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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1928年 ...

  •   1928年,冬
      丁卯兔年,农历腊月十四。绍兴谭镇
      这里冬天是很冷的。以至于廊下水缸结了一层薄冰。
      钱冬木就喜欢捞那个冰吃。

      “诶呀,少爷!”
      一声惊呼,管事的吴妈冲过来,抓着那只冻得通红的爪子抖了抖,抖得钱冬木松了手里的冰,“转头就没了,真是,快,老爷找你呢!”
      “找我干嘛啊……”钱冬木拉长嗓子抱怨,脸上却是傻笑,看得吴妈心下里一片无奈,气都没了。
      “你看看你,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都十二了!”

      大雪纷飞,这是连鸟都不愿划过的天气,街上行人匆匆,着急着回家。
      远远地来了一个人。
      钱家古朴的红木大门前的青石台阶,踏上一双布棉鞋。家里小厮忙打开门。
      “夏枝先生吗?快,里面请。”
      来人着一身浅蓝长褂,围着黑围巾,衣物有些旧但胜在干净整洁,宽边黑帽下露出一张年轻,清秀白净地过分的脸,相貌出众不显俗气,风雪天里唇色冻得鲜红。
      似乎很疲倦了,不想张口应些什么话,只点了点头,眼睫垂下来,清冷生疏。
      夏枝跟着小厮走过长廊,转过几个弯,停在一间偏室前。
      “夏先生,老爷还在会客,烦请在这稍候片刻。”

      “有劳。”
      夏枝点头,没多说什么,落坐在客座上,小厮看了忍不住嘀咕,
      “长得跟姑娘似的。”

      夏枝是绍兴一带有名的教书先生,原先是不在谭镇的,最近才来这落脚。
      原本就是因为不好听的事才离乡的,不知哪里入了钱老爷子的眼,高薪聘来做家中第三子的教书先生,这让镇上的人议论纷纷。

      毕竟这第三子也不好听。

      那第三子姓钱,名冬木,就是个私生子,母亲是个下九流的戏子,废了大心思进了钱家,中间不明不白死了个一直未有所出的二房夫人,才挺着个大肚子接进了钱家,做了那二房太太,没几个月就生下了一大胖小子。

      原本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说不定能母凭子贵,谁知这孩子好像天生少了一窍似的,没点心眼,也不会哭,见人就傻笑,愣是到两岁还没开口说话,看了郎中,说心智慢了点,但终归没大碍。

      要说缺点,就是丢人。

      钱老爷子一生经商,出了名的城府深,年轻时就干过逼死人这种缺德事,娶了当官家里的女儿做正房夫人,也是个狠角色,那个不明不白死的二房夫人,估摸着有她的一份。
      生的一儿一女小小年纪就有其父其母之风范,聪明伶俐,又带着不输成年人的狠绝果断,在钱家做工的都被少爷小姐吓得大气不敢出,怕极了。

      所以这第三子的存在在钱家是格格不入的,钱老爷子也就他刚出生时来看过一阵子,后面发现是个痴傻的,大所失望,随手落下“冬木”俩字便是名字,没什么寓意,就是冬天出生,刚好看到院子里有棵死掉的树罢了。

      因为这第三子的降生,镇子上风言风语更甚,“心智有碍”传成“是个傻子”,都在谈论着其母为戏子时如何游戏花丛如何攀权附贵,其父又是如何大概率不是钱老爷子,又或是钱老爷子干了缺德事才有了这痴傻儿云云。弄得钱老爷子不胜其烦,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搁在偏房里十天半月都不去看。

      那正房夫人本就看那戏子自以为是的样子不顺眼,悄悄除了,装作其不堪流言蜚语悬了梁,把那个小拖油瓶随手扔给吴妈,总算是没了包袱一身轻松。
      就这样到了钱冬木十二,眼见得不能放任他玩下去,才高薪雇了个教书先生教他。

      这些就是镇上人传的了,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反正这么多年了,也不见钱老爷子或是钱太太反驳过什么,那姑且就是真相了。

      夏枝来到谭镇就听说了钱家,钱老爷子,钱太太,镇上人也知道夏枝,原本是不愿多接触的,直到夏枝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谭镇,去寻下一处能接纳他的落脚点时,钱家的一位小厮奉命上门来请夏枝做钱家三少爷的教书先生,这才开始搭话。

      说搭话那都是客气的,基本都是对夏枝不怀好意的刺探。但夏枝好像对话里话外的嘲讽听不出来还是免疫了怎么地,问什么就回答什么,答地平平淡淡规规矩矩,让那小厮自讨没趣,只得作罢,末了悻悻在心里骂道:“假正经!装清高!”

      与此同时,钱家。
      谊江来了个做海上贸易的王胖子,钱老爷子正在接待。
      说起来,那夏枝好像就是谊江人。钱老爷子听了一阵王胖子的强强联手大展宏图,无趣地走神想到。
      那个夏枝,也就是个不懂自保,空有学识的蠢人罢了,钱老爷子这么想着,刮了刮茶叶,小饮了一口,看向还在侃侃而谈进英国货如何如何好实则暗戳戳想夹带鸦片之类的私货的王胖子,冷笑一声打断他。
      “王老板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我还有事,送客!”

      此时吴妈拉着钱冬木一边疾步走着,一边叮嘱:“一会见了先生,要有礼貌,不能看都不看就往上扑,没规没矩的,以后就要好好识字,读书,多点心眼……”钱冬木目不转睛地看着天上纷纷扬扬下的大雪,胡乱应着,吴妈看着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朝后脑勺拍了一掌:“认真点儿!”
      “嗷!”钱冬木捂住后脑勺。眼中有泪花的样子。
      吴妈见着,生怕把这小祖宗打得更傻了,忙撒了拉着的手问:“打疼了没有?”
      “有一点点,嘿嘿嘿……”钱冬木张开爪子朝吴妈晃了晃,又咧开嘴笑起来。
      “诶呀!要我命的祖宗!”吴妈重新拉住爪子,“快走,不然老爷要骂了。”

      夏枝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猜测着自己要教的孩子。
      早听镇上人说了,这钱家第三子是个傻子,好像没有七情六欲似的,只会傻笑,被欺负了,被打了,不会哭,光笑,什么心智发育缓慢,活脱就是个傻子。
      夏枝不信这些道听途说,反正人马上就来,到时候一教便知。

      门“吱呀”一声,钱老爷子进来了。

      虽说钱老爷子人到中年开始吃斋念佛,但眉宇间阴郁的气质是挥之不去的,人往主位一坐,不怒自威,杀气不减。
      夏枝起身迎接,钱老爷子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算是免了。
      钱老爷子端起茶盏,抬眼毫不避讳地上下扫视了一番,“夏先生,你这名声好不好听我不在意,在这安分守己就好,能明白我意思吧。”

      夏枝不卑不亢地迎着审视的目光道:“我明白,问心无愧。”

      钱老爷子垂下眼喝了口茶,这时门又开了,一个妇人拉着一个孩子小心跨过门槛进来,老妇人局促不安的鞠了一躬便站在一旁,留了孩子站在中央。那孩子一看到钱老爷子,毫不设防地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再转眼看到坐在一旁如竹一般端正的夏枝,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神仙一般的事物,收敛了笑容,一副看呆的样子。

      “没规矩,快向夏先生问好!”吴妈小声提醒道。

      钱冬木好像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手忙脚乱一阵,才向夏枝鞠了一躬,磕巴着:“夏……夏先生……好……”
      看起来还是紧张地很,手把衣角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吴妈有些意外,以往叫他问好,他都是直接往上扑,拖着两条鼻涕傻笑,因为这受了好多训斥却死活不改,今天看到那夏先生,规矩站着还好好问好,这可能是个好开始。吴妈原本不抱期待,现在隐隐有了企盼。

      夏枝看向钱冬木,视线一对上,钱冬木慌忙低下头,慌张的模样有些可爱,夏枝软下声音问:“几岁了?”
      “十,十二。”
      “是有一些大了。”夏枝说着站起身,向钱老爷子点头示意道:“我先带着他下去了。熟悉一下。”

      钱老爷对眼前景象并不关心,一挥手同意了。

      夏枝便拉过钱冬木的手跨过门槛,吴妈连忙跟上。
      一路七拐八绕到了钱冬木的房间,古朴气派外观下里面却很简陋,屏风后一张床,窗边一张桌子两侧摆上椅子就是教学区,旁边立着书柜挨着衣柜,里面寥寥几件衣服,书柜上书很满,但很旧。其他再无任何装饰。

      “夏先生,我带您去您的卧房看看吧。”吴妈说着。伸手示意。

      夏枝又拉着钱冬木去自己住的客房。
      离钱冬木的房间不远,却截然不同,崭新的红木家具,床头很有雅致地摆了一盆兰花,屏风上画着竹,窗户上雕琢着花鸟,桌上上品笔墨纸砚俱全,夏枝看了一眼到现在不说话也没有笑的冬木,发现他没在意客房比自己房间修地都好这件事,一直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目光里没有夏枝之前最常见到的恶意的探究。

      他只是看着,用最纯澈的情感。

      夏枝蹲下来平视钱冬木,那孩子又低下头,耳朵都红了。
      “一直看我做什么呢?现在又不敢看了?”夏枝莫名觉着这孩子讨喜,笑了。“刚刚看钱老爷还笑得那么高兴?见了我倒是死活不笑,不喜欢我么?”

      “不高兴。”钱冬木小声说。

      “嗯?”夏枝没听清。

      “一点也不高兴,见到钱老爷。”钱冬木大了点声,“喜欢先生的。”

      “不高兴还笑?”

      钱冬木不吭声了。

      “这孩子就这样,夏先生,他……他……还是聪明的。”吴妈忙上来辩解道。怕夏枝放弃。
      “我知道,我明白……”夏枝好像在回答,又好像在自言自语,站起身,拉过钱冬木回他的卧室。

      他能看出来,这外界传的钱家第三子是个傻子是夸大其词,这三少爷心智未必有障,只是好像在藏着什么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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