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浮生》浯觞

2、初遇 少

　　少年比沈桑荫矮了小半个头，明显还是个孩子模样。他说这话时却学着大人行了个礼，看起来有几分郑重，但更多的还是乳臭未干的童稚可爱。
　　沈桑荫看着眼前这个想表现得成熟些却又适得其反的少年，不禁有些好笑，嘴角不自觉地轻扬起来。
　　温玄醴正好抬起头，无意中捕捉到了这个笑容，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
　　看着介绍完自己后又没了下文的少年，沈桑荫难得耐心了一回，没有似往常一般下逐客令，而是轻声问道：“那……请问这位温小公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温玄醴闻言，略顿了顿，收回了不知不觉飘出去的心神，却还是不敢直视沈桑荫，眼神闪躲着。
　　沈桑荫只当他是腼腆害羞，也没催促，静静等着他说话。
　　“眼下北疆战乱不断，匈奴侵扰……皇上征兵，我又是家中大儿………可……我本是……本是极喜欢您……的戏，可现在，恐怕也没那个机会再听了。”
　　“……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回来，便……冒昧地来了，想着要是能见你一面，也算是了了个遗憾，结了个牵挂……哪怕是战死沙场，倒也是不怕老想着什么。”
　　温玄醴这几句话是私下里琢磨过许久，又练习过无数遍的，连用什么表情都想好了，本想给沈桑荫留个好印象的。
　　可现在一见到他，却又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说出的话，也不知道沈桑荫有没有听懂他的话，或者说，他倒是希望沈桑荫没听出那些话里的其他隐晦的意味来。
　　沈桑荫意味不明地打量了少年一眼，他虽然说话支支吾吾的，但话里的意思其实也明了。
　　这样的事也不算稀奇，总有那么一两个狂热的戏迷在私下里找他，平日里他也就草草打发了。
　　可看那矮他小半个头的少年和他那张还有些稚气未脱的脸上藏不住的局促与落寂，却莫名让沈桑荫觉得心里好像有块石头，不上不下地堵着，就像透过了那双闪烁的眼睛看到了旷远记忆中的自己，他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也许就是因为那双熟悉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沈桑荫伸手摸了摸温玄醴的头发。因为没有接触过什么小孩儿，便只能像帮小动物顺毛似的轻抚了两下，算是给他个安慰。
　　温玄醴一惊，蓦然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难以掩饰的震惊，却又在下一刻瞬然敛进眼底。
　　沈桑荫一时有些触动，稍稍思索后开口道：“公子若是能回来，在下且应您一个要求，专为你唱一场戏。算是给公子接风洗尘，也是感谢温小公子赏识。”
　　他淡淡笑着，像是在说什么无关于己的话，却让木木站着的温玄醴又一次呆愣，像被巨大的喜悦暂时夺走了情绪。
　　当下的情景不如以往，别说他只是个半大少年，就是看他那身穷酸的衣着，沈桑荫便有无数种理由赶他出去。
　　他这次来本就不抱任何希望，只不过想见沈桑荫一面，和他说句话罢了，未承想会收到这么个意外的结果。
　　他今天呆愣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整个人显得有些呆傻，那股少年干净澄澈的气质无所遁形。沈桑荫抿唇笑了笑，又道：“怎么，莫非小公子嫌弃在下？那便算……”
　　“别！”温玄醴瞬时反应过来，支吾道：“只是……只是……”
　　只是觉得像做梦似的，从前从不敢奢望的事，现如今活生生的在眼前，叫他怎么敢相信。
　　“只是”了半天，他终究是没说出下文，又怕沈桑荫不耐烦，急忙解下腰间系着的玉珏，拉起了他的袖腕，将它塞到了沈桑荫的手里，又像怕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对他行了一个礼。
　　“今天的话，以此物为证，您……可不能反悔。”
　　沈桑荫点了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虽说我并不算什么君子——只是这玉，我不能……”
　　温玄醴见他点了头，没等他把话说完，便转头跑了。
　　待他想开口叫住少年时，那人却早已跑远。沈桑荫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手中无意识地轻捻着玉珏，定定站了一会儿后，才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子。
　　…………
　　光阴似水，桃花几度，转眼过去了两年，沈桑荫依然住在汜浯镇，他的戏依然极受欢迎。而温玄醴的出现，好像只是一个奇怪的，不甚真实的梦境。
　　对很多人来说，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不期而遇的事，只不过是生活里的一段小插曲，无非是添了点味儿，却掀不起太大波澜。
　　只是时不时想起那个眉目清朗的少年，虽说样子早已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实在是让沈桑荫无法忘记。
　　而那块玉珏，沈桑荫后来仔细看过，他发现那是块很特殊的玉。那玉成色清润透亮，其中有一抹浅浅的红色，入手微凉但放在手中捂再久也不会染上人的温度，看得出来是用上好的材料做出来的，对那样的孩子来说，实在价值不菲。
　　想起那孩子的穿着，这恐怕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也许他也曾是个风生水起的少爷吧，后来发生了什么？像是想起了什么，沈桑荫心里有一瞬的落寞，他捂着心口，摇摇头嗤笑自己自作多情。
　　只是沈桑荫一开始就没打算收下这东西，现在找不到人也没法还回去，只好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匣子里。
　　虽然不知道少年最后能不能回得来，战场上的瞬息万变沈桑荫再明白不过，但留着终究也是个念想。
　　原本以为生活就该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可是该来的缘分，该经历的事情，始终是躲不开的。
　　当时狎妓成风，倡优盛行，无论出不出名，有几分姿色的伶人多半都是被当做“兔爷儿”看的，多数世家公子捧场时，都是以挑“宠”的心态来看的戏。
　　沈桑荫名声在外，自然也不可避免的被盯上了。那些市井混混倒是好打发，直接拦在门外就好，可镇里盘踞一方的世家公子却难缠。
　　戏班摄于他们的势力，又想着能有人捧场，自然是不敢得罪的。明面上说一直在帮衬着处理，但那些平日里的骚扰，只能让沈桑荫自己想办法应付。
　　沈桑荫素来性子淡漠，对不喜欢的人，无论别人怎么做，做什么，都是爱答不理的。来来回回几遍，那些公子们没了兴趣，知道他不是什么可觊觎的妙人儿，也就逐渐打消了那些想法，也不怎么来找他的事儿了。
　　只是这些人里，唯独有个纨绔子弟——王家二公子王洛淮，对沈桑荫有着莫名的，不到手不放弃的固执，没脸没皮变着法儿地缠着他。
　　刚开始，王洛淮还算收敛，无非是带些狐朋狗友来台下闹闹事，乱吆喝两声没脸没皮的话来吸引台上的沈桑荫的注意。可被无数次忽略后，王洛淮可能也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时常悄悄摸到后台去看沈桑荫。这花花公子的花花肠子，到了此时，竟有几分廉价的执着。
　　这天，王洛淮正好无聊，转悠着走到回廊。
　　后台地方小，回廊更是称得上个拥挤，一个人走过去只堪堪余着两分，两个人又只能侧着身子才过得去。
　　看到这让人憋屈的回廊，王洛淮估摸着什么时候给那戏班的穷酸班主点银两，让他稍微扩建一下这破地儿，不然要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碰伤了他的宝贝沈桑荫，他肯定得心疼死。
　　正在这时，沈桑荫刚好唱罢一曲从台上退下来，准备回后台换衣服。他独自一人往回走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入神，也没注意历来空旷的回廊此刻正站着个人。
　　沈桑荫低着头缓缓走过来，脚步轻盈，宛若步步生莲，脸上那层妆还没卸掉，清秀活泼的旦角扮相，明明是个男子，这么一扮，却有了女人的俏皮柔媚。
　　王洛淮入了迷般望着朝自己走来的沈桑荫，心里猫挠似的痒。
　　他转念一想，没退回去给沈桑荫让路，只是定定立在那儿，活像个等兔子撞上树桩的农夫。
　　且说沈桑荫虽有些出神，却也没那么入迷，当一袭张扬的长袍下摆映入眼时，他适时地停住了脚步。
　　事情虽然没像王洛淮想的那样发展，但那也无妨。招花惹柳的招数他是不缺的，没等到兔子，那就自己去打猎。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恰好完全挡住了沈桑荫的去路。沈桑荫面色冷冷，抬头淡然地看着面前挡道的东西，眼底没什么喜怒，只道：“烦请公子让路。”语气里有几分寒凉，是平素淡淡的语气，但此刻又带着几分厌恶，似乎很讨厌这与面前这人过近的接触。
　　王洛淮不答话，虽说沈桑荫刚刚那语气有些渗人，但到嘴的肥肉怎么可能放下。他伸出手来轻轻抬起沈桑荫的下巴，微低下头，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桑荫抬眼望向靠近自己的王洛淮，眼里像是染了层霜，刺得人发寒。但王洛淮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将沈桑荫推到角落，缓缓贴近他染红了的唇，手上也不安分地抚上了沈桑荫的腰间，渐渐加了力道。
　　王洛淮的呼吸轻轻打在沈桑荫耳边，沈桑荫顿时皱起眉来，抬膝一顶对方胯间。
　　王洛淮正认真营造着他的气氛，完全没注意到这横来的一脚。他的脸瞬间紫了，整个人疼得滚在地上，要不是地方小，他说不定已经开始打滚了。
　　收到了满意的效果，沈桑荫本想趁机给他个教训，但还未开口，心里刚刚绷着的那根弦似乎忽然断了。过分亲近的距离将痛苦的记忆翻涌回那天，一瞬间极度的不适在体内升腾，那些不堪的画面瞬然填满视线。
　　此时的他只感到胃里有些翻腾，没顾得上滚在地上的王洛淮，捂着嘴急促喘息着快步走回了后台。
　　自那天后，王洛淮便没再去找沈桑荫，但倒不是为了他那一脚生气。
　　越是扎人的花，摘到手的那一刻才越有成就感。而且莫名地，他对沈桑荫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反而是觉得自己一时兴起，无意中惹怒了沈桑荫这件事，更加让他心情不好。
　　但细细回想这件事的全过程，他忽地有些冷然。那天被自己忽略掉的那个眼神和后来自己滚在地上时，沈桑荫捂着嘴急匆匆跑开的神态，使他隐约间意识到了些什么。
　　就好像，他窥见一只隐藏着的妖兽，那东西静悄悄地盘踞在沈桑荫周围，好似挖出他的过往，就会被他一起带入困顿之中。
　　王洛淮不愿多想，也不敢再去找沈桑荫。他知道现在沈桑荫多半还是不会理他，与其上赶着讨人厌恶，不如暂时避一避，等他气消了，说不定还能再找回一点点好形象。要是这会儿还忙着往上凑，说不定就真真要被美人赶出戏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