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抵酒钱》瞅啥

47、夜聊

　　曙光的背景前呈现朦胧的各种剪影，光源消失后寒冷侵入骨髓。长长的隧道看起来那么深，走到底的时候只觉得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又回来。
　　并发症来的措不及防，呼吸道感染致使恶心呕吐，长期卧在病床上嗜睡导致深静脉血栓。
　　陈述看着床上的人长眠，这段期间像是穿越到另一个时空，现实和梦境混淆着分不清。
　　病情突然加重只觉得心律失常心房停颤，鬼门关却也不知道去了几遭。
　　浑身疼痛就像一口不定时就会鸣响的丧钟。
　　直到手臂因为发麻而突然抖了一下，陈述终于从梦中惊醒脱离，眼睛呆愣的看着床帏。
　　古朴的装修与梦中的场景太过割裂，以至于他瞬间就明白那是梦境。
　　他太久没有梦到前世的事情了。
　　无论回忆还是梦境都成了第三视角，再也没有从前参与的身临其境感受。
　　他第一次怀疑，这第三视角究竟是不是他。
　　夜间的寒凉透过房屋往身上扑，明明不怎么会再感觉到寒冷，却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披了外衣起身，夜色在月光的映衬下并不浓重，反而呈现着有些灰暗的惨白。
　　廊下漏壶水滴声清晰可闻，陈述慢慢走过去看了一眼。
　　刻度过半，夜半已过。
　　已是中秋了。
　　漫无目的走到院里，风吹树叶投过地面斑驳树影摇晃着，像是无数虫子密密麻麻蜿蜒爬动。
　　月亮投下光线，凌晨的死寂或声响总叫人觉得诡异。
　　陈述抬眸向月亮看去，瞳孔骤缩。
　　心脏在某一刻停跳半拍，目光所及之外万物失了颜色。
　　房梁上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月华孤凄地给人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幽光，三千青丝散在风里缠绵。
　　“疏尘。”他将名字放在唇边轻喃。
　　身形在月光中回头，侧过脸冷冷淡淡朝下俯视，像是下一刻就要羽化成仙。
　　“你怎么坐到那儿去了？”陈述挪了位置在西厢下大喊。
　　但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转了过去，没有一点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去的意思。
　　一颗心慢慢往下坠，陈述再第一次感到自己这样无力。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搬来了一把挂灯笼用的梯子。
　　踩着房瓦走到疏尘跟前坐定在风中，他这才看见他怀里抱着的盒子。
　　“怎么不睡。”陈述没发觉自己的声音轻的如同鸿毛。
　　疏尘沉默了很久，直到陈述倾身抱着他才回神。
　　“和我说说话吧。”陈述恳求着。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从胸腔中震动着嗯了一声。
　　“陈述，我想阿娘了。”
　　陈述退开身将披风披在他身上，“这是你阿娘的遗物？”
　　“嗯。”他垂着眼睛道：“阿娘留下很多东西，她把我也留下了。”
　　“如果阿娘把你也带走，我怎么遇见你呢？”
　　疏尘迷茫了一下，看向陈述不说话了。
　　“你可以和我说说她。”
　　“阿娘……”他思考良久才说：“漂亮、爱美、像你一样聪明。如果没有阿娘的话大概是在这个世上活不下去的。”
　　紧接着他也想不到能说什么来表达了。
　　“你阿爹呢？”
　　“我没有阿爹，他总是很凶残，阿娘不希望我认他。”
　　“怪不得你从不提及。”
　　“他困了阿娘一辈子，我也不喜欢他。”
　　陈述犹豫着，不确定是否要继续问下去。
　　“我以为把他杀了就什么都好了，但阿娘后来也死了。”
　　陈述心情有些复杂。
　　心口像是被什么缠绕着勒紧，一时有些难以挣脱。
　　想到从前曾提起的‘白色的死’他轻轻问，“怎么死的。”
　　“吊挂在白绸上。”
　　疏尘兀地抱着怀里的妆匣失落道：“阿娘的遗体我也没有保护好。”
　　他的迟钝似乎算不上坏事，使他能从受伤的躯干中开着花。
　　风把他的发吹到紧挨着的身边人身上，陈述伸手顺着发替他整理，鼻息间是特有的冷冽的苦香。
　　圆月当头静夜无声，听得耳畔言语如同腊月残冬花枝上的雪簌簌而坠。
　　疏尘垂首而叹，“凡事可望，没关系的。”
　　“凡事可忘，这说法不错。时间久了什么都会忘掉的。”
　　疏尘愣了一下，“原来是忘记的忘吗。”
　　“不是你说的吗，还能有什么忘。”
　　“是你告诉我的。”
　　“？？”
　　“四年前。”他解释道：“阿娘死后你告诉我的。”
　　陈述面露古怪，疏尘这话并不是第一次说。
　　他自己说的话不会没有印象，更何况四年前他还在前世病床上。
　　喉间像是吞了半生不熟的青杏，酸涩从喉管蔓延到心尖甚至将五脏全然裹挟。
　　看他这样子显然是不记得，疏尘生出点情绪，不理人了。
　　但陈述一直走神，他还是开口：“你今夜为什么出来。”
　　陈述退了一寸距离，目光移向月亮道：“做了个噩梦。”
　　疏尘似乎看出他的低沉，说：“我以前也有做梦，梦到我从悬崖上摔下去。”
　　身后没有人提醒，往前一步就要掉下去。
　　虽然梦是虚构，但被包围在危险中不能自主，不知道他会不会害怕。
　　陈述答：“我会拉住你。”
　　如果你站在悬崖边，我会拉住你。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拉住你。
　　疏尘倏地笑起来，桃花眼遮掩了冷冽的深瞳，似有盈盈桃花开遍山川。
　　陈述没能移开视线。
　　“能抱你一下吗？我觉得你会需要。”
　　他很自然的伸手直接拥过来了。
　　鼻息间泠泠的香缠绵着月色的光，陈述不敢贪心没有伸手回抱。
　　“中秋快乐。”他轻道。
　　今夜需要这个拥抱的人，其实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