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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回忆篇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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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艺姝沉默了。
这个她无可辩驳,我太了解她了,她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出一点丑,为了吴明晖能看到自己最完美的一面,肯定会不分昼夜地练习,想着下一遍肯定会更完美,吴明晖说不定就会来了,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会因为一次的练习而毁掉了自己的前程!
“我还没有你认识不到一年的吴明晖重要?我真的很想问问你,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最好的朋友?普通朋友?还是相识多年的同学而已?”
我走近她,阳光打在我的背上,阴影彻底覆盖她苍白的脸。
“梁艺姝,从你第一次忘记我开始,我们之间就只会越来越远。你明知道我会难过,你还是选择了这么做,你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现在又凭什么要求我把你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我的话太伤人,如果这句话在某次深夜谈心时慢慢地说,不带任何情绪地说,我们两个或许就开始反思自己了,但我被她一步步的逼问逼得压不住脾气,说话有些口不择言。
“你倒是先来问我了,地球不是围着你转的,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我求求你,你讲讲道理好不好?!”
“我不讲道理?”她看着我,眼泪化作两条清河在脸上不停地流淌,“陈桥,你在跟一个残废讲什么道理?我们说好的,我们是永远的朋友,要陪我去北京,要做对方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够不够?!是!我不能!我的世界不止有你!我的未来也不止有你!我要高考,我要给我爸妈争口气,要给自己挣出一条路,我不是你,没有开工厂的爸爸,文工部的妈妈和保驾护航的校霸哥哥,我只有我自己!”
“为什么不能我有?!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
她尖叫起来,死死抓住我垂落身体两侧的双臂,想从轮椅上挣扎起身,却只能无力地跌坐回去:“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正值盛夏的傍晚,窗外的蝉鸣渐渐稀疏了,偶尔有飞鸟掠过,振翅声衬得楼梯间里的沉默越发沉滞,她捂着脸哭,我站在不停哭泣的她对面沉默。
“你很恨他吧?恨如果他没有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你现在依旧是四肢健全的梁家小公主,你也恨自己,恨自己如果没有动心,你现在应该已经当上‘吉赛尔’了,可是你觉得还是很憋屈,所以找上了我,揪住我疏远你的理由以此来恨我,这样,全部人都愧对你,全部人都对不起你,你就是全天下最可怜的人了,对吗?”
她带着哭腔说:“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吗?”
“我也是刚刚才想清楚的,你在忮忌我,梁艺姝,你在忮忌我。”
“以前我不懂,为什么家室这么好,和我关系这么好的梁家大小姐会和普普通通的我做朋友,后来我明白了,你不是什么都好的,你学习不好,你虚荣心强,你忮忌心强,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就应该和我爸妈一样弯着腰在田里种一辈子地,你觉得我就应该跟在你屁股后面当永远的小跟班和追捧者!……”
“不要说了!我让你不要说了!”梁艺姝尖叫道,“我没有!我不恨你!我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从来没有看不起你!”
“那你为什么总要在最开心的时候忘记我?”我冷静地问,“为什么那一次去北京,你想看到的人不是我?为什么你有了新的朋友我却从来不知道?梁艺姝,这不是第一次了,我们之间一直是不对等的,我永远只能站在原地等待你,你有哪一次有停下脚步,回头看看我吗?”
梁艺姝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说得对,她乘着风一路往前飞,从来没有试图停下来等等我,是我一直跟在她身后跌跌撞撞追着跑。
我是如此地普通,不管是跳舞还是唱歌都没有天赋,家里只是个种花、窨茶的普通家庭,无法提供梁家同等的托举,除了学习,我没有其他可以追得上她的手段了,我学得多努力,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如果我今天不说,梁艺姝永远不会发现这个问题。
她的眼泪像钻石,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她腿上的薄毯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喃喃道:“对不起桥桥,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后退一步蹲在她面前。
我把她的手从我的手臂拉下去,用手抚去她的泪,等她看向我,我才轻轻地说:“其实我已经释怀了,我早就原谅你的忽视,在我发现我们距离渐远的那个晚上。我怨你,恨你,还自欺欺人,想假装我们的关系一如既往,可是怪来怪去,只是怪你没那么在乎我而已。感情是流动的,你的爱早已从我身上流走。可是,这不是你的错啊艺姝,我们都应该明白,有些关系的走向不是一句‘我对你好’就能改变的,我们都不是太敞亮的人,你能为我流泪,我已经很开心了。”
“不行!不可以!”她抓住我的手腕,缓缓放到她的额头上,哽咽道,“你不能原谅我……是我的错,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不能说得这么轻飘飘的,不然我对你就不是重要了,以后说不定就再也回想不起来了!”
我站起了身:“艺姝,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了什么吗?你说我们有缘分,我相信是缘分把你带到我身边,也是缘分把你从我身边带离的。我不想为了你而放弃未来,抓住一段不属于我的人太累了,这不是现在的我可以处理的,所以,我们和好,或者绝交,我都接受。
阳光在楼梯间里缓缓移动,渐渐从我的背上离开,浮尘在眼前安静地飞舞,梁艺姝仰着脸看我,眼泪还在流,可眼神却渐渐变了。
她的眼中已经没有悲伤,她情绪缓和下来,沉默良久,突然开口,平静质问道:“所以你要选择谁?我,还是吴明晖?”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下意识道:“我谁都不选。”
“对,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恨你们,所有人都在抛下我,我爸,我妈,我哥,吴明晖,还有你。”梁艺姝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就不应该和你做朋友,哈哈哈……你是不是以为,我被骂时挺身而出的自己很仗义,很勇敢?我知道我妈是二婚,你可不是,他们都说你的妈妈也是二婚,我半信半疑地打听了,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他们说你妈妈是小三,挺着肚子躺在原配躺过的床上**……”
“啪!”
我打了她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的楼梯间格外清晰,她捂着脸,闭嘴了。
那一秒,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我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
是,我打了她。
我的心被愤怒的火焰灼烧,无法想象,这么漂亮的脸上竟满是恶毒和仇怨,熟悉的壳子内仿佛换了个恶毒的灵魂,用尽伤人的话去挖苦、诅咒、辱骂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好朋友!更何况,她说的那个对象是我的妈妈!那个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的,最好的朋友的妈妈!
但紧接着,我的心脏极速跳动起来。
梁艺姝的轮椅再往下滑。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此刻的我仿佛离她很近,又离她很远,我下意识想,我现在应该要拉住她,可是她说的话在脑海中久久盘旋,等我从混乱的思绪中奋力挣扎出来时,梁艺姝已经在往下滚落了。
轮椅撞开虚掩的楼梯间门,沿着楼梯边缘的斜坡急速下冲,我扑过去想要拉住她,指尖堪堪擦过轮椅的靠背,却抓了个空。
重物滚落的声音沉闷而连续,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我眼睁睁轮椅在拐角处翻转、碰撞,最终停在楼梯转角平台,梁艺姝的身体从轮椅上甩出来,额头重重撞在墙角突出的消防栓箱角上,鲜红的血迅速蔓延开来,在她的头发下晕染开刺目的红。
世界在此刻突然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看到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看到她逐渐涣散的瞳孔,看到猩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出,逐渐蔓延开来……
我停到台阶上,缓缓往下看,下一层楼梯口站着一个女孩,她手里拿着一叠试卷,脸色惨白如纸,被突如其来滚下来的轮椅和人吓到,呆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白花花的试卷从手上滑落,撒了一地。
我居然还能分出心思去猜她是谁。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就是梁艺姝提过的朋友之一,美娅吧?
她惊恐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梁艺姝毫无生气的身体上,七八秒后终于反应过来,跌跌撞撞跑向走廊,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老师!老师!有人摔下楼梯了——!”
女声尖锐而凄厉,我却像没有听到似的,慢慢地走下楼梯,直到鞋尖粘上刺眼的血迹,我双腿一软,跪倒在血泊里,溅起一小片血花。
我小心地拨开她的头发,温柔地抚上她的脸,感受着梁艺姝的体温一点一点在我手心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