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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还会几种术法   江绂亭 ...

  •   江绂亭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绳子在马鞍子的桩头上缠了,吩咐左熊开拔,说完扽一扽绳子,殷白秋就在后面跟着起身,耷拉着俩脱了臼的胳膊,像个木偶样的挂件儿。

      他也没说什么,木木的,就这么跟上。

      左熊傻眼。就这?不问点啥了?杀也不杀?

      他憋着一肚子事儿去问江绂亭。校尉只是笑笑,伸出俩匀称修长的白指头,弹一下绳子,这条夹金丝的麻绳颤悠悠荡起来。

      “这是个好东西。信不过我,也得信大晋国不是?”

      说完,想起了什么,扬头道:“叫俩人,把他胳膊上了吧──翻不出花儿了,耷拉着看了恶心。”

      这就是公子哥的做派。左熊一路嘟囔着,觉得这一路不会安生了。路过殷白秋时,狠狠瞪了一眼这个贼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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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膀大腰圆的壮汉在殷白秋跟前,怵得像鸡崽儿。两双手畏畏缩缩地挨上来,还告罪一声:“您注意了,有点疼。”
      “咯嘣”两声,胳膊对上了。殷白秋颤得像得了疟疾。

      现在这一伙人都怕他,“修士”这名头,不亚于天花、霍乱。本来左熊交代他们的是随便应付两下得了,最好能留下病根儿。可眼下见他疼了,俩人怕被找算账,抓紧溜了。跑回去还拿各自的皮囊,就着水洗了好几遍手。

      殷白秋眨巴眨巴眼,疼痛如潮水,把意识周遭包的风沙一阵阵冲刷干净了。先前好像头脸蒙了牛皮,一切都不清晰,满脑子都是那场大火,耳朵里只听得见江绂亭那把寒凉的嗓音,玉佩敲瓷瓶一样,在地上蹦哒。

      “像条狗一样……”
      “这就是修士吗……”

      事实证明,温柔的人说重话,就跟绵里藏针似的,带着一丝意料之外、但满含怨毒的刻薄,准确扎人七寸。

      他挠挠脖子,麻绳拴着,总是刺挠。眼前,江绂亭那匹马走得正适意,步子轻迈,肌肉波纹一样滚动,偶尔扫两下马尾,甩掉雪水。

      马背上,那个菩萨脸、罗刹心的校尉坐得端正,身子起伏随马。此刻太阳出了,雪化过一阵,开始热起来。他摘了盔,头上罩了网眼纱巾,一头乌发,仔细乖巧地贴了颅顶,衬出圆融漂亮的线条,天光之下像一轮乌黑的太阳。

      装模作样的──看了就恶心!

      殷白秋在心里套用了江绂亭方才说他的那句。咬咬牙,把恨不能扎穿江绂亭的眼光移开,心里开始盘算如何脱身。

      “风雪咒”先前已用了,用来迷刽子手的眼,“定身咒”用了两次,一次定那刽子手,后面衔接割喉的一刀,另一次用在了左熊身上,用来逃他愤恨的一击。

      胳膊的疼慢慢退了,他蜷蜷指头,算着。

      眼下还有一次“定身咒”,两次“斩字诀”,至于拳脚功夫,套着这“捆仙索”,再拖着俩半废的胳膊,无论如何也是使不出来了。

      当年师父教他的时候,他还小,贪玩,天天跑道林子里黏知了,师父也是个惯孩子的,只无奈摇头,并不认真管教。大了想正经学了,就学了这仨咒法,师父就死了。

      他只恨没有穿越时空的咒法,恨不得穿回去揪着那个成日黏知了的熊孩子一顿老拳。

      对,捆仙索。

      他头一回见这玩意儿。低头看看,金丝搓在麻绳里头,偶尔亮起光泽,看着不是凡品。既然专门应对修士,不知道到底有甚作用。

      他试着运气,动着手指头,偷偷结印。

      印结成了,咒也念了。但是没用。

      具体描述就是,气运到脖子那儿就堵住了,无形之中跟有扇门似的,关了,锁了,任他怎么砸,门里的人就是不回头。下巴上那一点痣黑得嚣张跋扈,脸一扭,是江绂亭,一脸假模假样的笑,红唇开合。

       “跟条狗一样。”

      江!绂!亭!

      正磨牙呢,绳子一扽,他抬头,马停了。江绂亭正背着天光,笑。

      “修士老爷,到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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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人经历过差点被砍头这种事儿,看什么都像是刀。

      江绂亭撂下那句话,解开捆仙索,倏地一甩,那绳子就自个儿从殷白秋脖子上松开,随他动作,荡起来,然后一头挨上殷白秋,三下五除二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殷白秋没防备,脚下一滑,整个人裹着绳索,木棍儿样摔地上,还弹了两弹。

      江绂亭轻笑。

      完蛋也!殷白秋心头悲呼一声,这就到了鬼门关了。果然可恶如江绂亭此类人,砍头都要分步骤走,生生折磨人。

      他看向江绂亭,这一眼免不了带上悲戚,顺着细眉长眼淌开,像头着了猎人的道儿的狐狸。

      江绂亭嘴角那一点笑化不开,错开眼神。

      左熊登登登跑过来,喘着:“校尉,准备妥当了。我带您过去。”

      什么妥当了?
      ──自然是砍头的场地!

      “带他过去吧。”江绂亭夹夹马,走在前头,从后面看,两颊弧出一点弯

      ──这厮一直在笑。

      “走吧!”左熊迈开四方步,恶声恶气,一把揪起来殷白秋,把他往地上一墩,脚都麻了,“还得我背你不成?”

      一口气上来,殷白秋硬是甩开左熊的手,扭起腰腹蹦出一步,梗着脖子跟在马后面,一蹦一蹦,咚咚咚。

      江绂亭脸上的弯更明显了。

      先前没打量,只顾着想事儿了。此刻一看周遭,已是进山了,雪半化不化,露出底下嶙峋的石皮,几丝草枯了半边,有气无力地趴在雪上焦黄。

      转过一片山崖,先前那伙甲士在一个山洞口候着,一人上来给江绂亭拴马,看见殷白秋,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和惧怕。

      “弟兄们已将山洞打扫了,先前住了头笨熊,正巧宰了吃肉。”来人说。

      江绂亭瞧了眼外面天光,问:“我看这天儿还好,怎么都说要闹白毛风?”

      那人哈哈一声:“您是住城里的贵人,一年见不着几次外面的天儿。这白毛风在北边,自古就有’翻脸老李’的说法,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您看方才一路,地上接连起了好几个旋儿,这就是先兆了,以是左老哥差小人上前头来,踅摸个挡头儿避一避。”

      原来不是杀头,是躲风雪。殷白秋在后听得清楚,松了口气,旋又想起江绂亭这装腔作势的东西,竟诱他提心吊胆,便立了眼眉,小刀嗖嗖。

      江绂亭瞅见他乍然松垮的表情,再憋不住,笑起来,那一笑把眼里温养的水光都笑出来,洞口处漾起一汪春情。甲士都看得发呆,只遗憾这校尉生了个男儿身,不然当是天下头等绝色。

      江绂亭下了马,把缰绳递过去,敛了笑:“老哥辛苦。这’老李’又作何说法?”

      “回校尉的话,这是此处山野愚夫的话儿。有来头了。说是百年前,一家猎户的闺女上山采药,从狼嘴里救下来个白衣少年郎,昏迷不醒。姑娘心善,便把他接回家好生将养……”

      拴完马,两人边说边进洞,外头看着,这洞不甚大,里头竟别有洞天,中间一片四方空地,几间屋子大小,上下都长石笋,跟张兽嘴一样,犬牙交错的。紧南头,又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阴影里看不真切,黑得瘆人。

      脚步声幽灵一样,撞着石壁,四处飘,水滴答滴答地敲。

      “谁料几天后少年醒来,不仅不言谢,反而恩将仇报,他自言我乃天上白龙子,怎能受辱于野夫贱民之手。说罢摇身一变,见一条十余丈的白龙,鳞甲似冰,电目火舌……”
      “适时天上打雷,转瞬间大雨倾盆。白龙便破屋而出,身披云雨,腾霄而去了……接着一场大水,把村子淹了,一百来个人啊,全死了。”

      有人摸出几颗珠子,拍了几下,珠子莹莹地闪起光,照着洞窟一角。这些借助修士灌气而成的小玩意儿在军中和民间流传甚广,方便且省了柴火。

      这番话就在幽幽白光中抛出来,凉丝丝的,缠人骨髓。

      “果然这些精怪,向来是不通人情啊。”江绂亭听罢,笑道。

      “您说的是,这世上何止精怪,但凡跟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沾点儿边,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杀。”左熊跟了上来,一边说着,一边拿眼剜殷白秋。

      此刻人都进了洞,隐隐的,便听见外头风一阵大过一阵,最后嚎得像痛哭,雪也大了,扑簌簌打在洞口的地面上,像扯坏的破棉被,一床床地往下倒。

      左熊把事情都吩咐了,一时有人抓了雪煮水,有人烘干粮,有人开始伺候马。江绂亭扯了殷白秋,问:“老左,我上哪去啊?”

      左熊呵了腰:“您老自有好地方,不跟这些臭汉子挨一块。我领您过去?”

      江绂亭扬扬手,那条绳就紧一下,扯得殷白秋又是个趔趄,殷白秋抬头怒视他,眼里要喷火,他全当没事儿人,笑着说:“不用啦,我自个儿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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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熊给安排的地方,就在深处的洞口之内。江绂亭一路牵着殷白秋,走进洞,里头又是一番天地,天然一块隐蔽之所,要是在洞口隔扇门,便彻底是个隐居的石室了。

      洞内潮湿,味道陈腐,像口废弃的井。

      江绂亭望洞外瞅了瞅,外头亮着火光,支了锅,干粮、肉干在一块煮,男人们凑一起,不一会儿便开始污言秽语,左熊夹在人堆里,喝了几口酒,疤开始发红。谁都不往这儿看,这里是被遗忘之地。

      阒静里,能感受到殷白秋小刀子样的眼神。

      他捏了捏绳子,觉得是时候问了。

      “你还会什么咒法?”他捻着绳头,话声冷清中带点似是而非的威胁,“想明白了说,我不是他们那些好骗的。”

      殷白秋低了头,看起来像在认真思索。

      但江绂亭能想到,此刻那副做小伏低的修长眉眼中,一定是眼珠子乱转,鬼点子直冒。在那片风雪凄凄中,第一眼看见殷白秋,他便觉得这不是个束手就擒的人。

      也是,束手就擒的,早在屠刀底下闭眼等死了,哪能拼着一身伤,还要催动术法给人报仇呢?

      只是这仇报的……

      他另起了个话头儿:“这样,谈谈眼下吧。先前砍头时,你为什么不出手?”

      殷白秋一愣,满肚子盘算好的说辞也散了。纳闷地抬头瞅他。

      江绂亭笑得了然于心,又很狡猾:“我是说,为什么不在那人被砍之前出手?等人死了再救,顶什么事呢?”

      那双眼眉猛然一颤。

      “……既然都是救,救死,救活,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殷白秋沉默一会儿,似乎想起了我为鱼肉尔为刀俎的境地,只好低声说:“报仇,是因为他对我好;不救他,是因为……他不是个好人。”

      “之前路过村子,他傍晚才回来,一身酒气胭脂气,逢人便炫耀……”

      “炫耀什么?”

      “……他强占了一个姑娘的身子,最后……嫌她不听话,刮花了她的脸。”

      石室安静下去。

      江绂亭咳一下,慢慢问:“你在审判他的善恶吗?”

      那双眼眉拧了一下,又无奈松开。

      “我做不到。但他该死,不是吗?”

      江绂亭默然,笑了下说:“把这一切都背在身上,会活不久的。”

      殷白秋惨笑:“已经死了两回了。”

      一回是战场上,一回是砍头。

      江绂亭抚额,笑着打断了话题:“怪我,我和一个修士说这些干嘛呢?”

      “言归正传。你到底还会几种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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