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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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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谢夔说话奏效,公主一连几日未再出门。
每日不是在房中品画,便是和白妈妈下棋。偶尔会来谢夔书房,督促他看书练字。
时入末冬,天气愈寒。
李椿生了一场大病,白日浑浑噩噩,晚间高热不退。
公主怕她把病过给谢夔,临时换了品红去照顾他。
谢夔倒不在意生病与否,只是一连几日未见李椿,往日喜欢的话本看起来也觉无趣。
等李椿病好出门,才知谢夔十六岁的生辰快到了。
公主原想风光大办,被谢夔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今年陛下的生辰,宫中并未设宴。”
建昭帝与她往日有仇。
如今他是皇帝,公主不敢得罪,最后只得定下两院人一起吃饭庆贺。
李椿入府,方满一年,不解道:“公主平日从不与西院的孟姨娘来往,为何大公子的生辰宴会邀请孟姨娘和二公子?”
鸣翠叹息一声:“大公子和二公子同一日出生。”
生辰前几日,李椿又回到谢夔的院子。
谢夔:“你身子如何?若还没好,继续回房躺着,我敷衍我娘几句便是。”
李椿:“谢大公子关心,奴婢已好很多了。”
谢夔见她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随她去了。
闲来无事,他顺手拿起手边的书看起来,结果越看越不对劲。
放下书才发现对面的李椿正盯着他发呆:“你有事吗?”
“没事。”李椿转身去收拾谢夔前几日看过的书,收拾到一半,又不甘心地跑回来,“大公子,你平日喜欢什么啊?”
“喜欢俗物。”
谢夔喜欢金子银子,可这是李椿最缺的东西。
她每月的月俸要去寺里点两盏平安灯。
仔细算了算,她眼下只有三两银子,只好弱弱问道:“大公子,二两银子你会喜欢吗?”
实在不行,再加一两凑成三两。
大不了平安灯,下月她去点四盏。
谢夔觉得莫名其妙:“太少了不喜欢。”
李椿不依不饶追问:“那三两银子呢?”
谢夔放下书:“你到底有什么事?”
李椿吞吞吐吐:“大公子生辰快到了,奴婢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因我只有三两银子。”
谢夔不喜欢过生辰。
每年这一日,他的负罪感更甚,还要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继续当他娘的好儿子。
不过,难得有人问他喜欢什么:“送你觉得好的便是。”
自己觉得好的?
李椿直到生辰前一日,仍未想到送什么。
鸣翠她们四个给她出主意:“不若送一条平安带,写上祈福语,博一个好彩头。”
可惜,李椿不识字也不会写字,只能临时向谢夔告假说要出府一趟。
她去了报国寺,找了经常帮她点平安灯的和尚,买了一条平安带,求和尚帮她写上生辰贺词。
和尚:“施主,你叫什么?”
李椿:“我叫李椿。”
和尚略微一思索,写下十二字:「愿大公子椿龄无尽,海屋筹添」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寓意你所祈愿之人长寿绵长。”
李椿很满意这句话,下山时满面春风,拿着平安带不停看。
谢二爷外出公干,一双儿女去了谢二夫人的娘家,这次生辰宴便只有谢二夫人前来。
李椿可算见到谢家三小姐谢清娥,被谢斐抱着,穿着桃红衣裙,说话声音糯糯的,活似一个小团子。
“大哥哥好。”
谢清娥一进来便吵着要谢夔抱她:“清娥好久没见过大哥哥了,大哥哥为什么不去家里看我?”
谢太傅和孟姨娘最后才至,十指紧扣牵着手。
早已落座的公主,面上看不出心绪起伏。
唯有站在后面伺候的李椿知晓,她的背挺直,双手在桌下握得紧紧的,指甲陷进肉里仍不觉痛。
“妾身拜见公主。”
在公主面前,孟姨娘永远礼数周全。
十几年间,任素来挑剔的白妈妈也挑不出一点错。
“免礼,找位置坐下吧。”
孟姨娘起身,坐在谢斐与谢二夫人中间。
今日的菜式简单家常,菜品相较中秋家宴少了不少。
席间无人说话,零星的声音,来自暖炉内木炭燃烧噼里啪啦的响声。
谢斐端起酒杯,对谢夔说道:“祝大哥生辰快乐。”
随后是孟姨娘与谢二夫人:“祝九龄生辰快乐。”
谢夔兀自倒了一杯酒,对着谢斐认真回道:“祝三变生辰快乐。”
无人跟他这一句,公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席间陷入长久的沉默,唯有谢夔一遍遍地在说:“祝三变生辰快乐。”
说完便仰头喝尽杯中酒,一杯又一杯。
宴散,孟姨娘拉着谢斐与谢二夫人起身行礼告退。
临走前,她偷偷塞了礼物给李椿,拜托李椿转交给谢夔。
谢夔今日喝了太多酒,李椿扶他回去,听他口中喃喃还在说:“祝三变生辰快乐。”
待他回房,死活不准李椿扶他去床上:“李椿,把生辰礼全拿去书房,本公子现在就要拆。”
公主送的是金寿星,谢太傅送的是书,整整一箱书。
一拆开,谢夔仅看了一眼,便吩咐李椿盖上。生怕今夜梦里全是书,想想都觉可怕。
谢二夫人送的是纹样精致的荷包,应是她自己绣的,上面还写了谢夔的名字。
孟姨娘送的是十六片金叶子,谢夔大呼赚了:“等我活到七八十,光每年收孟姨的金叶子,已够花到下辈子。”
唯谢斐送的是一幅画,谢夔嘴上说着挂在书房难看,一边又指挥李椿快去挂上。
“你的贺礼呢?”
谢夔看着满桌拆开的贺礼,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正在挂画的李椿。
李椿这才想起今日一直忙着生辰宴,她的贺礼放在房间并未带在身上:“大公子,还在奴婢房里。”
“马上去拿,我要马上拆。”
李椿只得跑回房间拿上贺礼,路过东厨,瞧见王嫂在做面。
恍惚想起她从前其他主子的生辰宴,一般会吃一碗寓意长寿的长寿面。
于是,她求了王嫂,现做了一碗长寿面端去书房。
谢夔还是第一次吃长寿面,长长的面条下肚,有热气从胃间冒出。
他吃完面才拆开李椿的贺礼,是一个极为普通的红色平安带。
李椿在一旁絮絮不休与他解释:“大公子,都是好词,是祝你长寿的意思。”
“谢谢。”
他回道。
他很喜欢。
面和礼物都喜欢。
因昨日饮酒过多,谢夔睡至次日午间依然未起床。
李椿闲下来,总算有空去东厨杂间听小厮和丫鬟们聊天。
有新来的小厮问起:“为何大公子二公子同一日生辰,昨日席间却未有人祝贺二公子?”
银朱悄悄低语:“因为公主不准二公子过生辰,说是会折大公子的寿。有一年生辰,大公子不知从何处知道二公子与他是同一日生辰,闹着要跟二公子一起过。”
品红:“公主知道后罚二公子和孟姨娘在厅外跪了半日。说他们欺骗大公子,故意与他一起过生辰以折他的寿。听说二公子回去后,半夜起高热,足足养了半月才好。”
“自那之后,大公子绝口不提与二公子同过生辰。只在席间会说几句生辰快乐,公主拿他没辙也就随他去了。”
另一个丫鬟:“不过一个生辰,公主为何如此计较?”
染青插嘴道:“都是因为驸马。”
众人懂了,谢太傅越爱孟姨娘,公主越恨孟姨娘和谢斐。
旁人眼中庆祝孩子出生的生辰,她偏要让所有人只记得谢夔的生日,不准提谢斐。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午时三刻,谢夔醒了。
宿醉醒来,头痛欲裂,喝了解酒汤也无济于事。
公主踱步过来看了他一眼:“你今日好好休息,明日再读书也不迟。”
书是看不成了,故事却是可以讲的。
今日的故事是一个七岁的小孩,从随从小厮那里得知自己庶弟的生辰,与自己竟是同一日,他欣喜地跑去问他的娘亲:“娘,我八岁的生辰可以和弟弟一起过吗?我很喜欢弟弟。”
他的娘亲温柔地答应了他,还再三嘱咐他去把庶弟的姨娘一起请来。
他去找那位姨娘,姨娘面露难色不肯答应。
他以为是姨娘不愿意,假装生气伤心,姨娘这才应下。
“到了生辰那日,他的娘亲见姨娘与庶弟到来,使人将他们扣住,说他们蛊惑他,罚那位姨娘和庶弟在外面跪了很久。”
他哭着去求他的娘亲:“娘,外面太冷了,他们会生病的。”
他的娘亲喂他一口饭:“这是给他们的教训。不过,你若是想让他们快点起来,就要快点把饭菜吃完。”
“那个傻子只好不停地夹菜扒饭,吃到快吐了,还一个劲往嘴里塞鸡腿。”
“那他们……最后起来了吗?”
李椿问。
“起来了。”
不是因为他吃完了饭菜,而是因为他的爹回来了,直接带人进府,带走了姨娘与庶弟。
他的庶弟因为这件事,差点丢了命。
告诉他生辰的那个小厮,被他的娘亲打了一顿赶出府。
从那日起,他不再有随从的小厮和丫鬟。
他怕有一天,他会连累他们送命。
今日的故事,李椿又猜到了。
是众人在东厨杂间闲聊,提过的那件事。
“大公子,那个庶弟说他谢谢他的哥哥,他听到了。”
昨日谢斐走时,特意拜托李椿转告一句话:“李椿,劳烦你帮我谢谢大哥。我听到了,总共是十六句生辰快乐。”
谢夔的故事讲完,翻身过去,露出枕头下的金叶子。
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