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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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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了解,那时候的墨还是个小网红,更早之前,她只是另一个知名网红的助理。是什么让你第一眼就觉得她有潜质做演员?仅仅是美貌吗?”
杂志记者坐在对面追问下去。
至丞微笑着耐心回答。
这场漫长的采访在夜晚结束。
至丞同记者握手道别。
他往停车场去,司机已经在等候。
迟迟赶到秦家,别墅里灯火通明,派对已经开始,服务生们正楼上楼下地忙着端盘子。
他走进去,找了个熟悉的角落坐下来,拿出手机,给墨发了条消息。
[我到了,你在哪儿]
秦少川在满场飞的花蝴蝶之间捉住他。“陪我喝几杯。”
至丞答应着,视线移不开手机,由着秦少川半搂半拖地带他往前走。
站定,至丞去接酒杯,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花蝴蝶们团团围住,站在人群中心。
秦少川拍拍他的肩,向周围的人介绍。
“至丞,金牌经纪人,没有他捧不红的人。”
至丞听到好友给足面子地吹捧,配合地扬起笑脸。
秦少川继续说道:“墨从网红成了现在当红的流量艺人——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至丞笑一笑,仰头一饮而尽。
嵌了碎钻的巨大吊灯投射下璀璨的光,每个人的脸色明明暗暗的,他们向至丞迎来打量的目光,对这位幕后推手热情地应和。
推杯换盏间,迷了人眼。
那些面孔,惊人的相似和熟悉。
秦少川的聚会上,常常大半数是模特圈和网红圈里的人。他有一家MCN公司,做他们的生意。
至丞当初也是在这样一场聚会上,认识了墨。
秦少川带着一些人转移到一楼后院的泳池边,开了酒。
女孩们换上比基尼,跳水游泳。
至丞连轴转了一周,刚刚出差飞回来,落地就赶来赴约,累得神经发紧。他走到角落里的秋千架子边上,刚要坐上去,被几个脱了上衣的大男孩一把拉进了泳池里。
入秋了,夜越深,风越凉。
他们玩水玩到精疲力尽,等至丞拧着湿衣服上了岸,才发现墨已经过来了,正坐在秋千上看着他。
她手里端着一碟蛋糕,一袭贴身的黑裙子。
至丞借着院子里微弱的光看清那张脸,冷冷的,黑发红唇。
他对她示意了一下,墨也回了一个眼神。
朋友们陆续上岸,拿起浴巾裹住身体。离开了恒温的泳池水,秋风袭来,冷地忍不住打颤。
他们往屋子里涌,去换衣服。
至丞跟在他们身后,进门前,他快步走到墨的身边,对她低声说道:“怎么不回我消息?”
“有个歌手邀我去给他做MV女主角,聊久了一点。”墨的声音冷冷的,说话时有一种特别的沉着。
“谁?”
“Henry。”墨吃了口蛋糕,脚尖踮地,轻轻晃起了秋千架子。“不过不重要,反正我不会答应。”
至丞身上湿透了,在风里冷得有点发颤。“Henry,他最近还挺火。”
“要考虑吗?”
“他的咖位够不到你,给你带不了什么流量。拒了。”
“已经拒了。”
至丞嗯了一声,留下一句“等我一会儿”,匆匆进了屋子。
墨留在院子里等。
上了二楼,秦少川拿了几套衣裳给他们换,指了指哪几间房间有浴室。
至丞冷得肌肉僵硬,进了浴室,冲了把澡,换上干燥的衣服,又回到一楼,将刚刚游泳游湿的衣服放进烘干机里。
一楼客厅里灯光闪烁,客人们正忙着玩酒局游戏。
他拖着拖鞋往后院走。
夜深了,他透过玻璃门只看到一片黑夜,伸手去推,正听见外面的寂静里忽然涌来巨大的水花声。
有个女孩冷笑起来。“整容脸。”
他将门彻底推开,院子里,两个女孩正站在泳池边。
“这儿没别人,你在我们面前演这套可怜样子干什么?别装了!”
她们说着,将岸边的一条黑裙子扔进了水里。
“难怪Annie这么讨厌你,心机婊。”
墨几乎半裸着身体沉在水里,她冷冷地看着她们,一言不发。
至丞走过去,笑盈盈地问道:“怎么了这是?”
两个女孩转过头来,认出至丞,慌张起来,连往后退了几步。却见至丞笑着,她们也跟着干笑起来。
“没事,玩水呢。”
至丞看了她们两眼,点点头。她们身上确实是湿的。
“赶快上楼去换衣服吧,天冷,别着凉了。”
她们嗯了一声,赶紧回了屋里。
至丞在岸边蹲下,看着她。
“你又给我惹事。”
墨冷冷望着他。“你看我还手了吗。”
至丞不和她争辩下去。“方便出来?”
他指了指斜后方,秦家在院子里安了监控,他怕她身上一丝不着。
墨的脸湿透了,妆脱了大半,没有了之前的精致,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惨淡的冷清。
她在水里点点头,抓起自己的裙子,往前划了几步,双臂探出水面,撑在泳池边,用力跳了出来。
至丞迅速扶住她的胳膊,借她支撑的力量。
她薄薄的内衣滴滴答答地滴水,顺着身体的曲线滑落下去。浑身冷地发抖。
至丞脱了刚刚换上的卫衣,给她穿上。
“走吧。”
他带她上了二楼的客房,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衣服,放在浴室门口。
他坐在床边等她。
没有十分钟,墨就出来了,头发洗了一遍,用毛巾擦着,干衣服上沾了水,湿嗒嗒的。
至丞起身,在房间里兜了一圈,想找吹风机。
“你等我一下,我去借个吹风机。”他往门口走。
墨喊住他。“别了,就用毛巾擦吧。”
至丞回头看她。“那很久都不能干,会着凉,我还是去借一个吧。小事情,不麻烦。”
至丞把她的湿衣服顺带拿走了。去隔壁房间找秦少川,借了吹风机,又将她的衣服放进烘干机里。
回到房间时,墨正窝在床上看手机。
至丞对她晃晃手里的吹风机,问道:“你要自己吹,还是我帮你?”
墨听到他说话,抬起头,冷冷地望着他。她嘴唇上的口红浅了,先前的强势消失了许多。
墨下了床,接过他手里的吹风机。“我自己来,谢谢。”
她走到浴室里,对着镜子吹头发。
至丞倚在门边陪她。
他拿下她垫在肩上的湿毛巾,放在洗漱台上。又在柜子里翻了翻,找到一瓶护发精油。
墨的头发吹到半干时,他拿过她的吹风机,关了,在手里倒了点精油,在她的发梢上抹起来。
抹好后,他拿起吹风机,帮她吹干头发。
有一阵清凉的薄荷香随风传来。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浴室,至丞对她解释道:“你的衣服还没烘干,先休息会儿吧。”
墨点点头,坐在床边,又拿起手机看起来。
至丞在床边柔软的白色羊绒地毯上坐下,终于问道:“怎么回事?”
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她们是Annie的朋友,她对圈里人说了一些关于我的事。”
Annie是颇有名气的网红。墨在红之前,给Annie做过助理。
“可她们为什么要脱你衣服?”至丞以为她们动了手。
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我自己脱的,我当时正准备去游泳。”
至丞又问道:“她们知道你整过容?”
“应该是Annie说的。”
至丞想了一下:“没事,看不出来哪里动刀子了。”
“看出来又怎么样。”
墨从来没有以纯洁女孩或天生美貌的形象自居,这不是她的赛道。如此,大众便不会对她抱有过高的期待。是不是整过容,并不那么重要。
“整容在这圈子里又不是件新鲜事,她们何必拿这个刺激你。”至丞问道。
“她们骂我,不是因为我整容。”墨的声音仍然冷冷的。“是因为我当初做网红火了之后,过去和Annie合作的不少品牌都转头投放到了我这里,Annie心里有气,觉得我当初借助理的身份在她身边布线,抢走了她的资源。没想到,转眼间我又混进了娱乐圈,她当然要在外面说我坏话,给我树敌。”
至丞看着她。“那事实呢?”
墨没有回答他。“我以为,这个世界从来不需要真相,只看结果。”
至丞没有否认。“是,成王败寇,大众从来不看真相,他们只需要知道谁的位子坐的更高,谁赢的更多,谁的权力更大。”
至丞当初签下墨时,对于她和Annie之间不和的传闻不是没有听说过。名利场里的勾心斗角,又何止她们女孩之间。男人之间的争权夺势,一样是看不见的腥风血雨。
墨缓了一会儿,看向他,冷静说道:“我只能告诉你,那些资源是我几年来辛辛苦苦,低头哈腰地建立起来的。我的帖子爆了之后,粉丝多了起来,人家愿意赏我脸面,将广告推给我。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可能遇见你,被你赏识。”
至丞想了一会儿,说道:“至少,你这次没有当场还手。如果你再给我来几次这样的事,被人拍到了,我一定不饶你。”
上一次,墨在节目后台和另一个女明星激烈争执,在网上传的沸沸扬扬。
再往前倒,墨已经因为这类不和事件被公众抓住几次话题了。
大众在网络上议论纷纷,说她网红出身,素质低下,性格有问题。
至丞虽然安排公关团队将那些传闻和模糊的视频基本都处理了,仍然有风声。
“衣服应该烘干了,我去拿。”至丞说着,往门口走。“你那条裙子这么折腾过,估计报废了。”
墨躺倒在床上。“挺贵的,你别扔了,给我拿回来。”
离开秦家前,至丞把秦少川喊了过来。
秦少川带他们去看别墅里的监控记录。
屏幕上正回放着泳池边的画面。秦少川看着墨脱了衣服,走到泳池边,和那两个女孩说话。她的手有气无力地抬了抬,好像是和她们示弱的意思,接着,她侧身摔进了泳池里。
至丞没说话。
哪里是被她们推下去的,根本是墨自己故意摔进水里。
监控的角度只拍到了两个女孩的背影,看上去,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怎么了?”秦少川一脸看乐子的意思。
“麻烦帮忙删了。”至丞对秦少川说道。
秦少川打开电脑,将那段记录删了。
墨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至丞走到她面前,压着火气。“为什么这么做?”
她没躲开至丞的目光,声音冷冷的。“她们先挑的事。”
秦少川坐在转椅上,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先回家。”至丞拉着墨往外走。
墨的司机正在车里等他们。
上了车,至丞已经气的青筋暴起。“如果被人拍到了怎么办?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墨仍然不动声色。“我就是想让别人拍到。”
“栽赃她们,有用吗?”至丞仍然想给她说道理。“她们不过是些不足轻重的人,你任由她们去说就是了,作为一个艺人,难听的话难道听得还少吗?”
“听得不少。”墨深深地看住他。“从我还是一个被人排挤的助理开始,就一直在听。”
至丞不自觉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道:“墨,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玩弄手段,做这些恶劣粗鄙的事。
至丞看着她。“为了自保,有些事,你不得不忍。如果不想被人抓住把柄,太快被淘汰,就要学会忍耐。”
两人一路无言,没再提这事。
司机将墨送到了楼下,然后继续开车送至丞回家。
回程的路上,至丞拨了通电话,将那两个网红的名字给了过去。
“请务必给到警告,如若再散播谣言,或是来招惹墨,我会让她们身败名裂。”
对方连声答应。
玩弄手段,恶劣粗鄙的事,从来只需要交给他去做。
挂了电话,手机紧跟着震起来,助理在微信上找他,将几份合同文档传了过来,是墨和他手里另外两位艺人接下来要接的几项合作,他要亲自确认具体条款。
一夜未眠,至丞对合同上的条款修修改改,天微微亮时,他将几份改好的文件发给助理。
除了陪墨工作的时间之外,至丞的行程几乎被安排的满满当当,一点点休息的空隙也没有。
累,仍然要抗,一一去攻破。
等签订了合同,合作方们各自邀至丞吃饭。
整整一周,泡在各种局里。
深夜,局散了,助理扶他上车,往家回。
小女孩忍不住说他:“再这样喝下去,人要喝倒了。”
“总要有这么个过程。”
助理年纪小,对很多事不服气,有自己的态度。“什么年代了,难道不喝酒就谈不成事?”
至丞笑她小孩子脾气。“酒桌上,喝的不是酒。”
助理跟他斗嘴,争了一路,终于到了楼下。
下车前,至丞嘱咐司机:“将她安全送到家。”
助理对他摆摆手。“丞哥,快回去休息吧。”
至丞对她任性外放的个性习惯了,由着她去。
到了家,冲了澡,已经精疲力尽。至丞晕地躺倒在床上,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来时,手机在玻璃床头柜上用力震。
是助理的电话,催他快快起床。“飞机十一点准时起飞,你还剩下两小时。”
至丞跳起来,差点忘了,今天要去东方市出差。他手下的另一位艺人正计划出首张个人EP,要去隔壁城市和一家音乐公司签合同,音乐制作全权交由他们负责。
起床洗澡,收了行李,下楼时,助理和艺人已在车里等他。
在飞机上又补了一觉,下午时,顺利抵达。
助理已安排好一切,几人直奔酒店,放下行李,冲澡,换套衣服,又一起出发赶赴公司。
一刻不停。
“你累吗?”至丞坐在商务车后座问助理。
小女孩对他挥挥手。“三杯咖啡,再累也不是问题。”
至丞忽然想起刚认识墨的时候,他去她的公司探班,远远的,他看见当时还在做助理的墨,跟在其他网红们身后,给她们弯腰捡衣服,收拾拍摄棚。
她说,这是她自愿的,因为可以多发一点工资。
至丞看看一脸疲惫的小助理,抱着电脑和一堆文件,抓着手机忙不停地打电话,眼里都是光。
各人都有难处。
下车时,至丞从她手里接过电脑。“我来拿吧。”
小助理惊讶大过惶恐。“丞哥,良心发现了?”
至丞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我平时是有多亏待你?”
小女孩调皮地笑了一下,手机又响起来。她立刻换了声线,对电话那头的人谄笑:“哎,哎哎,我们马上就到了,正在楼下,请您稍等五分钟。”
艺人站在身边,对小助理的劲头有点感慨。他平日可以维持漂亮姿态,绝非因为自己已经红透半边天。只不过,那些需要低头哈腰看人脸色的事,都由手底下的人替他去做了。
合同早先已经由律师审核过,只需要双方现场再确认,签字即可。
落笔盖章,至丞和对方握手言谢。
至丞邀对方晚上一起吃饭。
对方好像想到什么,热情地拍拍他的肩。
“今晚我原本就要做东请人吃饭,你们一起来,我介绍本市音乐圈子里的一些朋友给你们认识。”
至丞不会错过好机会,和艺人点了头,立即答应。
“刚好还有一位从海王星市来的朋友,你一定认识。”
至丞问:“哪一位?”
“荣世。”
至丞很意外。“我虽然在海王星市认识不少音乐人,却一直没有机会和他碰过面。”
对方露出客套的笑容来。“哎,那这不巧了,你们一起来了东方市,又都是我的朋友,今晚认识一下。”
安排妥当,至丞让小助理先回酒店,放她几小时假,又单独从微信转了一笔钱给她。
“自己点些好吃的,算你的出差福利。”
小助理看见钱就喜上眉梢,连连点头。
等看着小助理收了钱,至丞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们今晚如果喝多了,你提前到饭店待命,来接我们。”
艺人站在一边看乐子。
她垂下肩来。“你让我一个小女孩深夜在人生地不熟的东方市,跑来接你们这两个酒鬼?”
她点开手机。“这钱我不收了。”
至丞忍住笑,去按她的手。“逗你的,你好好休息,别乱跑,我自己能回去。”
小助理心满意足地离开。
傍晚,至丞和艺人坐上合作方的车,一路出发去饭店。
对方在车上与他闲聊。
“你们都在海王星市,怎么会不认识荣世?”
至丞谦虚说道:“荣世是音乐圈里的老大哥了,后来又退出了歌坛,近年来也没怎么出现过。我们是后生,自然没什么机会和他认识。”
“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是,关于他的故事,听说很久了。”
自从十年前荣世宣布隐退乐坛后,他再没出现在大众面前,大家对他这个人和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传闻多至七八个版本。
好像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特别版本的荣世。
有人说他心思复杂,情感激烈。有人说他思想激进,虚伪狂妄。也有人视他为神话,出身底层,靠一把吉他实现阶级跨越,做下许多轰动的举动来。
至丞还在回忆,车已经抵达饭店门口。
他们由服务生带路,进大厅,乘电梯,上楼。落座,点菜,备酒,开始等。
二十分钟后,有声音在门外响起,门被推开,一下涌进来五六个人。是面熟的当红制作人和音乐人。
东道主赶紧起身和他们握手招呼,为彼此一一介绍,邀他们入座。
朋友们看见他特意在身边留了一个空位置,问起来:“这是留给谁?你女友?”
东道主要他们别开玩笑,解释道:“还有一位朋友要来。”
“谁?”
“荣世。”
几人长长地吁了一声。
那个曾经红遍全国的歌手。
当年因为得罪了人,宣布隐退歌坛的荣世。
“好久没见他的消息,在忙什么?”
有人插话。“听说他拉到知名企业家的巨额投资,正准备开公司。”
另一个人探头过来。“我怎么听说他已经移居海外?”
“你情报有误吧,我几个月前去海王星市出差,还在他的酒吧与他打了照面。”
“好像是在国外住了几年,最近刚回国。”
男人八卦起来,不比女人少分毫。
他们渐渐谈起荣世当年宣布隐退的缘由。
“偏偏得罪了那一位。”
“其实当时对方公司也已经出道歉声明了,他睁只眼闭只眼,这事儿也就和平解决了。怎么就非要死磕到底。”
有人听到这话笑起来。“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忍受对方糊弄了事。他对许多事有异常的自我态度,这一种个性既让他成,也让他败。”
一桌人听到这话,默契地轻轻点了头。
“又如何,终究斗不过他们。说到底,他只是一个从底层侥幸混上来的歌手,远不至于天王级别,可以呼风唤雨。名利场里,就连我们都要谨记时刻低头三分,更何况荣世。如果当初他能安分点,这个圈子就会有他一口饭吃。”
没有人反驳。
至丞和艺人一起听着,默契地一句话没说。这种场合,沉默装愣是最好的。
菜依次上桌,至丞带着艺人向前辈们挨个敬酒。
刚喝完一圈,服务生领了一人进来。
荣世一身普通的黑色T恤配深色运动裤,背黑色背包,满脸笑容。
“哎呀,对不起,迟到了迟到了。”
荣世说着抱歉,姿态却很悠闲,他走到东道主身边握手。
“好久不见。”
至丞坐在另一边,看着这个其貌不扬却传闻纷纷的男人,想起他曾经在荧幕前严肃地对观众宣布,他将永远隐退,再不登台。
东道主为荣世一一介绍,有些人已经认识,有些人早有听闻。然后他点到至丞。
至丞站起来,荣世已经走到他身边。
他握住至丞的手,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态度亲热。
他笑着和至丞打招呼:“你好。”
至丞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
荣世听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亲切又热情。
这局吃的很正常,没有热闹到酩酊大醉,也没有非常冷场。
他们向荣世打听近况。
荣世抽着烟,眯眼笑,并不看他们,只顾着夹菜。
“是,我正准备开公司。”他坦白。
“签约歌手?”
“是。”
有人捧场。“哗,大项目。”
他们试探起来。“听说是那位知名企业家投钱给你。”
荣世仍然笑呵呵的,却不给正面回应。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敬他们。“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等我忙完这一阵,和你们好好说说。”
酒喝下去,不好再多问。
他们客套了几句。“毕竟是荣老板,出手干的都是大事。”
显然,话中有话,有所指。
有人适时将话题一转,聊起生意场上的其他事,场子渐渐恢复热度。
这夜九点一过,局已经散了。
至丞和艺人站在饭店门口,同他们一一道别。
荣世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什么时候回海王星市?”荣世问至丞。
“明天就回了。”
荣世点点头。“我还要留几天,等回了海王星市,来我这儿喝酒。”
“谢谢荣老板。”
他们分别坐上车,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
至丞回到海王星市,立刻被公司召了回去。
公司正在寻觅可塑的新人,要至丞一起来把关。他们十分信赖至丞的火眼金睛。
公司找来两百多个素人和演员的资料和视频作品。大家坐在会议室里,一一看下去。
至丞只觉得心里麻木,好像看一个个毫无生气的人偶。
他们都很漂亮,可是漂亮的太精致,就显得空洞,少有想让人去探究的故事感。
两百多个人,从照片开始看起,平均可以留给每个人的过眼时间有三十秒左右。如果第一眼过关,再接下去迅速过一遍对方的视频作品,审视荧幕形象。
至丞忙起来就不顾一切,几乎每天住在公司里。
他安排墨的助理兼化妆师Bright时刻盯紧她。至丞不在的时候,总是Bright陪在她身边,为她打理一切。
表演课,声乐课,美容,拍摄,不可以落下,不可以随意告假。
“她接的那部电影快开拍了,就算是小角色,也不要怠慢,让她好好准备。最重要,别让她惹事。”
Bright在电话那端笑。“我也要按得住她才行。”
至丞不理他的玩笑。“总之你看住她,有任何事,我找你算总账。”
Bright哀叹了一声,拗不过强权,挂了电话。
墨因此忙得晕头转向,有时将表演课老师安排背的台词和电影剧本记混,背着背着,内容就互串了,自己都笑起来。
Bright坐在舞蹈室里耐心等她。
墨正躺在地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表演课老师。
女老师四十多岁,姿态优雅,说话时抑扬顿挫。
她对墨循循善诱,要她感受自己此刻正和大地融合为一体。
Bright坐在一边忍不住偷笑。
老师问道:“告诉我,你对这个角色有什么样的理解?”
墨慢慢说道:“她……从小被同学欺负,霸凌,无人倾诉,内心充斥了巨大的害怕和焦虑。她很自卑,很困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经历这一切……”
老师继续问道:“这样的女孩,你觉得她在生活中会有哪些习惯?”
墨想了一下。“沉默,不爱和人接触……可能,可能走路也习惯一个人靠边走。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充满了警惕性,像只嗅觉敏锐的动物。”
老师鼓励她继续深入思考下去。
一堂课结束,墨躺在地板上没起来。
Bright走到她身边,对她眨眨眼,目光明亮。他拉她坐起来,手伸出来,戴了好几只银戒指,衬的一双手修长优雅。
“累了?”
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只是没有名字的配角,其实你可以放轻松,无论怎么演,都可以演好。”Bright话里多少有点不满意。
至丞给墨接的电影角色是个从小被霸凌的女孩,长大后去找医生主角做心理咨询。出场只有两分多钟。
Bright觉得墨没有必要去接这些无名氏角色。
墨冷静说道:“我不是科班出身,更何况还是以网红身份半路杀进娱乐圈的,能有这样登上电影荧幕的机会,已经很难得了。”
Bright带她收拾了衣服,开车出发去餐厅。
“难道拍偶像剧不好吗?”他问道。“人设够漂亮,剧本够出奇,可以迅速成为爆款。”
墨入圈后,已经拍了四部偶像剧,都是出演漂亮且有心机这一类的女二女三角色。她也因此迅速火了起来。
“偶像剧不是长久之计,我现在能演,也只是侥幸懂点技巧,不怯镜头。”墨说道。“演多了,那点功夫会用光,几年下来,在镜头前暴露无遗。”
“电影演员不是那么容易的,可能多年都混不到一个奇角色。如果抢占下这几年的偶像剧资源,站稳脚跟,将来要做什么不可以。”
墨没说话。Bright说的不无道理。流量当道,钻研演技,实在对她这个网红出身的人是更艰难的路。
说什么追求演技,想一想,多少人依靠着她等饭吃,等钱赚。公司时刻盯紧着她的咖位和资源。这一切,她不能坐视不理。
车往前开,Bright拿出一张表格来,对她念叨。
“张老板又来邀约。”
墨不理。“他喝多了就大放厥词,叫旁人尴尬。”
“他掌握不少编剧资源,总比不凑这个热闹好。”Bright继续游说。
墨还是拒了。
Bright看了看表格。“Linda的聚会呢?Linda是圈里极有手段的女商人,她的经纪公司捧红了不少偶像团体。和她接触,或许能得些帮助。”
“可以。”
Bright继续对着表格问道:“冥王星市的董老板,他做珠宝生意,不过在影视圈混得很开,他的聚会上应该能遇到不少制片人。”
“好。”
Bright在表格上画勾。
墨冷眼看着,忽然问道:“你说,要喝多少酒,见多少老板,才能一步步见到至高的那一位。”
“哪一位?”Bright低头整理表格,随口回道。
“不过是个比喻。”
“谁知道,机遇总在不经意间出现。”
机遇。
又是一道无解的概念题。
“如果我是个男人,我不会整天组织这些无聊的舞会酒局。”墨幽幽地说道。“我会让美人们都到我面前来,从头背唐诗三百首给我听。或者让漂亮男孩们做数学题。”
Bright抬头看她。
墨继续说下去:“谁做的好,我就给谁拍电影的机会。”
Bright被她的玩笑话逗得忍不住笑起来。“墨,你有时候会活在一种非常自我的想象世界里。你需要跳出来,看清你眼前的世界。”
现实是,那些聚会上,玩的是利益游戏。
Bright拿笔在表格上又划了一笔。
墨如花蝴蝶般在各种聚会之间穿梭来去。她始终坐在某一处,静静地环顾四周,目光放空,思绪神游出去。有人经过时,她便回过神,好像在人群中寻找谁。
她不刻意讨好谁,也来者不拒,反倒吸引他们注意。
她有一种冰与火共存的矛盾,她对他们笑,眼神递过去,便有酒杯送到手边。
她对这种游戏玩得乐此不疲。
浮华舞场上,她衣香鬓影,静静等候猎人。
等至丞从两百多个俊男美女的资料中抬起头,已经过去一周。
秦少川快一个月见不到他人影,电话轰来,召唤他去聚餐。
至丞答应。挂了电话,开车回家,冲澡,修整,出发。
进餐厅,长条餐桌边围了一圈眼熟的网红和歌手,秦少川和他们正聊得开心。
他在长桌的另一边坐下来。身边的女孩注意到他,多看了几眼。
秦少川给他送餐具,中间隔了人,有点不方便。那女孩主动接过来,就近给至丞递过去。
至丞看见她漂亮的手上套了昂贵戒指,红色指甲油在灯下闪烁着微微的光泽。
“谢谢。”至丞双手接过,向她道谢。
她眉眼俱笑,看着他。“听说没有你捧不红的人。”
“夸张了。”
“事实摆在眼前。”
至丞笑着看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
女孩见他仍然没有问她的名字,于是主动自我介绍,报了个英文名。末了,补了一句。“粉丝们也都这么喊我。”
这圈子里的许多漂亮女孩不以真名示人,配上那副变化多端的脸孔,前二十多年的人生路仿佛空白,她们自称是谁便是谁,让人无从查起。
至丞想起墨,至今大众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晓得她这一个艺名。
至丞看到墨的本名,是在他们签下的第一份合同上。
至丞当初决定签墨的时候,墨刚和一家MCN公司签约两个月。
临时解约,这笔违约金数额不小。
律师替至丞谈妥了墨和MCN公司的解约合同。
签字盖章,他仔细看了那份解约合同的落款签名,是墨的本名。
尽管已经压了不少金额,墨还是在旁边叹了口气。“还要接多少广告,才能把这笔违约金还给你。”
至丞拍拍她的肩。
有了利益捆绑,他们才能同一条心。
墨凭偶像剧爆火以后,那点违约金早就偿还干净了。
但这份捆绑,仍然让他们并肩走到今天。
至丞跳出回忆,端起饮料,敬了身边那女孩一杯。
这一局还没结束,至丞提前退了场。
他独自驱车去接墨。
到了拍摄棚,她已经拍完收工了,Bright正在帮她卸妆。
“带你们去吃宵夜。”至丞拉了把椅子,坐下。
墨轻轻睁开一只眼,透过镜子看他。“不减肥了?”
“今日放你假。”
她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Bright给她擦去眼影,笑起来。
车往餐厅开,他们窝在车里休息,Bright刷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至丞躺在睡倒的座椅上问道。
“荣世回国了。”Bright将手机翻转了一下,给至丞看微博热搜。“他放出消息,他有一家经纪公司在本市即将启动。”
至丞拿起自己的手机,手动搜索了那条新闻。
“那事儿都过去快七八年了吧,我还以为他再也不复出了呢。”Bright滑着手机屏幕,网络上已经沸沸扬扬,都在猜测着荣世是否即将复出归来。
至丞嗯了一声。“应该不可能复出。”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话:“太难。”
墨躺在宽敞的后座上,一言不发。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她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