来吧，公司见。”
　　两边几乎同时挂了电话。
　　墨加了方恕好友，他立刻拨了电话过来。
　　方恕对她道歉。“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已经让公司去查是谁拍了照片，人都是荣老板公司里的，应该很容易查到。你放心，我会让团队出一份声明，不影响到你的声誉。”
　　墨记着至丞刚刚说过的话，她没有给方恕明确的回复。“我们见一面吧，至丞也在。”
　　方恕立刻答应了。“好，我们面聊。”
　　挂了电话，墨躺倒在车座椅上，异常的沉默。
　　一只温暖粗糙的手轻轻探上她的脸。“别担心了，会没事的。”
　　她冷笑一声。“别说这些虚情假意的话，我听够了。”
　　她顿了一下，还是推开了他的手。
　　荣世也躺回座椅上，他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话。
　　司机中途换了道，一路往墨的公司去。
　　临近了，荣世才缓缓开口说道：“如今，到处都是你的巨幅广告。”
　　她早已不同往日。
　　“如果不是这样，此时此刻，你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吧。”她冷冷说道。“无名无利又没有头脑的女人，入不了你的眼。”
　　就算，他曾经也落魄到身无分文，人人鄙夷。
　　她知道，她这句话有多刺耳。
　　她忘不了，在她还只是一个小角色时，他曾经怎样的伤害过她。
　　荣世沉默了很久，直到车到了公司楼下，她准备下车，他喊住她。
　　“此事如果有需要帮忙，我……”
　　“多谢，我自有贵人相助。”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来。“那些男人总是喜欢我，而且，他们做的比说的多。”
　　如今的她，不缺少有权有利的人愿意站到她这一边，相信她，帮助她。
　　她再不必承受当初荣世任由她被人诬陷欺负的耻辱。
　　说完，她下了车，没有看见她曾熟识的司机钱哥在前面欲言又止。
　　她始终记得，荣世的虚情假意。
　　他把机会和信任，毫不犹豫地交给那些信口雌黄的人。
　　他在她最无助时，将他们之间种种用一句“朋友”轻描淡写的带过，然后逃避地推开她。
　　他一次次的伤害她，欺骗她。
　　她转身进了公司，眼泪往回流。
　　她听见车在身后呼啸而去后残留的风声。
　　这一夜，至丞和方恕的团队谈判到精疲力竭。
　　易立风在公司楼下等她。
　　车里开了暖气，临近凌晨，他倦了，靠在车后座睡觉。
　　司机在前座也睡着了。
　　墨打开车门，低头看着他，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男人，此刻温柔地酣睡在狭小后座里，等了她一夜。
　　她忽然落下泪来。
　　车门打开，寒风吹进来，易立风很快被冷醒。他睁开眼，看见墨正站在面前。
　　一夜奔波，那副漂亮面孔仍然透出红光。
　　有些人无论经历多少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那股吸引人的劲却总是丝毫不受影响。奇事。
　　他淡淡的笑。“上来，外面冷。”
　　她上了车，钻进他温暖的怀抱里。
　　易立风将外套给她盖上。
　　司机也醒了。
　　他对他说道：“先不回了，熬了一夜，不要疲劳驾驶。就近开个酒店吧，都先补个觉休息一下。”
　　司机答应。搜了导航，开车去附近一公里的酒店。
　　司机办理好入住手续，将门卡交给他。
　　易立风独自带墨上楼。
　　进了房间，暖气很快热起来，他们都舒展了不少。
　　墨脱光了裙子，紧紧贴着抱住他。
　　她已没了困意。
　　易立风一直闭着眼，静静地休息。
　　她去吻他的喉结，一双手解开他的拉链。
　　易立风轻轻笑起来，声音低低的。“我以为，你昨晚会跟荣世走。”
　　墨顿住了。
　　他仍然闭着眼。“他已经追回你了，为什么还是离开他。”
　　“昨晚出了这么大的新闻，至丞要我赶快去公司。”
　　“如果没有这些事呢，你跟他走吗。”
　　她没有说话。
　　在她答应荣世的那一刻，她还不知道网上已经热搜漫天飞了。
　　在明知易立风来找她的时候，她离开了。
　　她的心，在易立风面前暴露无遗。
　　如果没有这一切，此时此刻，她躺在床上要极力讨好的那个人，会不会是荣世。
　　她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只觉得灵魂仿佛飘荡在半空中，麻木地看着她。
　　她分不清此时此刻的自己，究竟是谁。
　　易立风忽然睁开眼，抓住她的手，深深地看住她。“我可以过往不究，可如果你要留在我身边，你只能有我一个人。任何人，连想都不可以。”
　　墨看着他，没有畏惧，一双冷淡的眼睛里只有困惑。
　　曾经，曾经她也对荣世说过这样的话。
　　“你只能对我偏爱，只能对我最特殊。”
　　那时候的她，一无所有，心上都是口子，却遇见了叫她疯狂的荣世。
　　易立风呢，他这样尊贵的人，怎么能和她这种人混为一谈呢。
　　她整日花蝴蝶般在聚会上飞来飞去，为的就是有一天在这种聚会上遇见荣世，让他看到她今时不同往日的风光。
　　她故意靠近那些男人，对那些男人玩的把戏，要他们在楼下苦等三天，她痴迷地望着他们抽烟的样子，侃侃而谈的样子……都是因为他。
　　他们分开后，她听说，荣世为了追求新女友，在对方楼下苦等三天。
　　如今，她在他们身上捕捉荣世的影子。
　　易立风松开手，她的手腕被他抓红了。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墨看着他。“除了你，难道你以为……”
　　易立风轻轻揉她的手腕，打断了她的话。“你可以试一试，有谁敢碰我的女人。”
　　墨没有说话。
　　他猜出她的心思。“荣世早已不是当年的荣世，他这次回来，新公司也不能帮他改变什么。”
　　她的心沉下来。快十年了，荣世始终逃脱不了当年那件事带来的阴影。
　　当年那个奋力挣扎要屠龙的少年，最终成了苟延残喘的虚弱恶龙。
　　她恨他。也为他感到不公和惋惜。
　　人心总是这么复杂。
　　易立风吻住她，吻了很久，然后放开她。
　　“不要让我失望。”
　　易立风离开时，天光已经大亮。
　　冬末里难得的暖阳天。
　　荣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在沙发上睡倒了。宿醉后的头痛，让他行动迟缓。
　　手机一直在震，他拿起来看，发现微信里有几十条留言，大多数人都在转发微博热搜给他。
　　关于荣世隐退和复出的关键词，被顶上了榜一。
　　他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和现场照片出去，不过，他本来也没有要刻意瞒着的意思。
　　他就是想让那些等着他跌得更惨的人看看，他荣世隐退了，仍然活得风生水起。
　　然后他看见那些热搜里，除他之外，有另一个人的名字。
　　墨。
　　他大概看了下新闻和网友评论的内容，已经了然于心。
　　他冷笑一声，暗暗骂了句傻逼。
　　二十多年了，网友更新迭代，喷子的精神还在。
　　他经历过网络战争，深知他们扭曲事实的恶劣。
　　荣世起身，冲了个澡，换下衣服，让司机来接，一路往公司去。
　　他发了条消息给助理，没有几分钟，办公室门被推开了。女孩满脸笑容，一手拿着工作行程表，一手端着咖啡，走到他身边。
　　荣世也对她温柔的笑起来。
　　回到家，躺下两三个小时后，墨就醒了。
　　她没有吃安眠药，睡不着。
　　一夜没怎么睡，这会儿躺在床上，疲倦极了。
　　手机打开，发现有五六通被屏蔽的未接来电。
　　却不是至丞。
　　是那个熟悉的号码。
　　她熟记于心。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回去。
　　那边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墨。”
　　“荣老板。”
　　“嗯。”
　　“你怎么样？”荣世冷静地问道。
　　墨反应过来，他是在说热搜上的事。
　　“让他们骂去吧。”
　　荣世轻轻地笑了一声，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道：“要不要来吃饭？”
　　她没有回答。
　　荣世仍然慢慢说着。“你当放松一下，这几天少看手机，别理那些人。”
　　“不必了，我不想去。”
　　荣世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慢慢说道：“只是见一面。”
　　温柔极了，小心翼翼。
　　这一刻，她冷硬的防线被他那一种蛊惑的声音再次击溃。
　　很久以后，她嗯了一声，答应了。
　　他们之间，是该道别的时候。
　　“好，我发你地址，晚上七点见。”
　　挂了电话，荣世发来一条短信，写着饭店的名字。
　　墨很困，可是经过这一夜的闹腾和刚刚的电话，她想睡也睡不着。
　　热搜已经在网上挂了十几个小时，至丞和团队还没有给过明确的消息。
　　她爬起来，吃了颗安眠药，终于沉沉睡去。
　　傍晚，她出发去赴约。
　　进了包厢，里面还坐着几个男人，看装扮气质，应该是荣世生意上的朋友。
　　荣世特意留了身边的位置给她。
　　足够看出他对她的在意。
　　她心中苦笑，哪里是“见一面”。
　　他总是这样，要有旁人在场，才好将他们之间那一种疏远又暧昧的距离拿捏的足够满意。
　　要么，就是用大大小小的谎言哄她。
　　她看着其他人，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Annie和娱乐圈里的许多人。
　　人心复杂。和那些只遵循利益法则的人相较，荣世已算是很好很好了。
　　她坐在荣世身边，由他介绍，听他们聊天。
　　中途，墨大概了解了他们各自的身份。其中三位都是荣世二十多年前的朋友，多年未见，如今都从商。
　　他们没想到，眨眼之间，荣世成为全国知名歌手，后来又突然隐退，轰动一时，经历许多传奇。
　　酒过三巡，他们对墨投来流连的目光。
　　她忽然露出那种纯粹浪漫的天真神态来，声音变得像是银铃般灵动。
　　她向他们敬酒。
　　有人对她说道：“我女儿非常喜欢你，卧室里贴的都是你的海报。”
　　荣世调侃道：“她比我当年刚出道的时候火。”
　　墨看着他们，五味杂陈。
　　这个社会，无论是什么阶层，永远离不开标签加持和表面浮华。就算事实并非那么好看，也要吹嘘出一套漂亮的包装来。
　　身份够牛逼吗。钱包够厚吗。权力够大吗。够，就特牛逼。
　　在原本就万众瞩目的荣世身边，墨的身份和外貌已为她和他更加加持了那一种光芒。
　　这一刻，他们好像是别人眼中遥不可及的虚构人物，完美极了，羡煞旁人。
　　谁知道，几年前，荣世和Annie无论如何不愿意留下她，给她一个工作机会。
　　谁知道，墨曾经的二十多年，住在老旧发霉的房子里，为了每月饭钱省吃俭用。除了那些为了装扮见人的华丽衣裳，她在家里永远只穿着那两件已经磨出毛边的棉T恤。
　　走出去，却是优雅精致的大明星。
　　看了一眼，人人立刻都信了。
　　男人们对她和颜悦色，女人们对她心生嫉妒。
　　墨无法抗拒那种深深的厌恶，也无法逃脱这个世界的规则。
　　她给自己的外貌套上了虚假的面具，心里，仍然没戴上那副面具。
　　荣世那副永远微笑的面孔，已有二十多年没摘下了。
　　那个男人笑了笑，转脸和荣世聊起来。他换了口音，用家乡话。
　　荣世垂着目光，侧耳认真听他说话，脸上似笑非笑，时不时轻轻点头。
　　墨下意识的感觉到，他们好像是在说她。
　　身体里的另一个她，恶劣地要和这些虚伪的人玩恶作剧。
　　她望着那个男人。
　　“你们说的是家乡话吗？”
　　他笑着看向她。“对，听得懂吗？”
　　墨对他翩然一笑，冷面孔有了温度。“听不懂，你们在说些什么？”
　　他仍然满脸笑意。“我和荣老板说，你本人比镜头里漂亮，而且酒量不错。”
　　荣世在一旁抽烟，仍然低垂着目光，眼神却很深。
　　荣世轻轻地点了点头。“墨的酒量不错的。”
　　墨对那个男人眼波流转，收回了目光，又迅速看了他一眼，然后拉了回去，低下头，腼腆地笑了一下。
　　男人看着她，有片刻失神。
　　她的目光一直流连在那个男人身上，心思却都在余光里的荣世。
　　她看见他露出欣赏的神情，又好像对一切掌握于心，淡淡的，收敛着。
　　心忽然冷起来。
　　如果没有她今日的身份地位，荣世还会这样对她吗。
　　这局结束的有点早，他们要转场去荣世的酒吧。
　　荣世走到她身后，自然地将她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轻轻地从后面给她穿上。
　　墨乖巧的伸出左右手，套了进去。
　　荣世的手扶在她的肩上，温柔说道：“你不想喝也没事。”
　　墨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站起来，拎着包。“我跟你们走。”
　　一行人前后出了门，司机开车送他们去酒吧。
　　墨仍然记得这个包厢。
　　曾经，在这里，荣世丢下所有人，专心读书给她听。
　　荣世又喊了两波人过来一起玩。
　　他这晚一直坐在她身边，却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墨时不时给他们倒酒。
　　在这些商人暗藏玄机的热闹中，她暂时忘记了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攻击。
　　他们聊起荣世的新公司。
　　荣世原本懒懒躺在沙发上，他坐直了身体，对他们冷静的说道：“我准备在未来五年里，大规模复制我的公司模式，让全国各地没钱做音乐但有才华的年轻人，都能有机会在这个平台合作，我们会帮他们完善做音乐的一切流程。”
　　他那双永远深不见底的目光变得坚定热烈。
　　墨坐在一旁全神贯注地望着他，听他说话。
　　她的目光也是那样热烈。
　　荣世忽然从旁边的背包里拿出电脑来，给他们看一张模型图。
　　一群男人纷纷好奇地凑过去看。
　　墨没忍住，侧脸笑了。
　　荣世这是喝多了，正在兴头上。
　　她又为他倒了半杯酒，然后起身去了卫生间。
　　回来时，舞台上的驻唱歌手换了另一位，正在唱歌。
　　酒吧比先前安静了点，大家都在认真地听歌。
　　吧台离包厢门很近，墨靠在吧台最边上的角落里休息。
　　她知道，自己应该离荣世远一点。
　　她知道，自己应该再也不要见他。
　　她知道。
　　说不清的感觉在她心里斗争。
　　她站了很久，已经有点累，酒精也起了作用。
　　她低下头，很疲倦。
　　耳边响起雷鸣的掌声，驻唱歌手一首歌已经结束。
　　就在这片嘈杂声里，有人弯下腰来看她。
　　“墨，喝多了？”
　　熟悉的声音，沙哑，低沉。
　　墨睁开眼，荣世的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不轻不重，足够安全的力度。
　　他关心地看着她。
　　“没事吧？”他又问，语气关切，目光是那么诚恳。
　　墨摇摇头。“没事。”
　　荣世仍然扶着她，对吧台的服务生招招手。“倒杯水来。”
　　就在他抬头说话的这会儿，周围人眼尖地发现他。几个男孩大声喊道：“世哥！”
　　荣世笑起来，对他们点点头。“喝好，玩好。”
　　更多人听见这边的声音，先是犹豫地张望，然后一股脑涌过来，围住他们。
　　“世哥！合张影呗！”有人拿出手机来拍视频。
　　荣世笑呵呵地骂了一句。“操，男粉丝不拍，我只和女粉丝合影。”
　　大家笑起来。
　　手机镜头也多了起来。
　　服务生将水递过来，荣世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把墨往里面推了一点，佯装侧了个方向，身体护着她，不让镜头拍到。
　　墨默契地配合他，刻意低下头，用长发遮住脸，不让大家注意到她。
　　就在这短暂的倚靠里，她错觉地生出一种强烈的安全感，荣世的背影仿佛为她挡住了一切。
　　在那一切之中，是她的过去，她的儿时记忆。
　　有人在人群里大喊：“世哥！我好想你啊！你什么时候再出来演出！”
　　荣世仍然笑着，没回答。
　　然后暗中碰了碰墨的手，示意她回包厢。
　　两人一起转了个身，打开包厢门，进去了。
　　荣世回到沙发座位上，和他们喝酒聊天。
　　她在包厢里转了小半圈，包厢里有两排书架，上面有一些音乐相关的书。
　　她看见那本白色袖珍本仍然在。
　　她停顿在那里，无法克制地想起那一晚，觥筹交错里，荣世为她一字一句地读书。
　　他那双宽大修长的手搭在她怀中的抱枕上，深色皮肤里透着清晰可见的青筋。
　　沙哑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像是一首怀旧的老歌，缓缓吟唱着。
　　她深深地陷进沙发里，静静地听他读了一页又一页。
　　这就是了……她梦寐以求的，她求而未得的，那些关于儿时的记忆，曾经因为不够漂亮而没有得到的关注和偏爱，曾经因为父亲和家庭而受到的伤害……仿佛都在他蛊惑人心的声音里得到极大补偿。
　　这个受万众瞩目的男人，旁若无人地为她专心读书。
　　她已置身梦幻泡影之中，心中巨大的空缺被猛烈填满。
　　这一刻，她不想去分辨那里面究竟是报复的快感，还是破碎的动心。
　　她站在书柜前，深深陷进回忆里，仿佛静止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时间断层里。
　　荣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她身上。
　　他喊她：“墨，过来。”
　　她回到他身边坐下。
　　他们俩耳语起来。
　　旁人喝醉了，被他们丢下。
　　墨忽然轻轻笑起来。“你记不记得，我曾经有一次告诉你，我要赚很多钱，然后拿着这些钱去追你。”
　　她曾经想象过无数次，她要用满天钞票，让荣世只看着她一个人。
　　荣世低低的笑起来，好听极了。
　　“别人都是有了钱就去追年轻漂亮的人，我这个人到中年的男人，有什么好追的。”
　　她转头看他。
　　彼此依靠地非常非常近。
　　“不一样。”她轻声说道。“那时候，我一直很想向你证明我有能力，我总是希望自己可以辅助你做点什么。可是我除了那一点能力之外，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社会资源，我什么价值都没有。”
　　荣世微笑的听着。
　　她继续说道：“可是，我知道，你想往上，你需要这些。我就想，至少赚到足够多的钱，这样……总比没有钱的时候好，至少很多事就好办起来了。然后我就依靠这些钱，再想办法去拓展其他资源。”
　　“为什么……”
　　“我不想让那些人在背后欺负你。”
　　他曾经因为那些有权有势的人，隐退了歌坛。
　　荣世没有说话，仍然微笑着。
　　“如果可以，谁不想出门横着走呢。永远任性也没事，反正，有权力在手，有无数人愿意捧着，谁也不敢惹。”
　　她也经历过那些痛苦。
　　小时候，她暗暗发誓，今后赚了钱，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想保护的人，不必再承受贫穷之苦。她忘不了那一段儿时岁月。
　　她始终在和这个残酷的世界对抗。
　　荣世忽然坐起身，热烈的看着她：“有一首歌，我很想弹给你听。”
　　然后他转过头，去喊另一边的人。“帮个忙，去外面找服务生拿把吉他来。”
　　墨望着他。
　　荣世对她说道：“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我高中的时候。我当时是在电台里无意间听到的，但那时候不知道这是什么歌，只记得旋律，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好几年以后，有一天，我从电台里又听到了这首歌，那一瞬间我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我才知道，这首歌是琼·贝兹的Diamonds And Rust。”
　　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服务生拿着吉他递了过来。
　　荣世接过来，他一边抱在怀里，一边转头对她说：“这首歌翻译过来的意思是，钻石和铁锈。”
　　荣世开始低头调音拨弦。
　　墨微笑地看着他，等他弹琴。
　　朋友们也都放下了手里的酒，聚集过来，等待着他。
　　她知道，她不应该。
　　她还是深深地陷入了那漫长的三分钟。
　　荣世淡淡的笑着，为她弹了整首曲子。
　　墨一直觉得他的笑容虚伪，觉得他那副面孔里都是沧桑和算计。这一夜，他的笑容是那么纯粹，像是一个腼腆的少年，开心地和她分享自己喜欢的音乐。
　　墨安静的看着他。她没有被酒精催眠，没有忘记他先前对她做过的种种伤害，没有被他身份的光芒指使，没有被他的琴艺打动。
　　她也没有忘记，他曾因为其他女歌手唱歌像极了琼·贝兹，而甘愿飞越千里去见那些女友，给她们各种各样意料之外的惊喜。
　　可她仍然不能移开目光，不能忽视他那双在琴弦上灵活跳跃的双手，充满力量，又万分柔情。
　　她无法对他那种热忱又内敛的笑容视而不见。
　　墨感觉到胸腔里有一股热意，迅速遍布全身，她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而那种炽热被她拼命地压抑下去。
　　她的双手有点颤抖，想要去摸一摸他的脸。
　　她拼命忍住了。
　　一曲毕，周围人轻轻鼓起掌。
　　那一刻，荣世又是那个荣世了，满面笑容，目光深不见底，精明地让人心生厌恶。
　　手机不停地震。
　　墨不去理手机上频繁跳出来的消息和来电。
　　她等待着，等那个分别的时刻。
　　在这之前，她可以抛却一切。
　　她对他说道：“好听。”
　　荣世笑着喝了杯酒。
　　他倒了下来，躺在她身边，挨着她。
　　那双温暖宽大的手悄悄地在她腰间游走，若有若无。
　　包厢里还有其他人，墨轻轻按住他的手。
　　荣世退了回去。
　　他越是袒露欲望，墨对他摇摇欲坠的心越是刻意坚硬，充满防备。
　　这种试探的界限是极其模糊的，多一分，少一寸，都是天壤之别，叫人糊涂。
　　她冷静下来，问道：“当初，为什么无论如何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他将他身边的位置给了无数人。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却在那个时候愿意信任无数人。
　　唯独，没有她。
　　荣世微笑着，不动声色。
　　她心中有说不出的酸苦。
　　始终，他视她如那些花蝴蝶，从未打心底真正重视过她，尊重过她。
　　抛去感情，他也从未相信过她的工作能力。
　　这应该……就是说再见的时刻了。
　　凌晨，人走了大半，墨困倦地倒在沙发上，终于打开看消息。
　　至丞一直在找她，然后是Bright和方恕。
　　微信消息里，至丞新拉了一个群，里面有方恕和他公司团队的几个人。
　　他们发了一百多条消息，墨耐心地从头看起。
　　他们分享了很多微博链接。短短一天一夜，方恕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有人放出了他过去还是素人时的黑历史——打架斗殴，混街头，没上过大学。以及他进入娱乐圈后，和一些女明星私下约会的私密照片。
　　再往下看，墨的脸色瞬间如冰。
　　有狗仔在网上放出照片，他们拍下了墨那晚上了荣世的车。还有她过去在各种聚会上，和不同的男人暧昧周旋。
　　那些模糊的照片被画上了一个又一个圈，指出那些背影都是她。
　　转眼之间，网上的评论风向已变，众人默认她和方恕是一对：渣男恶女。
　　事情已经从方恕和墨在酒店走廊抽烟，违反公共道德，发展成了怒扒他们俩的黑历史，指责方恕为劣迹艺人，墨是靠包养上位的心机婊。
　　也不知道那些滚滚而来的喷子里，有多少是方恕和墨的粉丝，有多少是看热闹的路人。
　　有人在网上出来维护正义，大肆评判。
　　墨往下看消息，方恕的公关团队发了一长串消息和一份合同模板过来，他们已敲定主意，决定出一份声明，让方恕“承认”墨是他已经谈了五年的女友，借此掩盖他和那些女星之间的过去，以及墨和那些男人之间的暧昧。
　　他们要把这些事结合在一起做文章，给方恕打造出一个叛逆少年逆袭成为原创歌手，五年来对墨深情不移的戏码。
　　而墨是那个为了追逐演艺圈，从网红一路逆袭，和各方压力作斗争，勇敢的女艺人。
　　人设已出，一箭双雕，为二人掩盖洗白。
　　有些时候，明星公布恋情是大忌。有些时候，明星不得不公布恋情，是挽回个人形象的方法。
　　墨看到他们在合同里填了一个合作保密协议金额，那个数字后面的一串零，足够她之后五年不必苦干了。
　　墨退出群聊。
　　微信里有方恕发来的两条消息，言简意赅，却认真极了。
　　[对不起]
　　[我知道你一定会对合作有顾虑，如果你愿意，我们见一面，我会把关于我过去的一切都坦白告诉你，那之后你再做决定。请放心，我不会让我的团队给你施压。]
　　其余的，都是至丞的未接来电。
　　和一句冰冷冷的警告。
　　[接电话，我立刻去找你]
　　荣世的手靠过来，按下她的手机。
　　他还不知道，他和墨的照片已经被狗仔发到了网上。
　　他已经有快十年，没有再登上过热搜，甚至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
　　如果不是这次开业宴席的风声，许多人早已渐渐忘记他。
　　属于荣世最不可一世的巅峰时代，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他心中的苦闷和欲望，她始终是明白的。
　　荣世笑着端起她面前的杯子，递给她，然后反应过来。“你怎么喝的是水……”
　　手仍然按着她的手机。“不要和男友发消息了。”
　　墨接住杯子，放了回去。
　　“我没有男友，荣老板，你又在胡说了。”
　　墨心思分成两半，一面是荣世，一面思考着方恕的事。
　　她隐隐知道，此事发酵至此，是有人借机发挥。
　　她和方恕，都有明里暗里的对手。
　　至丞一定已经气得暴跳如雷。
　　易立风呢，他还会再给她机会吗。或许，新人已伴在他左右，温柔软语。
　　方恕的团队既然将合作方案发了过来，说明至丞应该是同意的。
　　重要的是，她要决心赌一次吗？
　　还是就此放弃，彻底远离这个纷纷扰扰虚情假意的名利场。
　　东风已将千载难逢的机会送到眼前，却是如此可笑又令人难以抉择。
　　忽然之间，这么多事一起压了过来。
　　墨靠在沙发上，左半边身体热热的，是荣世的体温。
　　荣世闭上了眼，好像睡着了。
　　她任由自己沉入回忆里。
　　她知道，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离开儿时环境。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让那些曾经欺压她嫉妒她的人，拿她无可奈何。只有站得足够高，她才可以拥有更多资源，和那些光芒万丈的人站在一起。只有站得足够高，她才可以更好的保护自己，不必再看人眼色，被人排挤。
　　只有站得足够高，墨这个名字才能更有价值，更有意义。
　　现实已将她打磨地心力交瘁，这幅被胭脂粉黛掩盖的面孔下，憔悴不堪。
　　荣世仍然睡着，他一身朴素T恤短裤，容貌粗糙，根本看不出是煊赫一时的歌星。
　　曾经有那么多人对他低眉折腰。
　　墨重新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方恕回复过去。
　　[好，我们见一面]
　　然后她打开了微博，荣世新公司的热度已经降下来，网络上的人们被吸引去看方恕和墨的八卦了。
　　一朝登顶，一朝落底，是短短两天里的事。
　　墨点进微信，给至丞回复了消息。
　　[一切由你决定，我听你的]
　　至丞迅速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一句话。
　　[墨，一定要红]
　　一定要红。
　　墨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落下泪来。
　　荣世缓缓睁开眼，望着她。
　　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疲惫的血丝。“怎么了？”
　　墨擦掉眼泪，轻轻地问了一句：“荣老板，你当初为什么决定隐退？”
　　荣世没什么表情，脸色捉摸不透。他看着她，没说话，好一会儿，他坐起来，双手用力擦了擦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无奈之举。”他说这话时，没什么情绪。
　　荣世喝了半杯酒，又躺倒在沙发上。
　　他深深地看着她，冷静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以后你就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