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婉婉》墨柒7

2、第1节 成礼 允历二百一

　　允历二百一十一年暮岁晦日，夜色渐起，日头将落，眼前竹简上的字越发难认了，我起身直了直腰背，打了个呵欠，放下手中写道“上善若水”的那一卷，意欲点灯续观。
　　小人儿稚嫩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小鹤离，今日便早早休息吧，明日即是你年及十二的成礼，若是黑着眼圈，多丑！”
　　是小念，我常常对她的违和感到好奇，明明是那样小的一副器童模样，语气却相当老成，比起一向少言的师傅，她反倒成了对着我絮絮叨叨最多的人。
　　我转身一挥袖袍，将小念收回剑形，打断她“喂！放我出来的”闷声，抓住剑身，抱起书卷出了书房。
　　“知道了，我这就回房去，你也早早休息吧。”我望向手中古巧的灵剑，听到自己的轻声中略带笑意。
　　侧卧在床，我却久久难以成眠，就是明日了，允历二百一十二年新岁伊始，亦是我十二岁的成礼。礼成之后，我便可同纯阳宫内年满十二岁的众弟子一起，参加每岁一期的雪场试炼，在这场试炼中拔得头筹，证明师父的弟子也必然是最厉害的一个，便是我懂事以来的最大心愿。
　　记忆闪回到五岁那一年，之前那些吃着百家饭，羡慕着别家孩童有双亲的难捱岁月已经模糊不清了，只清楚的记得那一个冬季，那一个雪花肆虐的寒冷日子，是新岁，亦是新生。
　　冬季收留我的旧茅屋前日里又添了新的小弟弟，装粮的大缸也几乎见底，我自觉地裹着仅有的单衣出了房门，已经很麻烦阿婆了，不能再让阿婆在郎婿面前为难。
　　可原来，没有了茅屋的庇佑，外面的天是那样冷，寒风是那样锋利如刀，几乎晕厥之际，有脚步停在面前，师傅那一袭白衣便铺天盖地的裹住了我，带着她温暖的气息，自此，她便是我的天。
　　年幼的我无法想象，那是一场怎样的幸运，那个一袭白衣，玉簪高挽，眉眼温柔似水楼我入怀的阿姊，原来便是大家口中清冷又高不可攀的纯阳宫宫主。那一日，我伏在她怀里，随她一步一步踏入宫门，随她一同接受两旁弟子俯首而立的景仰目光。
　　而后，我便成了她唯一的弟子，那一年，我五岁，她教我唤她师父，并为我赐名鹤离，连上姓，我便成了纯阳宫宫主弟子—索鹤离，伴在师父身旁度过了充实而安稳的七年时光。
　　回忆渐渐轻远，睡意慢慢袭来，待清醒，已是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为今日成礼，也要早些起身了。
　　纯阳宫的礼节一向繁琐，服饰也随之纷繁，我素来喜好仿师傅白衣束身，今日却还是要守这一门成礼的规矩。杏黄刺锦花贴身中衣，外束云白金绣边宫袍，腰间锦带上生着同师父袖间相同的六菱雪花，我缓步踏上殿阶。
　　初晨的细阳将我的影子投在白玉石阶上，窈窕绰约，细挺峨嵯。我于众人的目光中徐步前行，身后两旁众弟子才纷纷回过神来，拱手见礼。我微微扬起面颊，迎上师父的目光，没有温柔含笑，是纯阳宫宫主应有的清冷自威，一如往常，却又含着不同往常的悲切，我看不大明白。
　　成礼之日，云鸿哥和几日未见的林阳哥依然垂手侍立殿前，看着云鸿哥略有惊奇的目光，我暗自好笑，大抵是从未这般梳洗打扮，妆成后看过铜镜里的自己，竟隐隐有些师父的影子。
　　我听见唱礼官悠长的声调“允历二百一十二年，一十二域域主弟子索鹤离，年及十二，聪颖善习，御器初成，着明宗成礼，赐影位。”
　　我双手覆上略显宽大的兜帽，伏倒在师父的面前，礼成，如七年来无数次预想过的那样，我起身绕侧登台，侍立师父身后，这是我第一次以影的身份，俯视大殿与殿下群臣，殿台那样空那样高，从来只有师父一人单薄的坐在那里，从今以后，我便可以站在师父身后，同她一起守着这殿台，守着这纯阳宫，守着这一十二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