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恙》南竹老人

2、顾府 顾铮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顾小侯爷去逛青楼了！”

　　“哎呦我滴个乖乖，可别胡说，那可是顾小侯爷！”

　　“天呐，顾侯都去青楼了，真是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走走走，我们去凑凑热闹哈哈哈哈。”

　　“无知！照影楼是一般青楼吗？侯爷去肯定有原因，绝对不像你们这些臭男人一样只知道寻欢作乐。”

　　第二日，宣平侯顾铮前脚刚踏进照影楼，后脚“铁树顾侯爷初开窍”的言论瞬间传遍了整座兴安城。

　　说起顾小侯爷，大多数都会用姿容俊美，年少有为来形容。在世人眼中，他与那前不久英年早逝的季少安是兴安城最耀眼的双子星。

　　一个沉稳冷峻，一个飞扬洒脱。

　　只是比起季少安，顾铮更受世家贵族和不少长者的喜爱。他不近女色，不喜玩物，不喝酒也不赌博，生平无劣迹，武艺高强又年纪轻轻身居要职，要说有什么缺点，大概就是那异于中原人的长相以及过于孤僻冷傲的性子。

　　据说他十八岁那年，皇帝陛下赏赐了五个美娇娘，其目的不言而喻。顾铮领旨将人带回了家中，恨得不少贵女掩面长叹。

　　万里挑一的好夫婿，也沦为三妻四妾的臭男人了？！

　　不曾想几日后，有人发现那五个称得上娇俏动人的女子并未长住侯府，而兴安西城开了新开了一家生意颇好的胭脂铺，老板正是那五名女子。

　　因此，二十三岁的顾侯爷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入青楼，足以引人侧目。

　　众说纷纭，毕竟八卦这个东西，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都甚是喜爱。

　　顾铮早就习惯了在别人的注视下生活，闲言碎语对他不会有丝毫影响。照影楼四周道路被一众无聊人士堵的水泄不通，目光纷纷打量着他。

　　而他只是在照影楼门口静立片刻，眼神在人群里转了一圈随即收回，大步走了进去。

　　逛青楼这种对很多公子哥如家常便饭的事情，与他来说却算开天辟地头一遭了，为了看上去真的像那么回事，一向喜爱素衣的他也打扮了几分。

　　一件墨黑色的云纹长袍，袖口禄口缀着暗金色的细纹，腰间束着金丝蛛状文带。

　　平日随意披散的卷发也用镂空雕花的金冠稳稳束起，比之往常老气横秋的样子，此事的他更像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更像个世家公子哥。

　　只不过...顾铮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脸看上去不那么严肃，他想装出个轻浮的模样了，可他很少笑，更学不会假笑，只能作罢。

　　从他踏入照影楼之后，本该热闹的大堂格外安静，他好像都听得见周围人的心跳声。

　　不管是男客还是女妓、老鸨小厮，都用一种极为古怪的神情看着他，甚至有个搂着姑娘的年轻公子因为太过惊讶，差点抱着人一起从楼上滚落下来。

　　有这么夸张吗？大白天活见鬼？

　　顾铮无奈地想着，正了正脸色。

　　“咳！花大娘，你要是再这么看下去，本侯保证...”

　　他重重咳了一声，他单手背在身后，语气压低了几分，透着一丝凉意，“照影楼今日不会再有一个客人。”

　　“哎哟哎哟，顾小侯爷哪里话！奴家这就来，这就来。”

　　穿得花枝招展的花大娘扭动着腰身凑了上来，她一脚踢在还发愣的小二身上，斥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没看过男人是吧，散了散了都干自己的去！”

　　众人终于回过神，一阵哗然后继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寻欢作乐，只是时不时还有目光瞥向这边，带着几分打量和戏谑。

　　花大娘说是大娘，其实也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龄，梳着妇人发髻，身姿婀娜，顾盼之间风情万种。她为人圆滑世故，却又不失泼辣，凭一己之力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将照影楼变成了兴安第一青楼，其本事让人赞叹。

　　这时她清醒过来，自然不会冷淡了顾铮，只见她微微欠身行了个礼，笑道：“我这小小照影楼，太久没有来过顾侯爷这般好人物了，竟然一时间看入迷忘了招呼，该打该打，着实该打。顾侯爷可千万别跟我这没见识的计较啊，来来，侯爷今儿想干嘛就干嘛，一切费用啊我包了，就当给侯爷赔罪。”

　　顾铮当然不会和她计较，他来这里有自己的意图，于是从腰间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子放在花大娘手上，直奔目的。

　　“客套话大娘不必说了，本侯不缺钱。今日来只想见见传闻中的云清姿姑娘。”

　　“啊这...”

　　“我以重金相许，见佳人一面。”

　　顾铮话语真诚，他不经意地将钱袋子拨开些许，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光泽。

　　花大娘笑容微滞，瞥见钱袋里露出的金光，面上又是不舍又是挣扎。

　　这可是金灿灿的金色，一大袋金子，就算她照影楼门庭若市不差钱，也不经为这大手笔心动。

　　“清姿只半月接客一次，这是照影楼的规矩。不过顾侯爷是贵客，贵客自然有贵客的特权。”花大娘笑得有一丝暧昧。

　　“不过这事儿啊，我可做不得主。来这里的客人啊，没一个是不想见清姿的，都是重金砸人哟。”

　　“这先例本是不该开的，可侯爷您和他们不一样，大娘我啊愿意帮您一把！这样您稍等，我去给您问问清姿方便接客成不。”

　　“可。”

　　顾铮找了处空位坐下，鼻子难受的抽动了几下。

　　他着实不喜欢这里扑鼻的胭脂气息和嘈杂声音，让他很想不顾形象的打几个喷嚏，趁花大娘去询问的功夫，他忍着不适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嬉闹的人群，男女暧昧的声音交错，舞台正中是歌舞伎的鹊音曼舞，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兵部侍郎家的大公子，刑部尚书家的长孙，太子少卿，中枢台副执事的小儿子...一一看过去，都是兴安城里说得出姓名的公子哥。

　　正欲收回目光之际，顾铮被角落里一个人吸引了注意力。

　　男子大约三十来岁，身材极其魁梧强壮，一张国字脸上五官分明，络腮胡浅浅的围绕下巴一圈，衣双罕见的绿瞳格外引人注目。

　　他正揽着个姑娘喝着酒，嗓门极大，坐得老远也能依稀听见他的声音，举手投足间有种别于中原儿郎的粗犷。

　　顾铮右手忍不住握紧，拇指与食指反复磋磨着，他总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出神间，花大娘又扭着腰过来了，高声笑嚷道“我的顾侯爷，快上去吧！大娘我啊好说歹说，总算是办妥啦，您可要记得我的好呀！”

　　顾铮收回思绪，拱手道了声谢上楼而去。走前他再次看向了那个男子，却见那双绿瞳也注视着他，锐利森冷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视线短暂相撞又迅速分开。

　　顾铮默默将这个人模样记在了心里，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不简单。

　　照影楼二楼，玲珑阁内。

　　刚开门就闻见扑鼻而来的幽香，那是一股淡淡的茶花香味，让他饱受折磨的鼻子终于得到了缓解。

　　有一女子端坐在床前，清颜白衫，彩扇轻摇。

　　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珠花簪，流苏随着呼吸摇摇曳曳。再凑近一点看，侧挽的发梢间缀着小花瓣，几缕青丝自然地垂在俏丽的脸上，眼波流转，朱唇轻启。

　　“整个兴安城的人都说顾小侯爷长得很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能得侯爷点名清姿之幸。”

　　她摇着手里的彩扇，缓缓走到顾铮面前，整个身子朝他凑近了些，呼吸几乎快打在顾铮脸上。

　　“只是不知道，传闻中不近女色的小侯爷，怎么有兴致跑到这烟花之地，莫不是真的看上清姿了？”

　　女子独有的幽香灌入鼻口，带着温热的气息，顾铮双手微微抖了几下，身子站得越发直了。他第一次这样和异性亲近，脑子晕晕的，脸上也热气腾腾的。

　　照影楼的姑娘，果真奔放。

　　顾铮运转内力压下狂跳的心脏，面上还是那么冷淡的模样：“都说清姿姑娘有个规矩，半月只接一次客，其余时间哪怕是皇宫贵族来了也不见，想不到本侯的面子如此之大。”

　　这男人，耳朵根子都烧红了，还要装出一副冷清清的模样吓唬人。

　　清姿暗地里翻了个白眼，顾铮不认识她，可她却认识顾铮，这幅假正经的模样和那人描述的一模一样。

　　“侯爷说笑了，谁都可以不见，顾侯爷清姿可不敢拒绝。”

　　“受人所托，当忠人之事。”

　　云清姿退后几步寻了根凳子坐下，她脸上妩媚的笑意消失了，反而带着几分烦躁。

　　“侯爷，请坐吧。”

　　顾铮愣了愣神，迟疑地跟着落了座，他决定不再多说废话切入正题，随即凝神打探起周围的环境。

　　“别看了，这里没人，我的玲珑阁周围不会有任何人，两侧房间也是空的，绝对安全。”

　　云清姿递过一杯茶放到顾铮面前，她盯着对方诧异的双眸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我也一直在等你。”

　　语气哀怨，浓浓的不满之意。

　　“那个死没良心的混小子，说不见就不见了！还说要给我赎身，赎他个大头鬼。我没等他把老娘从这里接出去，他居然死了！真要把人气死！”

　　一通怒骂把顾铮吓了一跳，甚至连话里的深意都没来得及去品，他见鬼似地看着眼前女子。

　　照影楼头牌花魁云清姿，善书画琴棋，性温柔大气，举止礼仪不输世家千金，据说是曾经落难了的贵族小姐...这些描述和眼前宛如泼妇骂街的是一个人？

　　云清姿越想越说越气，她猛地拍了拍桌子，似乎不顾及茶水被她拍的到处都是。

　　“他跟我说早晚会有个朋友来找我打听些事情，看他照顾了这么久生意的份上，让我到时候一定帮帮忙。我呸！他那是照顾生意吗！？仗着自己会武功老是三更半夜翻窗进来，老娘还是黄花大姑娘，不要清白了！！他不睡觉我还要睡觉呢，不知道女子熬夜会影响容貌吗！？”

　　顾铮无语地看着自己被水沾湿的袖子，额头青筋跳了又跳。

　　他是在在做梦吧，一定是做梦。

　　他想，他对女人避之不及绝对是正确的。

　　“咳，清姿姑娘。如果你说的是少安，我先替那个小子赔个不是。今日顾某确有要事找你一问，改日...改日顾某定备些厚礼，再来听姑娘抱怨。”

　　顾铮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

　　云清姿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抬手饮尽一杯茶润了润嗓子，捋了捋有点凌乱的发梢。

　　“我能告诉你的不多，我在照影楼只是个简单的头牌。至于其他的事情，没人让我插手，我也无从得知。花大娘对我很保护却也很堤防，只是有天偶然间我偷听到了她和一个灰袍人在密探，交流的全是当朝权贵的一些隐秘，我被发现了，灰袍人想杀我灭口，花大娘保下了我。”

　　清姿叹了口气继续道：“花大娘对我挺好的，那个小混蛋对我也很好，我该选择两不相帮，却存了些私心，帮他隐藏了他半夜潜进照影楼的事。”

　　说着说着，她想起那少年红衣飘扬的模样，是她最为羡慕渴求的自由的模样。

　　那时她第一次在人前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性格，因为小混蛋实在太气人了，老是抓弄她。

　　小少年出人意料的没有回嘴，反而无比真挚地告诉她。

　　“以后我长大点了，我就带姐姐离开这儿！到时候你想做名门闺秀就演名门闺秀，想当骂街泼妇就当骂街泼妇，自由自在的做你自己！”

　　以后，他从漂亮的小少年长成了俊俏的少年郎，可却没有实现承诺带她走。

　　她有点难过，他怎么就自己先走了呢。

　　“一，没人知道季少安和我有往来，你以后有需要可以放心来找我，不会被人怀疑的，只不过顾侯爷往日的好名声可能很快就没了。”

　　“二，照影楼真正的主人不是花大娘，她的背后还有一个人，至于是谁我暂时不清楚。”

　　“三，照影楼看上去是青楼，其实更像一个情报中心，别看这些姑娘们整日接待客人，但其中一半是训练有素的探子。哪些姑娘是哪些不是，我并不清楚。不过最近他们好似一直在打听一个叫‘什么玉’的东西。”

　　门外隐约有脚步声，云清姿立马近身替顾铮整理着衣襟，眸光灼灼地盯着他，将声音压得很低。

　　“最后我有个猜测，照影楼从选址在这就带着目的，你可以仔细看看它的四周。”

　　顾铮心里一跳，他忍着脸上又升腾起来的热意正想开口询问，就听见花大娘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侯爷，这快到午时了，您看是否要在这里用膳？大娘我好去准备。”

　　不曾想啰啰嗦嗦一阵，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时辰了。

　　花大娘说完后似乎一直盯着房间，顾铮能感觉到似有若无的视线，他心念一转将脸凑得离清姿更近了些，语气中带着几分缱绻。

　　“不了，本侯今日得见清姿姑娘足矣，有美人兮，可抵佳肴。下午尚有公事，改日再来叨扰。”

　　透过窗纸，花大娘能看见两个人影凑得极进，似乎鼻息相交在了一起，她放心的舒了口气，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了。

　　却不知此时的顾铮一张俊脸已是通红，花大娘刚离开他就迫不及待的站得老远，惹得云清姿再次不顾形象的笑出声来。

　　等不及云清姿说些什么，顾铮丢下一句“改日再见”急匆匆地推门出来。

　　从玲珑阁里出来在站走廊窗边，清新的空气让人舒畅，顾铮面朝窗外站着，仍由凉风拂面吹散他脸上的红晕。

　　与此同时，他回味着清姿最后那句提醒，竟与昨日札记上的一句话异曲同工。

　　照影楼，位属东城，东城在整个大兴城不如西街繁华，却有着独一份的幽静。

　　这里有兴安城最清澈的飞絮河流，有鸟语花香的离园，还有大部分权贵的宅邸。

　　顾铮的视线从一栋栋建筑扫过，终于停留在了一处院落上，心，微微落了半拍。

　　一眼望去，各家府宅皆入眼帘，而最清晰醒目的则是一座占地极宽极广的院落。

　　那是天下卷坊，独一无二的天下卷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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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鞠鞠躬求收藏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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