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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绮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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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放榜那天,蒋随大气地说请我吃饭,算是谢谢高三复习冲刺的时候没有把他饿死。
我婉拒了。
不是很喜欢人多的地方,难免有些磕磕碰碰,留下一道伤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很麻烦。
而且,不想突然犯病吓到他。
我和他各退一步,他买菜,我做饭。
这是绝对是我有史以来做过最多菜的一天了。
饭桌上,蒋随边夹菜边眉眼弯弯笑着说:“我过一本线一百多分,可以上离这里最近的211了。”
我受他感染,也笑着表扬他:“真厉害。”
“开学那天,你能送送我吗?”他的表情和上回让我在高考时接他的表情一模一样,一样不忍心拒绝。但我不能去。
我笑着问他:“多大了啊还要送?”
蒋随认真的说:“我想让你陪我,上了大学以后见面时间就少了”
我正琢磨怎么拒绝他,他突然开口:“孟滢,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挺疑惑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他又开口了:“孟滢,我能亲下你么。”
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好看的脸就靠近,放大,唇瓣相触。
浅尝辄止的一个吻。
第一次感觉到了心跳漏了一拍的感觉。
这次接触过后,我们一个暑假都没再见面。
准确的说,是他再也没看见过我。
我在躲他。
从小到大和我表白的男生也有,可都没有像他一样大胆,也没有像他一样令我心跳加速。
最重要的是,我活不长久,不能耽误他。
他的未来应该繁华遍地,前程似锦,不应该陷在我这里。
我不想看见他伤心,也舍不得。
我承认我在意他。
蒋随去报道的那一天,我还是去送他了。
大夏天,我长衣长袖,他问我,今年夏天为什么总怎么穿的这么厚,我随口说,防晒。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不想告诉他,衣服下面,都是淤斑。
报道完了以后在陌生的城市我陪蒋随转了一圈,走时,他问我:“孟滢,能和你谈恋爱吗?”
我说:“估计不行。”
然后攥紧了手中的包带,回头离开,越走越快,没人知道我的手抖得厉害。
他好聪明的,他会猜到。
不行,蒋随,真的不行。
别再喜欢我了。
我可以感觉到,蒋随一直盯着我的背,在一起生活长了,我都能想象得到他漂亮的眼中的失望落寞。
但我不能答应他,我半只脚都快踏进棺材板了,没时间也没精力去谈恋爱,也没办法许给他永远,我不能毁了他,他那么好,一定会遇到真正让他动心的,比我更好的女孩。
一个星期后,有人摁门铃,一开门,就看见了蒋随。
他就张开了双臂紧紧抱住我,像我会跑似的。
“我喜欢你。我不管,我就要追你。你拒绝也没用。”他收紧了胳膊。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失神问他,也像问自己。
我自问自己没有那么好,凭什么能收获一个少年炽热的喜欢?
蒋随,为什么你喜欢的人是一个生命随时都有可能终结的人呢。
我第一次开始埋怨命运的不公。
为什么在我遇到最不想辜负的人时生生斩断了我的希望。
凭什么我是个短命鬼。
蒋随说,我请你看电影吧。我拒绝。又说请我吃饭,我拒绝。说去游乐场,我拒绝。在蒋随的软磨硬泡加装可怜之下,我只好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在家里看投屏电影。
看的是《海上钢琴师》,当屏幕上海浪滔天主角乘坐的大轮船动摇西晃,我正沉迷于剧情时,他又偷亲。
真拿他没办法啊。
蒋随一个星期回来一次,估计在我多次拒绝下,知道我不喜欢外出,就想方设法在家里找乐趣,打游戏,看电影,打扑克……
有的时候还会跟我学做饭,嗯,一如既往的废,浪费了我好几个锅。
不得不说,他真没这方面的天赋。
他也经常给我讲在学校发生的事,有趣的,无聊的,生气的,在我面前,从来不会掩饰他的情绪,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会骂两句。在其他人眼中痞气又骄傲的少年,在我面前却只是一个鲜活的蒋随。
在之后,蒋随回来的时间就不固定了,害怕他来了我不在,就也给他配了个钥匙。
大一寒假放假当天,他没和我说,自己一个人拉着行李箱打开我家房门,正好赶上我犯病,我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只来得及听到重物倒下的声音和看到他惊惶失措的脸。
再睁开眼时,看到了自己插着针管的手和他头顶的旋。
他趴着我的病床上睡着了。
我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刚触碰到他的发丝,他就醒了,眼睛红了一圈,隔着被子小心翼翼地抱我,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你就是因为这个
病才拒绝我那么多次的?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你,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你在一天,我就爱你一天。”
说着说着他眼睛又红了点。
我叹息一声,把他的头从我的被子上掰了起来,细心擦掉他的眼泪。
我疼,动一下全身都疼。我强撑着抱他。
我抖着声音问他:“你想好了?我可活不了太久了。”
蒋随抱的更紧了,闷闷地说:“想好了,不许咒自己,你还能活很长时间,我们还要在一起很久很久。”
“好,阿随。”
病情稳定了下来后,我坚持出在他的劝导下,我渐渐开始走出家门,去人多的地方,不再穿的特别厚,和他一起去旅游,他每次都特别小心我,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拍照留念,每天都会亲自配好药看着我吃下去。
我想,有了这样一个男朋友,这样死了也不算太亏了吧?
尤其是去隔壁省市的一座山上时,台阶太长,听别人说爬十几个小时都爬不到顶,我劝他别去了,蒋随却说:“这座山的日出最好看,你之前不是说要看日出么?”
蒋随看着我的眼睛太认真,我只好应了他,他却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温和地说:“上来,我背你。”
我摇头想拒绝,蒋随却淡淡地威胁我:“那我抱着你上?”
他作势要来抱,我急忙摁他肩膀:“别,你背我吧,抱着太累了。”
蒋随达成了愿望,小心翼翼地背着我上山。
台阶确实很长,但和蒋随在一起,时间就会过得很快。我们两个大部分时间没有说话。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没有他们说的十几个小时那么夸张,不到五个小时就到了,其中不算上我和蒋随休息的时间。
日出很好看。
那一轮金乌跳出缥缈的雾时,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橘色的光中,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切了起来。
我偏头看蒋随,他也正好看我。
光照在他的侧脸,下颌线线条柔和了几分,显得温柔又缱绻。
我们一齐笑了起来,一起静静地享受这盛大一幕。
我会在我有生之年好好陪着你的,阿随。
他大二那年冬天,因为开始接受化疗,我的头发一把一把掉。
头发日渐稀少,我向他抱怨过掉了头发后好丑,他就给我织了一顶大红色的帽子,上面还有我的名字的缩写。我很喜欢,每次外出都带着它。
化疗很疼,但我想活的更久些,更久些,即使我疼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阿随,我们还要在一起好多好多年。
事实也如此,我比医生预言的多活了三年。
蒋随每次一有空闲时间就赖在我身边,尽管他在我面前总笑,痞气地,少年气地肆意地笑,从来不提我日渐恶化的病。
但我还是偶尔会在深夜的时候看见阳台上的身影和一声声的叹息。
阿随,你是不是很苦啊。
阿随工作的第三年的秋天,住在楼上的女孩子对我挤眉弄眼:“你们俩到哪一步了?那啥那啥了没?”
我笑嗔:“你好八卦啊。”
到家后掀开衣服,腰上的痕迹两个月没消了,大面积的脾肿,我知道,我大概就这几天了。
我不由得陷入了莫名的恐慌。
楼上的女孩奶奶身体不好,在今年冬天去世,她来找我哭。
我温声细语安慰她,安慰安慰着,我的声音渐渐小声下去了。
我又能活多长时间?还能能陪阿随过完这个春节吗?我们都已经计划好今年的计划了,要回家和阿随的父母吃饭的。
我想走在暮春,还能最后看一眼我养的花儿们的盛开。
过了两天,我病情果然恶化,被送进了医院。
倒霉的是,我好像没时间了。
进了医院后的第二天就被发下了死亡通知单。
我拿着薄薄的几层纸叹息,手哆哆嗦嗦的。
三年,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那三年的快乐时光都是我一点一点偷来的,我把时间算的仔仔细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熬着病痛,熬着时间,有的时候我感觉我都快熬疯了。有时抓狂地像疯了似的在纸上乱画,甚至把纸划破,尖利的笔芯划伤胳膊,滴滴答答地往下渗血。
我在写诗,但我写不出诗了。
我写不出诗了!!
阿随总会在这时候出现,沉默的抱着我,帮我包扎伤口。
我死死抓住他。
他是浮木,是我疯癫世界,唯一的理性存在。
我在向他求救。
我知道,每一次抱我时,他都哭了的。
对不起阿随。
你应该是在这个季节骑着自行车在大道飞驰的少年,应该是奔跑在阳光下的少年,应该是坐在高山上和月亮比光辉的少年,不是每天抱着一个神经质的光头疯女人的沉默的男人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阿随,我熬不下去了....
后来,我在ICU病房的窗口看了阿随最后一眼,满意地阖上了眼。
日日夜夜的疼痛在我意识消散的那一刻消失,但我的心却疼的要死。
我陪了他八年,却终究没能陪他过完这个春节。
我的一生啊,安安静静,无风无浪,竟作不出一首绮丽的诗,蒋随是这首诗中,唯一的亮点。
我脑海中出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春天什么时候来啊,今年冬天雪下的真大,真冷啊,我讨厌冬天。
再见了,阿随。
下辈子,再也不要遇见我了。
和我在一起太苦了。
我撑不住了,要先你一步走了。
捕梦网上的银白色铃铛叮叮当,伴着春日温暖的风,吹了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