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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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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天后,一个阴冷的夜晚。
在琴阁后院不远处,有片小小的梅林,无笙一脸焦急地等在那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悄然出现。
无笙急忙问道:“带来了吗?这几天我总没办法合眼,一闭眼就看到她……她缠着我。”
“带来了,洛姑娘请收好。”
一只粗大的手扬起一张怪怪的符纸。无笙一把抓过符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塞入怀中,转头就走。身后,那人悄悄地扯开一条绳索,蓦地向前一扑!
无笙的惊呼堪堪出口了半声,便被死死勒住脖颈。那人力气极大,无笙的两条腿几乎已经悬空,徒劳地蹬着。突然,斜刺里一把刀鞘凭空出现,重重击向那人的后颈,那人应声而倒,无笙滚落在地。崔慕慌忙扔下刀鞘扶起她,一边狂喊“无笙”一边松开她颈上的绳索,一边轻抚后背,给她顺气。无笙狠狠咳嗽了几声,拼命喘着气,渐渐恢复了正常。跟去的捕快将那人绑起,众人一起进了琴阁。
琴阁里灯火通明,县衙的魏大人早在里面等候多时了,此刻看见崔慕,忙几步上前,躬身施礼道:“有劳崔大人,下官惭愧。”崔慕还礼,看向无笙,低声问:“你没事吧?”无笙摇头。崔慕方笑道:“洛姑娘以身犯险,才抓住这个人,请洛姑娘来解释一下吧。”
无笙指指被五花大绑的人,道:“凶手。”然后指指自己:“受害者,证人。”拿下脖颈上的绳索:“凶器。”又从怀里掏出符纸:“证物。”她走到那人身边,双手合十,微微一礼道:“师太,得罪了。”
灯烛之下,被五花大绑的,赫然是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净然师太。
无笙道:“我是从来不信什么厉鬼索命的。这三个案子,单独看来都不算复杂,可是放在一起,就很奇怪了。每一起案子都有嫌疑人,但是没有一个嫌疑人,能跟这三个案子同时有关系。换句话说,这三波人互不相识,身份地位也不一样,没有什么理由搅在一起。可是偏偏,他们就是搅在一起了。我琢磨了好久都没想明白,他们的交集在哪里呢?”
“其实,从第一件案子开始,所有人的思路就都错了。我们都以为,凶手一定是男子,脱掉死者的衣物是要欲行不轨,甚至,连凶手身体有恙,不能行房都想过了……”无笙的脸微微一红,继续道,“可是让我想不通的是,死者的身上,除了勒痕以外没有其他伤痕,足以证明她们是自愿前来,而非被强行掳来的。这三位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按理说,警惕心应该都很强,那么,究竟是什么貌比潘安宋玉的男子,才能让她们放下戒备,大晚上跑出来见人呢?直到上元节那天,我自己被吓了一跳之后,才突然意识到,”她瞟了一眼崔慕,“什么男子都不可能!女子对于男子特别是陌生男子的戒心,是天生的!只有女子,才能让女子放松警惕!只有女子,还得是一名身份特殊,容易被人信任的女子,才能轻松将另一名女子约出来!此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三家人的交集在哪里——咱们整个钟州城,只有两座寺庙,一座是恰巧离三位死者都不远的清庵寺,另一座在好几十里外的城北——张夫人因为小妾而被夫君赶出家门,想寻死却被清庵寺的人救了起来。第二位死者,也就是那个叫嫣红的窑姐儿,她没去过清庵寺,但是被她推下楼梯的幽月,可是去那儿认真烧过香的。同样,第三位死者陈寡妇,她是给她亡夫做过法事的。她做法事,显然也只能请清庵寺的人!就这样,线索全部连在一起了!就是清庵寺!”
“你倒是狡猾。”净然冷笑。
“当凶手的身份锁定在清庵寺之后,我想,这个凶手必然要同时满足以下所有条件,才有可能犯案:其一,体力——身形高大壮硕,堪比男子,才能有足够的力气行凶,在短时间内勒毙一个人——这一点,我刚才已经领教过了。其二,时间——这三个死者都死于夜晚,普通的小尼数人一屋,是断然不可能晚上离开寺庙那么久,而又不被人发觉的。有作案时间的人,一定是独居一室。其三,身份——只有身居高位之人,才会知道寺内上上下下的大小事情,且能不受限制,自由出入。其四,性格——一个逆来顺受的懦弱之人,都没有勇气为自己出头,更不要提别人。我把这四点放在一起,发现整个清庵寺只有你一个人——净然师太,是唯一符合条件的凶手人选。借魏大人之力,我查到了清庵寺所有人的身份资料,当然也包括师太您的。所以这第五点,是我猜的——动机——师太十六岁孤身一人来到钟州城清庵寺落发为尼,十六岁之前的资料完全空缺,想必是受了很多委屈、很多欺负,才能在看到别人也被欺负的时候感同身受,挺身而出吧。或许……恕我冒昧,或许你极力想要帮助的,就是年幼时的你自己,和你的母亲吧……”
净然愤然抬头,一道凛冽的目光直射无笙。
“看来我猜对了。师太想必小时候受过类似的伤害,也许是被妾室欺凌,也许是父母之间的感情被人破坏……所以看到张夫人他们,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觉得自己应该行侠仗义,替天行道,所以就连被捕都毫无悔意。”
“我最后悔的就是手慢,没能杀掉恬不知耻的你!”
“你错了,”无笙摇头,“从道义上,我是理解甚至支持你的,但是从律法上……如果到处都是替天行道的行刑者,天下一样会大乱,甚至会更乱。我不知道你下一次会动手杀谁,所以只好自己送上门儿来。”她拍了拍手:“阿芷,阿蘅,出来,我让你们做了什么,都告诉她。”
无笙的两个侍女循声而出,名叫阿芷的那个说:“姑娘让我放谣言出去,说阿蘅勾引来听琴的客人,被姑娘发现了,姑娘争风吃醋,把阿蘅一顿打了个半死。”
名叫阿蘅的那个说:“姑娘让我躲在琴阁装病不许出来。”
阿芷又说:“姑娘让我去清庵寺上香,保佑阿蘅能活命,还让我回来的时候买跌打损伤药。”
阿蘅又说:“姑娘让我躲在琴阁装病不许出来。”
阿芷继续:“姑娘放出的第二个谣言,是阿蘅伤得太重死掉了。”
阿蘅继续:“姑娘让我躲在琴阁装死不许出来。”
阿芷又说:“姑娘又让我去清庵寺上香,求阿蘅托生个好人家。”
阿蘅又说:“姑娘让我躲在琴阁装死不许出来——再不抓住这个凶手,我就真的要在琴阁里憋死了!……”
琴阁里低低的笑声四起,无笙摊手:“果然,师太信以为真,前些日子专程跑到我琴阁附近假装偶遇,借机告诉我‘洛姑娘想是做了亏心事,有冤魂跟着你,大凶之兆’。”
净然眉尾一挑:“你算计我?”
“不然呢?”无笙笑道,“做戏自然要做全套——我装出一副吓得要死的样子,问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化解,师太就说,可以化解,但我必须在今日的丑时二刻,在琴阁附近的梅林等她,她会给我施法护体,再给我一张符纸,我把符纸烧成灰吃掉,冤魂就奈何不了我了——哦,师太还教了我躲避巡夜士兵的方法——如此看来,她跟那三位死者,说的话应该是大同小异,是以她们身上才会有那奇奇怪怪的符纸,而这也成了指证师太的决定性证据。我若是你……”无笙靠近净然,低声道,“我若是你,就会在杀人后把符纸收回,不让人往连环杀手的方向去想。”
净然叹了口气:“我特意留下那符纸是希望,世人能有所畏惧,少行恶事。”
“至于三位死者下&体不着寸缕——其实师太是想用自己的方法惩罚她们吧——觉得她们死有余辜,因此要让她们衣不蔽体而死,死后再无面目托生——我说得对吗?”
净然用一声长叹代替了回答。
无笙看向魏大人:“这就是三个案件大致的来龙去脉,至于具体的细节,魏大人可以回去慢慢问。师太颇有侠义心肠,想来不会让魏大人难做的。”
县衙的人带走了净然师太,琴阁里只剩下崔慕和无笙两个。
崔慕看着无笙雪白脖颈上逐渐显露的瘀痕:“无笙,以后别再拿自己当诱饵了……我快要吓死了……你不怕吗?”
无笙苦笑:“怕。很怕。但是,除了死之外,我怕的还有很多。”
“你怕什么?”
“我怕的很多,我想知道的也很多,有时候最怕的,恰恰是最想知道的,你说怪不怪?”
“所以你到底在怕什么?又想知道什么?”崔慕逼近她的眼睛。
无笙坦然迎向崔慕的眼睛,嘴角渐渐泛起微笑:“念之,你也该走了。”
崔慕沉默。少顷,他终于有些泄气一般地说:“明年你愿意的话,我们还去看灯会。”
“好。”
“无笙,你……你要保重。”
无笙浅笑:“我在琴阁等你。”
崔慕头也不回走出琴阁,无笙在后面默默目送,然后关上了琴阁的大门。
她靠在门上,轻轻吐出了四个字,好像是在回答刚才崔慕的问题。
她说:“你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