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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荠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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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云亭顺手捋了捋被风吹起的发丝,出声解释。
“这案件既是敛财害命,尸首已经验过,那这赃物也是一条线索。”
“嗯?”陈述扬眉,“赃物怎么查?”
“那姓曾的死者既是半夜携财物去赴约,想来是要为那姑娘赎身,肯定带的有值钱的东西啊!”
在逐渐西沉的日光映射下,不同以往故作端庄的姿态,而是自然而然展现出的难以言表的专注模样带着迷人的美感。
她又继续说:“在日落之前,我们应该赶到曾家问一问!”
陈鸿呼出一口气,隐隐觉得激动,“事不宜迟,我们出发!”
温青松在一旁看着与记忆里完全相反的女孩,有些惊诧于她的转变。
陈述笑道:“云亭这么聪明呢。”
她哈哈笑起来,带着点骄傲的神情回答:“哥哥难不成把我当小孩子吗?拿这种夸奖哄我。”
“难道不受用吗?”他反问道。
陈述的坑太多她才不会回答,又道:“还要带上两个衙役才好,鸿哥你去叫吧。”
“好吧。”陈鸿蠕动着嘴唇,支支吾吾跑去了。
温青松对他也是有印象的,心下赞叹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不过三两年,你们都变化很大呢。”
云亭不似先前热切,调整表情客气道:“是吗。”
温青松一噎,良久不再说话了。
陈鸿他们很快跟了上来,来到曾家时已是黄昏时刻。
曾家不算富裕,却也和贫苦沾不上边,院房中白幡高挂,老夫妇二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一起出来迎接。
招待进门看见两位衙役言行拘谨许多,陈云亭见罢把人赶到屋门前站着。
陈述问起死者所携财物,曾妇人深深叹出一口气。
“几位大侠来的正好,我也是刚回来找寻才发现家中传家宝丢了。”
“前几日石儿向我们提及要为那姑娘赎身的事,我和他爹都不同意,昨夜他带着些许白银,又将我曾家那传家玉佩偷了去。岂料——”
曾妇人掩面拭泪,强忍着压下情绪。
云亭问道:“那这玉佩长什么样子?”
“它是一枚绿色玉佩,正面雕着一只有些粗糙的凤凰。它之所以成为我曾家传家宝的原因,是这玉佩夜里能发出绿色光亮!”
陈述咋舌。
这怕不是玉里含有放射性元素。
得亏是传家宝,不然天天带身上岂不伤身。
“这就好办了,就顺着这个线索去找一定能找到的。”
陈云亭欣然,转头对着两个衙役指使道:“听见了吧!赶紧去查一查这玉佩的踪迹!”
温青松见此插话道:“等等。”
他对着曾妇人问:“既也带了白银,那再见你们可能认得?”
妇人稍作迟疑,“家中钱财皆由我手所掌,若见到或能辨认。”
温青松点头吩咐,“煎熔铺里也守着,这几日所有需要上铺煎销的银子都收缴,暗自记下主人,等待上堂对账。”
衙役领命,转身而去。
天色暗下来,几人在城中寻了客栈暂歇。
晚夜太长,床边孤灯燃尽许久陈述迟迟没能入睡,夜半时分未点灯于黑夜中隐了身形。
饮着的一口酒还没咽下,听得窗边有细碎的声响,悄然咽下酒水以停滞的动作支起耳朵仔细倾听。
窗户被轻轻打开,有风吹树叶拂过的刷刷声起伏,隐约瞧见一个行动的人影。
在那人影逐渐靠近他时,陈述率先拿起桌上的火折子迅速点了灯。
人影刚刚反应过来有所动作,陈述不咸不淡地出声问道:“走错了吧。”
他以松散的姿态坐着靠着桌子边,微眯着眼脸色看起来毫无波澜,甚至话里还带着点鼻音。
两人距离只有三步之遥,那人看见他脸上的醉态,手中握着的刀片迟疑地收回去了。
“是。你隔壁住着的是我朋友,就是想与他开个玩笑,不曾想走错了。”
陈述看着他一身破烂黑衣腰间挂着一串铜钱又蒙着面,装出一副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的模样。
“有缘相遇,请你喝酒。”
随手抄起一罐酒扔过去,被稳稳接住。
心下却想,又是一个会武的。
那人又是吃惊又是疑惑,最后撤下脸上黑布笑起来,“你这人真有意思。”
就着大罐喝了一口酒,他眼前一亮,“醉香楼的松花酒?!好品味啊!”
说着,竟熟络地上前坐下了。
陈述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嘴,“今日窗外有月亮吗?”
那人显然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实诚答道:“没瞧见。”
陈述嗯了一声,映着烛光无意识的摩擦着酒壶的瓶身。
那人忽然近乎贪婪地盯着他手中的天青酒壶,炽热的目光能把深夜灼出一个洞来。
“你这酒壶是个好东西啊。”
陈述不动声色敲了两下瓶身,紧接着若无其事换了动作却牢牢将之护住。
“这酒壶对你很重要吗?”
“是。”
他嘴角忽地弯出一抹矜持的弧度,不至于太忧郁,也难掩其中缱绻。
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那人洒脱地喝起酒,不再惦记人家的宝贝。
“你叫什么啊?交个朋友!”
“陈述。”
他突然被呛住,咳嗽了好久把他那张本就像猴的脸呛成猴子的某个部位一般颜色了。
仰面一脸痴呆地问道:“你是落雪山庄的人?”
陈述点点头,决定下次报名字之前就随口编一个,不然长久下去谁都认识他了。
他高兴大笑,“我这人没什么朋友,没想到想结交的朋友还是个人物呢!”
陈述无言。
“我叫荠麦,你别嫌难听,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
“不会。”他仰面喝了一口酒才继续道:“甘心如荠、麦穗两歧,挺好听的。”
荠麦挠头笑起来,“虽然听不懂,但是你说的可真有意思。”
陈述讶然地看着他,“你多大了?”
“十九。”
“不识字?”
“年少也偷听过讲课,就是识字不多。”
他不再问下去了。
“我喝了你的酒,欠你一个人情。下次再见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陈述刚想拒绝,想起什么笑道:“我还真有一件事劳烦你。”
虽说那县衙迟早也能查出那夜光玉佩的踪迹,不过有更快的方法当然不放过。
“啊?”
“你帮我找个东西吧,也是个宝贝。”
荠麦瞬间定了心,拍拍胸脯保证,“别的不敢说,找宝贝我可是专家!”
他丝毫不觉话里破绽百出,索性陈述也不拆穿他。
说过曾家那枚玉佩,荠麦抱着还没喝多少的大酒罐从窗户离开。
他的身形实在迅捷,陈述甚至没反应过来他就不见了。
这事陈述没有向人提起,天明再次升堂时除却苦主与嫌犯贝儿,仵作、盲眼老头、云雀、温青松等人都在。
甚至死者尸体和草丛中翻出来的白骨、两具残尸和那个疑似作案工具的棍子也都带上了堂来。
虽足够洗清了贝儿嫌疑,但案情并未了结,须得等到抓获真凶的时候。
而如今除了守株待兔没什么别的能做的。
刚下堂陈清安带着陈赫仁身边那个整日瞧不见的中年男人过来了。
“你们怎么来了?”,陈云亭替陈述先一步把话问出口。
陈清安没好气的回:“你们都闹到县衙来了,我们能不来吗?”
“此案已经有了进展,相信不久就能了结了。”
陈清安不满地皱眉,“我们又是为了这事来的。再者,二哥怎么也跟着他们瞎闹?怎么就不知带着打手?”
陈述还没开口,温青松出口解释:“若生事,温某不会袖手旁观。”
陈清安这才看见他,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云亭一番解释,她这才明白过来。
“那戏楼竟是你开的?”
“原来是为你做聘礼,不过后来也算找到自己有兴趣的东西了,说来还要谢谢你。”
两人相视一笑,两人丝毫没有尴尬和感慨的意思。
反观陈云亭却有点心虚,悄悄往陈述身后躲了躲。
陈清安又道:“你们打算将此案解决了才回庄吗?”
陈鸿先做出应答:“是!”
“行,我和段伯办完事一会还要回庄,你们随意。”
陈述大概能猜到他们要做什么。
落雪虽不问世事,其实个个也都是心系天下,今日不过借着此事的一个由头罢了。
清安才说罢,段伯与他们点过头示意,两人走进了县衙内堂。
一路拦住仆从或衙役无一能用,两人几乎畅通无阻地进入内堂。
姚县令的官服还没来得及脱掉,段伯的刀已经削开衣扣将这一身外皮挑了出去。
“穿这身衣服,你也配?”
剑横在心口一寸远处,姚县令吓得直接哆嗦着腿跪了下来。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陈清安走上前,段伯会意收剑站至一旁。
她弯腰将剑横在他的脖颈处笑意盈然,说出的话却是令人胆寒心惊。
“你可听过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你这么明目张胆的作歹是不是觉得没有人能治你?今日我就替天行道杀了你如何?”
姚县令吓得大哭,连声讨饶:“我不敢,我不敢了!”
“什么?你还敢?”
“我再也不敢了!”哭叫声连声响起,一股腥臊味弥漫在空气中。
“什么出息。”
“我以后一定做个好官,女侠饶我一命吧!若不信等等再杀不迟啊!女侠饶命!”
陈清安嫌弃的掩鼻退开距离,段伯上前朝着他的腹部捅去,吓得人直接昏了过去。
赤红的血顺着里衣印湿了一大片,就连捅进去时的痛感都没能令其醒来。
“不会死吧?”
“我有分寸。就是给他张张教训。”
她面露鄙夷,“这么厚一层肉,怕是只能伤着皮肉吧。”
与此同时,得以洗清嫌疑的贝儿一路浑浑噩噩回到镜花梦。
行至楼中直接经由紫衣带至楼上房间。
云雀看着失魂落魄的人,轻飘飘下了通牒。
“从今以后,你与我镜花梦再无瓜葛。这赎银也不必你出,滚吧。”
贝儿一时间万念俱灰,伏地恸哭,“姑娘,求您收留。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还请您发发慈悲留我一个栖身之地。”
云雀吃着茶毫无动容。
她曾在甘雨楼之时见过太过腌臜事,自逃过死劫早已心如坚石了。
“姑娘,我无处可去。您只留我一口饭吃,做牛做马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云雀轻嗤,“我说了,滚。”
很可笑,这世上总有人以为卑微一点就能得到别人的怜悯。殊不知自己的姿态在无心者面前像是个笑话。
哀及深处心死,贝儿擦干眼泪毅然决然往墙上撞去,决绝到了求死的地步。
懦弱者虽无能,但虚无的灵魂着实可贵。
云雀抬手换了想法,“我倒是可以留你一席之地。不过得看你能不能接受了。”
额前的血往下滴,贝儿如鬼魅般看着她一字一顿的回:“我可以。”
不出两日,煎熔铺倒是真找出与之对应的嫌犯,却并不止一位,证据不足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被抢走的玉佩上。
幸好在纠结几位嫌犯之时的第四天的晚上,荠麦率先有了消息。
“你说那玉佩我找到了,在一个赌客家里放着呢。”
“那赌客从何所得?”
“不知,不过我看见他拿着玉佩对着自己媳妇炫耀。”
陈述又送了他一罐好酒,附带还赠了他一包蜜饯,可把人高兴坏了。
临走前他还说:“你这么仗义,我下次也请你喝酒!”
天一亮几人带着衙役赶往赌客家中,此时他刚醒来就被衙役压住,在其房间也搜出来那夜光玉佩。
赌客战战兢兢道:“你,你们这么做什么?”
陈云亭率先发问:“这玉佩你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我从赌桌上赢来的。”
“你可知道他是谁、住在何处?”
迫于来自衙役身上那身皮的威压,他立马开口。
“狭道上有个叫赵古的,他可是那附近有名的赌徒鳏夫。”
巧了,那煎熔铺里也有这个人的踪迹。
得了结果众人追凶而去,岂不料这一遭竟打草惊蛇让人给跑了。
一波三折,众人反倒安下心来。
不跑还只能算嫌犯,这一跑相当于直接做实了罪名。
毕竟带着诸多衙役,短时间那人更不会出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人禀报寻到了赵古踪迹。
乌泱泱的大街上一人在前头胡乱逃窜,后面有十几人追。
当那凶犯逃进一个巷子时,温青松以助跑一跃至房顶围边而行,再落地时直接对面将人拦截。
赵古这厮见此情形怒火中烧,不管不顾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稍稍占据上风。
但温青松快速镇定下来,出手不再有所保留。
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的人登时气红了脸,横冲直撞着逃开挣脱,转而回头对着匆匆赶来的陈述等人冲过来。
他挑了最为柔弱的陈云亭作为目标想逃出生天。
陈云亭被忽然扑面来的人吓得停住脚步,温青松暗道不好,赶在陈述前面单手拦腰将人转了个弯。
后背也因此受了一记拼尽全力的闷拳。
衙役见他力尽,持刀将赵古压下。
陈云亭惊魂未定,愣愣地靠在温青松怀里颤抖,被他发觉为做出安抚竟也一时没能松开放置在她腰间的手。
直到陈述两人急切地询问响至耳际,温青松堪堪回神。
耳尖瞬间泛起红晕,烫手山芋般松开抱着的人。
那只手像个物件似的脱离身体放在那里都不对了。
“对不住对不住!冒犯了!”
过了一会,陈云亭心跳平稳下来,看着陈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哥哥,我吓死了——”
见陈述两人宽慰着她,温青松往后退了一步,一时不知道怎么插话。
阳光给身上渡上一半的光,他有些窘迫地把手背过去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