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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个哥哥上花楼 裴边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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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边遗明白了,有人想让他死。
这念头落在裴边遗心间迟了半晌,直到唇齿间的那股辛辣累积成沙砾般的灼热,裴边遗一摸,指尖触及一丝腥热的血。
思来想去,裴边遗将自己的马失前蹄归于献酒人的缘故。古城双姝,烟视媚行,美貌果然名不虚传。
裴边遗最喜欢双姝里姐姐的双眉,弯刀一般,底下卧着的凤眼剜你一下,五脏六腑都叫热起来。
当然,可能也有姐姐手里奉上的毒酒的功劳。
刚刚一颗心被美人勾了去,裴边遗竟没注意到,这诺大的一个厅里,零零散散坐了约莫二十个人,裴边遗目光一一扫视过去,被每一个狠狠顶撞回来。
他们都在等着裴边遗,等着裴边遗毒发身亡,身死当场。而且,显然,是等了有一会了。
二十个人是一条心,裴边遗们的心里藏了一条恶毒的诡计。如今东窗事发,裴边遗们更是稳住了,不发出一声响动,要打造沉默的波,压垮裴边遗。
裴边遗顶回去,气势上,以一敌二十,竟不露下风。
“啪嗒——”
这滴汗,如果不是正巧掉在裴边遗的脚边,未必能引起大家的注意。
裴边遗顺着汗的痕迹仰起头,锃亮的一个大头顶撞进了裴边遗的眼帘。
锃亮的大头顶上寸草不生,底下的一张脸上,五官尽都被肥肉稀释了,但裴边遗还是捕捉到了其眼里翻起的恐惧的光。
不,不仅是恐惧,还有极度的震惊与错愕。
这个人满身的绫罗绸缎,刚刚一直赖在裴边遗身边。裴边遗方才认为这个人谄媚有余,招待人的细腻功夫上还差了一截,也不知怎么混到这个位置上的。现在看来,确实是业余的。
以他的身材和性格,在这场危险刺杀里,显得格格不入。而现在明明裴边遗明明已落入圈套,这人如此做派,现在是觉察到了什么。
不错,倒还有几分眼力。
裴边遗冲这位勉强算作同行的微微一笑,这一笑是能将同行吓出个好歹的,但没等他反应过来,裴边遗伸脚往台阶上一磕,足上皮靴滑落,咣当一声掉在阶下。
这好比摔杯为号,二十个人下意识都起身向前冲,将过道占得满满当当。站在一起才显出来,他们虽然衣饰打扮上与休闲宴饮的气氛合宜,皆长袖飘飘,冠带整齐,一动作起来凶相毕现,浑不在意,身上东西劈里啪啦往底下掉,倒成了另一种“环佩叮当”。同行早已退却至一旁蹲着,这场刺杀里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虽然好像出了点岔子,但兴师问罪他也是之后的事,现在他还是避开风波,保住小命要紧。
在一旁苟着,他却忍不住往那边看。
裴边遗,他光着脚,站在阶上。
双姝还侧身立在他两旁的阶上,分毫不动,好似神佛旁边立侍的仙子。大姐红殊,小妹琅墨,一红一白,各表一枝,倾城容色放在一起已叫人觉得有千钧重,
而裴边遗被他们簇拥在中间。他们三人一起,姿态各异,他却忍不住想,裴边遗有如此风流之名,倒也不算虚受,也只有他站在那里,才不会被双姝两姐妹压下去,显着有神凡之别。
一阵香风劈头盖脸地扑上来,那样甜蜜,混着异邦传来的奶油味道。聚在中间的每个人都闻见了,美人、猎物、还有争先恐后叠在一起的刺客们。
共同分享这香草味道。
打头的彪形大汉最先反应过来,奋力向前一跃,然而裴边遗无端乘风而起,正借了他肩膀助力,香风似乎聚成香云接他而去。
他就从这么轻飘飘地从二十个人头顶迈了过去,大摇大摆地从前门出去。有人妄图伸手去捉他,只触碰到了他下摆柔软光滑的‘玉堂春’,千金一匹的缎子,像游鱼又似银河,握紧又流逝在掌心。痴痴追着望过去,只瞧见他身前一轮明月,明亮硕大,勾勒出美妙的一轮剪影。
被人踩了一脚,领头的面上也不动气,拨开人,走到耗子一样缩在角落的巫医面前,质问:“怎么回事,不是说这‘雪原’喝下去,十息之间即神魂俱消。这都一刻过去,他吐得那血还不如我十四岁小妹来葵水流得多。你别不是装错药了吧。就踩我那一脚,我看放的是壮阳滋补的一剂猛药。”
那巫医一打滚跳起来,又装得天不怕地不怕,和领队赌咒发誓:“药绝对没问题,效用你也是验过的,看着我放进去的,”他压着俱意想出一个解释,“许是他拿自己试药,身体里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未可知,暂时延缓了药效罢了。”
这解释似乎把领队糊弄了过去,他挥挥手,示意人聚过来。
他右手边一女子率先发问,虽是女子,眉间煞气却重过其他人许多,她讲过一口不利落的官话,带一点越人口音:“小祥,要我动手吗?”
领队的正当壮年,却应下这个名字。他的神态近乎是温和的,语气总是带着几分不正经:“哪用得着你,先生早有谋算,这‘银色香草梦’也不是他第一次用了——咱们且听先生安排,错不了。”说着,他很不情愿地从内袋掏出了一个黑袋子,他只用指尖挑着,把袋子伸到尽可能远的距离——“你们都捂好鼻子。”
臭,真的好臭!
众人发现他们还是低估了这臭的威力,以为可以硬抗过去,谁知道被那臭味一喷,情不自禁发生“嘎”的一声干呕,这臭好像是有实质性攻击力的一样东西,狠狠攥住了人的胃袋,然后一扭——
领队的亲眼看到队里平日连他也不服的刺头,咣当一声,双膝跪地,跌在了地上,比他还高的一个两丈大汉,在地上蜷缩着发抖。
“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他也辛苦忍着这样的臭,尽管鼻子里有鼻塞,也让他痛苦至极。为什么他有鼻塞呢?因为他是领导。
事实上,这臭味本身就是一种武器的原料,只是先生心思奇巧,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
三里开外,裴边遗的鼻子也捕捉到了这一丝臭味:“走到下城贫民居住之地了,这附近好似也没有茅厕啊!”
直到这臭味越来越明显,渐渐掩盖了那股甜腻的香草味,他才觉得不对,突然想起当初赠他此宝的人的话:“我这法宝虽好,却有一个空门,香草性情高洁,在大臭之物附近便汇便会失去功效。不过也不是寻常的臭味就可的,需得是特异的臭味灵物。”
是的,有人想杀他.且为了杀他,不惜下了血本.就连他体内这毒也不是凡品,他本身就是用毒的大家,可他体内这毒几乎如活物一般,甚至他感觉这毒药好像在......吃掉他.
上一秒他还在仙人之姿一般踏月而行,飘飘欲仙,潇洒得不行,下一秒他就被这细微的臭味入侵,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脚下突然滑溜溜起来.
他努力挣扎着保持平衡,可手脚也不听他的使唤,好在他所在的高度只有五、六米,他往地面一瞅,前方是一户人家的后院,堆着许多茅草。
于是,他纵身一跃,此时正好‘银色香草梦’彻底失效,他重新感受到地心引力的力量。
严格意义上,他昏迷了有一刻钟。
大约一刻钟,因为他醒过来之后,借着茅草堆的高度优势,发现领队带着那帮人已跨越了三里的距离,追将上来了。事实上,他真的很警觉,只要他再晚醒来半晌,他就会在无意识状态下被人宰掉。连叫都叫不出来一声。
这不是他心里的想法,而是那首领看着他的方向一字一句喊出来的。因为领头的也非常警觉,在裴边遗发现他的同时也觉察到了裴边遗的存在,即使高度对一般人来说,会成为一个视觉盲区。
来不及了,得动起来。他从茅草堆上滑下来,此刻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疼的,事实上这疼痛在昏迷中也不肯放过他,他已经忘记他之前没有这疼痛时是怎么过来的了,落地的时候他用手撑了一下地。
然后他的小拇指尖掉了。他这才发现,他十指指尖都已乌青发黑,里面隐隐有瘀血游动,除了小指指尖。
甚至来不及拾起地上的小拇指尖,他从来时的门冲了出去。诚然,他可以在一间间小院里穿梭躲避,但这帮人显然不是一般的江湖游勇,因为他们很有钱,他们的东西很齐全,他并不想殃及无辜的百姓,造成更大的损伤。
他夺门而出,险些被门口的扫帚绊倒,鞋掉了一只,他扒在小院窗台边把鞋蹬上,看见炕上五个小孩两个大人挤在一起,赤条条的身子,只有一条被子盖着。
窗台上放着用彩色布头扎的一个兔样玩意,大庆风俗,小孩过生日的时候总要扎这么一个。
尽管不合时宜,但裴边遗还是想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