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捣冷气》乌裂

2、体育选修课 仔细想

　　仔细想来，乐雅第一次见到彭枞，应该是在大二的体育选修课上，长达两个学期的课程中，彭枞有幸当选她课程中印象最深刻的人。除此之外，在乐雅关于那门课的记忆里，只剩下因空调故障而陷入闷热的教室。

　　热浪穿过时间滚滚而来，存在在遥远回忆里的那张脸，和面前这个人重合起来。

　　“可恶，到底谁能抢到防身术，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抢完了？”白敏儿在宿舍愤懑不平地砸着键盘，指控学校一如既往卡顿的校园网。

　　“我啊。”乐雅躺在上铺，从床帘里探出头，举起手机示意。

　　防身术，学校最热门的体育选修课，抢手的原因无非分高、轻松。对于白敏儿来说，还有一个原因格外重要，防身术是室内课程，教室里面有空调。

　　尽管早早地守着电脑，掐着时间狂点鼠标，白敏儿还是在这场全年级竞速比赛中失利。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悠哉悠哉躺在床上的乐雅，尚且能用手机的4G网络抢到课，白敏儿扶额苦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选课系统只剩下跆拳道的选项，自暴自弃：“好吧，我选跆拳道，分数不重要，空调才重要。”

　　“听说防身术和跆拳道共用一个舞蹈课室，到时候我们就能一起去上课了。”乐雅说。

　　这句话并不能抚平白敏儿的悲伤，她对跆拳道课的恐怖程度有所耳闻，它有着史上最无情的体育老师，选择跆拳道，意味着你将获得较低的分数、疲惫的身体、受创的心灵以及持续一年的怨气。

　　还好有空调，白敏儿再次安慰自己。

　　只是等到上课的时候，乐雅和白敏儿走进的课室并没有期待中的凉爽，白敏儿对跆拳道课最后的幻想消失了。

　　“空调坏了。”不苟言笑的跆拳道张老师解释道。

　　“我会上报学校尽快维修的。”嬉皮笑脸的防身术刘老师安慰道。

　　白敏儿从中抱有期待，然而直到天气转凉再也不需要开空调的时候，一个维修工都没有走进过这间教室。

　　学生自制的民间教学评价系统里对老刘清一色的好评果然不是水军，他精力充沛又幽默有趣，在课堂上蹿下跳宛如杂技演员，过分活跃的氛围对比起隔壁跆拳道班级的低气压，不知道哪个班级更怪异。

　　敞开的窗户也透不进一丝清凉的风，罢工的空调以沉默的姿态抗议着夏天的炎热，课室墙壁贴满的镜子被擦得锃光瓦亮，若灵魂具有实际形态，此刻镜面将反射出学生的狂躁模样。

　　然而，第三周课程结束后，往日怨声载道的跆拳道课程，在教学评价系统里的评分惊天逆转。

　　上课铃声响起，跆拳道班上的队伍仍然很松散，塌着腰驼着背的学生目光呆滞涣散，对今日教室的不同之处毫无察觉。

　　老张看上去很疲惫，往日他总是摆着严肃古板的脸绕着班级踱步，企图用威严震慑住学生，无声地催促她们快快整理好队伍，今天却一反常态，一声不吭地站在前面，乐雅迟钝地注意到他并不灵活的左腿，老张的学生们暂未表现出这般细致的观察力，忽视了他越来越凝重的脸色。

　　他喊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彭枞。”

　　教室后方传来一声有力的回应：“到。”

　　乐雅顺着声音来源望过去，原先倚墙而立的男生，一边翻着班级点名册，一边大跨步往前走去。

　　男生细碎的额发快要遮住眼睛，有点近视却没戴眼镜的乐雅不太能分辨他的长相。在他上台从乐雅旁边擦肩而过的时候，女生总算把握到了他的面部特征，很高的鼻梁，眼尾上扬的单眼皮显得眼神有点冷洌，右脸颊边有颗小小的痣。

　　大学体育选修课男生女生分开上课，除了两个老师，这间舞蹈课室就没出现过其他异性，两个班级瞬间热闹起来，叽叽喳喳的小话声延绵不绝。

　　男生站在队伍前，与之格格不入，对比大多数人“斥巨资”买的崭新跆拳道服，他系着黑带的服装已经能看出穿着痕迹。队伍混乱吵闹，老张脸色并不好看，彭枞做起自我介绍，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消失。

　　“大家好，你们张老师摔伤了腿，腿部不适宜运动，之后课堂上由我来示范动作，我叫彭枞，你们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行。”

　　队伍里胆大的女生好奇地问了一句：“彭哥，你跟张老师是什么关系，他是你以前的老师吗？”

　　老张的脸越来越黑：“不要问与课堂无关的话题。”

　　彭枞乐于回答，他解释道：“张老师是我的师兄。”

　　学生还有问题要问，老张咳了一声后，她便识趣地闭上嘴巴，再怎么不给老张面子，也得给期末成绩面子，全班的生杀大权可都掌握在老张一个人手里。

　　不过老张似乎有意将这项权利交付给彭枞，因为接下来学生们就听到了彭枞宣布新的课程安排：“之前的课程你们已经学习过前踢、横踢、下劈三大基础腿法，这两周上点难度，先学直线型腿法的推踢、侧踢和后踢，看进度来教学旋转型腿法，至于腾空型腿法，你们没有基础很难短时间学会，但凡有人学会且踢得标准，期末成绩直接满分。”

　　彭枞开始示范动作，他喊了前排的学生上前举起踢靶，一次性连贯地展示今天的教学任务。

　　“推踢。”

　　“侧踢。”

　　“后踢。”

　　.......

　　他起势动作很快，观众还没有注意到任何细节，他就已经干脆利落地踢到靶上，发出了极有冲击力的声响。

　　很帅。

　　彭枞腿很长，整个人站得挺拔，在一群女生中鹤立鸡群，他反复抬起腿示范，连贯的动作快狠准地在踢靶上落下，甚是赏心悦目，这下感兴趣的不只是跆拳道班级，连带着防身术班上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乐雅眯着眼睛远远地盯着那张脸，从那俊逸的五官中自然而然想象出另一副似曾相识的神态，痛苦的，扭曲的，挣扎的，歇斯底里的，她认为这番联想并不合理，对于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来说，这是种冒犯。

　　课后，跆拳道课的评分疯涨，连带着原先已经涨无可涨的防身术课也久违地上调，毕竟“3A风景区”的观赏资格不是哪门课都有的。

　　因为软件系统上罕见的分数变动，别的班级也对跆拳道班的情况八卦起来，乐雅听闻些许，彭枞作为跆拳道省队队员，却放弃体育单招和统考，是以纯文化成绩入学的电子信息工程专业大三学生。

　　—

　　“快起床啦，可以感受下雨天快乐的人，就是心境年轻的人哦。”乐雅一边把雨伞放进书包里，一边催白敏儿起床。

　　白敏儿翻了个身：“哪里听来这么有哲理的话？”

　　“野原新之助说的。”

　　只有乐雅这个脑残粉会把《蜡笔小新》的台词奉为圭臬，迷迷糊糊还没睡醒的白敏儿默默翻了一个白眼，果然不要指望从乐雅口中听到些什么至理名言。

　　白敏儿继续赖在床上，完全没有起身的想法，她蹬了一脚被子，“怎么能快乐呀，凭什么整个宿舍里只有我俩需要在暴雨天去上体育课？”

　　另一个舍友躺在床上哀怨地开口：“白大小姐，这么大雨你让我们去室外打篮球，你没问题吧。”

　　旁的舍友附和道：“我们平时在室外暴晒就算了，下雨天停课，你也要眼红，太过分了哇白敏儿。”

　　“我不管啦，乐雅，你帮我请假，我不要去上体育课。”白敏儿耍赖。

　　眼见劝说无果，再拖延下去连自己也要迟到了，乐雅只好纵容她的任性，问道：“请假理由呢？”

　　“痛经啦，你就说我生理期就行。”

　　不带磨蹭的白敏儿，乐雅比预想中更早来到舞蹈课室，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松了一口气，刚好还有时间给白敏儿请个假。

　　乐雅搜索着老张的身影，发现目标后，快速走过去，“老师，我舍友身体不舒服想要请个假。”

　　老张正在清点上课的道具，头也没抬，手往旁边一指，“找彭枞去。”

　　乐雅顺着老张指的方向看过去，彭枞靠着压腿杆，拿着点名册在数人头。

　　暴雨天气成为从宿舍到体育馆的拦路虎，班上的人少了将近一半，不排除有些人还被困在半路，彭枞已经听到了各式各样的请假理由了。

　　他低头转着手中的笔，目光所及之处看到凑近的身影。

　　女生还有犹豫着怎么开口，彭枞先抬起头，“要请假吗？”

　　乐雅狠狠点了点头，“嗯！”

　　“名字？”

　　“白敏儿。”

　　彭枞快速在点名册上搜索并不熟悉的名字，女生探着头，率先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文字中找到了舍友的名字，指尖落在名字下方，语气中带着点雀跃，“喏，这里。”

　　彭枞顺着手指确认纸上的名字，缓缓抬起头，望着面前的乐雅，他眉头一锁，“你好像不是我们班上的？”

　　乐雅摇着头，“啊不是，她是我舍友，我是隔壁防身术的，她身体不舒服，今天不能过来了。”

　　笔顺着女生指尖的方向落下，在纸上描出一个三角形，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病假要有假条哦。”

　　“嗯，生理期痛经的话，应该不需要假条吧。”

　　有点被滥用的请假理由，乐雅看了看男生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点了点头，在上面写下“生理期”。

　　她目光扫着点名册那一栏，里面夹杂着五花八门的请假理由，什么“雨天路滑，出门崴脚了”，什么“送崴脚的舍友去校医院”等等，再蹩脚的请假借口都能被当作正当理由，看来课程评分系统里分数疯涨的原因其实不只有彭枞的脸嘛。

　　暴雨天气室外环境恶劣，课室内却意外地清凉，怕雨水淋湿木地板而关上的窗户，不知道被谁偷偷打开了一条缝隙，好像潜意识在作祟，总觉得风会穿过玻璃，陡然下降的气温，给这一丝不被察觉的抽象带来实质性的感受。

　　上课的时候能享受雨天附赠的清凉，下课后不得不直面狂风暴雨，一贯能在雨天感受到快乐的乐雅直呼不妙，大约是别人拿错了她的伞，当然也有可能是某个没有雨伞的家伙故意为之，但结果都是，她被大雨困住了。

　　女生站在体育馆门口探着脑袋，大雨滂沱，一洒而下，迅猛的风带上密集的雨，让即使正上方有建构物遮蔽的乐雅也受到了潮湿的冲击。

　　乐雅泄了气，盘算着这厚重的云层里的积水量，大概下节课上课前都不会停雨吧。

　　如果不是伞被拿走了，被迫陷入这样的窘境，乐雅断然不会拨通白敏儿的电话，提出这样的请求：“敏儿，下节专业课你帮我请个假吧，我应该要迟到了，我的伞被人拿走了。”

　　“请假理由呀......生理期痛经......”乐雅齿缝里艰难地挤出这两句话，万万没想到，自己今天也要用上这请假理由。

　　身后传来轮胎驶过水面溅起水花的声音，乐雅下意识地往旁边闪开，回头看向声音来源，只是一辆行驶速度不快的电动车，自己刚刚的行为似乎有点小题大做，在转回头之前，她又对上了彭枞的眼睛。

　　男生开着没有装雨伞支架的电动车，左手撑着一把伞，空出来的手单手握着车柄，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带来一阵潮湿的风。

　　“嘶。”乐雅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好凉快。

　　等她再抬起头，刚刚过去的电动车却倒退回来，彭枞脚蹬着地面把车退回到与乐雅并肩的位置，他侧过头，看着女生茫然的眼睛，用一种轻快的语气提议道：“我送你回去，你帮我撑伞吧。”

　　“啊？”乐雅有些意外。

　　“突然觉得这么大雨天，单手开车很危险。”男生用难以拒绝的口吻，提出格外真诚的请求，乐雅却知道，这不过是对方的好心肠使然。

　　没有等到女生的回应，彭枞先把雨伞递过去，塞进她的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示意她先擦掉车后座的积水。

　　彭枞很高，今天早上请假时乐雅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现在她坐在车后座，挺直腰板高举雨伞才能勉强不挡住彭枞的视线。

　　一把不大的雨伞不能完美地避开所有的雨，乐雅后背已经有点潮湿。

　　察觉到一大半雨伞都在自己前面的彭枞抬手把雨伞往后推了推，雨水直面吹到男生的脸上，水滴顺延着彭枞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流进衣领里面，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蜿蜒而下，逐渐染湿了单薄的T恤。

　　乐雅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往前挪动一些，把伞举得更高了，靠近的时候能够闻到附着在男生衣服上的洗衣液的味道，掩盖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青草潮湿的味道。

　　尽管脸被雨水糊了一脸，彭枞依旧没有减速的打算，电动车飞驰而过，耳边灌满风声，两个人都不说话，却全然不尴尬。

　　前方的男生突然低声感叹道：“好大的雨啊。”

　　乐雅捕捉住微弱的声音，回应：“出行太不方便了，今天好多人都没来上课。”

　　彭枞笑了，“可是今天没有一个人是因为下雨才请假的，包括你的舍友。”

　　乐雅后知后觉，脸因为心虚而涨红，像被逮捕的偷窃现行犯，她支支吾吾地找补：“出行不便是一回事，没来上课同学肯定是有别的原因不得不请假的。”

　　“你真这么觉得吗？”

　　乐雅闭嘴不回答，唯恐说多错多。

　　彭枞接着说：“我既不认为大家的请假理由是真的，也不认为你相信了那样的借口。”

　　“那你为什么同意了这样的请假理由呢？”

　　“这是老张默许的，跟我关系不大，其实他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可怕，即使实话实说，他也会体谅的。”

　　乐雅保证道：“那我下次替舍友请假，一定实话实说。”

　　彭枞对她格外认真的语气忍俊不禁，“看来你舍友已经做好了再翘课的准备了。”

　　“喂喂喂，你这是曲解我的意思。”

　　彭枞低着头，肩背以不易察觉的幅度抖动两下，那声轻笑似有若无，乐雅后知后觉电动车歪歪扭扭地晃动着，很快重新平稳地回到原来的直线轨迹。

　　电动车在教学楼架空层处停下，乐雅刚要下车，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也在教二上课吗？”

　　彭枞愣了愣，“我不是......”

　　“那你岂不是还要单手开车？”

　　“没关系，我技术还可以。”

　　“可你刚刚说危险的。”

　　“那我就在这等雨停吧，反正我待会没有课。”

　　“真的？很浪费你时间吧。”

　　“没关系，时间本来就是用来浪费的，就算用这时间来做别的事情，也不见得比在这里赏雨更有价值。”彭枞歪着脑袋，低头看着乐雅，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好啦，你快去上课吧。”

　　乐雅半信半疑地从车后座起身，说过谢谢和再见后，她便不再停留，却又三步一回头，在楼梯处转身时，看到彭枞磨磨蹭蹭地停着车，他衣服湿了一半，被打湿的布料浅浅地贴在肌肤上，在腹部印出了凹凸不平的纹理。

　　此情此景，乐雅脑补出肉眼所看不到的画面，她羞愧地红了脸，懊恼地走了三四级台阶后，重新下定决心，掉头，两步作一步迈步下楼梯。

　　“你怎么又回来了？”彭枞看着折返的乐雅，不解地问道。

　　“你衣服湿透了。”乐雅指着对方的衣服。

　　“啊，这个。”男生不以为然，把衣服下摆拽了起来，在身前拧成麻花形态，再用力一扭，水流哗哗而下，“好了，一会就干了。”

　　彭枞掀起衣服的瞬间，乐雅一眼就看见清晰可见的肌肉线条，比刚刚脑补的画面更有视觉冲击力，她愣在原地，僵硬地从衣服口袋里拿出纸巾递过去，“给你纸巾擦一擦。”

　　男生又被逗笑了，“我有纸巾，你怎么还三步一回头呀，你再不走，我就当你舍不得我了。”

　　“我没有！”

　　“没有你还不快走。”

　　“嗯......”

　　“还有事吗？”

　　“谢谢你。”乐雅很郑重地再说了一次。

　　其实当时还有别的话想要说，想告诉你，我的名字叫乐雅，只是当时太过紧张，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口，事后想起《蜡笔小新》里的台词：“拜托，野原新之助，我们现在只是在躲雨，等雨停了之后，我们就说拜拜了，从此以后，我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所以我们根本就不必互相介绍名字”，竟然莫名其妙地怅然若失，当时的你看不出我的慌张，而我也没有回头看你离开的背影。

　　磨磨唧唧了半天，在确认女生已经走上楼梯后，彭枞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左手重新撑起雨伞，右手握住车柄。无数层乌云重重叠叠，散发着压抑的气息，彭枞淋着雨骑着车，车轮驰过水洼，溅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