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的灿烂光影》未目

8、多管闲事

　　今天一放学，夏程安就尽可能快地收拾书包，冲出校门，往家的方向跑，现在已经十一月份了，刺骨的寒风打在夏程安的脸上，虽然生疼，但却难抵心中的不安。

　　从认识许逸到现在，夏程安就没有见过许逸的任何亲人，朋友，他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在出租屋里。

　　夏程安不敢想象，如果许逸真的在家里出了事，该怎么办？根本没有任何人会发现！
　　当夏程安终于小跑到了小区门口，她的脸蛋已经有些微微发红，在经过最后一个转角后，夏程安看到了许逸。

　　许逸仅仅是一个人站在楼下，穿着一件白色薄毛衣，他微微缩着身子，出神地望着微弱的路灯。
　　许逸听到了远处奔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便看到背着笨重书包朝他狂奔的夏程安，许逸笑了，在空中呼出了一片烟雾，但他的面色却十分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鲜润的红色。

　　夏程安皱着眉向许逸快步走去，问道：“许逸，你今天是身体不舒服吗，要我带你去医院吗，你别学我爸一样，总喜欢硬撑。”

　　许逸温柔地捏起夏程安一边的脸蛋，说道：“不要老皱眉，你要多笑，你这样会长纹的。不要害怕，我没事，只不过是本天使的能量快没了，需要恢复一下。”

　　“真的没事？”，夏程安根本不相信，再一次问道，许逸非常肯定地说道：“保证没事，没让你开心起来，本天使是不会走的。”

　　一阵冷风吹过，夏程安冻得缩起了脖子，她连忙将穿着单薄的许逸拉进了楼。

　　夏程安握着许逸的手腕，她能感受到许逸的轻薄，她能感受到许逸的手腕很细，身体很轻，很冰冷，仿佛马上就要飘走的灵魂，又脆弱地如碎玻璃一般。

　　夏程安紧紧抓着许逸的胳膊，对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非常慌张。这时，夏程安感受到身后的人停住了，夏程安回过身，许逸默默看着夏程安，眼中透着一股莫名的悲伤。

　　“程安，如果哪天我走了，你一个人能好好的吗？”

　　“你瞎说什么，小小年纪，别老走不走的。”，夏程安面对这样的话题，非常不愿谈下去。许逸也会心一笑，说道：“嗯，我开玩笑的。”

　　“程安，明天见！”，许逸依旧笑着向夏程安说了这句话，但如今这句话传到夏程安耳中却非常像道别。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夏程安一来到学校便看到一群女生围在那聊着，“我们班马上还要来个学生。”

　　“又是转文科的吗，还有这个时候才转的？”

　　“就是，我们班本来就够挤了，还来一个。”

　　夏程安抬眼望着讲台，发现那个新来的女孩已经坐在讲台边了，那是个临时加的座位，女孩坐在那，显得非常局促，她那个位置明显是能听到那些女生的议论的，但为了免去尴尬，女孩仍装作听不见，默默在那写着习题。

　　班主任进来了，向全班人介绍了这个新学生，原来这个新的女生叫杨芸。

　　杨芸不是很高，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中规中矩的，乖乖的。

　　杨芸在大家面前显得非常拘束，下课后，为了能和全班同学交到朋友，杨芸特地买了一袋饼干分给大家，夏程安和许逸拿到了饼干，都礼貌微笑地说了声“谢谢”，但环顾周围，夏程安却发现有些同学虽然笑着接过了饼干，但在杨芸离开教室后，他们都非常嫌弃地将饼干扔进了垃圾袋。

　　“咦，这什么东西，我才不要。”，旁边的女生听了这些话，都纷纷笑了起来。

　　夏程安看着这些人在这议论，不禁觉得内心沉甸甸的，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当年她刚从小镇转到城里来上学，就被班里的同学嘲笑过，孤立过，听过太多不好听的话，受过太多年的孤独，夏程安的心也早已非常坚硬，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话语，都激不起夏程安的情绪，每次有聚会，夏程安也会自觉地避开人群，免得给别人招来不快。

　　夏程安也曾尝试过融入人群，但她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她都无法被那些人接受。

　　所以，她不想再努力了，她累了。

　　杨芸回到教室后，想去扔垃圾，却发现那垃圾桶里扔满了的未拆装的饼干，杨芸的眼睛渐渐红了，却也一言不发，回到座位。

　　夏程安看着杨芸的状态，心中有些担忧，她想上前安慰，心中却仍有顾虑。

　　夏程安觉得一个人有权力决定和谁交朋友，但是，即是做不成朋友，也没有必要辱骂，也没有必要成为两看相厌的敌人。

　　夏程安握着手里的饼干，看着杨芸孤零零地坐在讲台边，紧咬着嘴唇，在极力隐藏自己的委屈与尴尬，夏程安心中浮现出一丝酸涩，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夏程安想到，其实，她的处境同杨芸一样，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哪有余力去救别人呢？若是同她做了朋友，自己会不会也会被当成异类呢？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到了放学的时候……
　　“杨芸。”，夏程安从身后拍了拍杨芸，侧身走在她旁边。

　　“其实，你没有必要去讨好他们，不喜欢你的人，你再怎么放下身姿去讨好，都不会让他们有任何改观，所以，做好你自己就好，以后你肯定会碰到喜欢你的朋友。”

　　说完这些，夏程安便加快速度，走出了校门，她本来也是性情淡漠之人，在这压抑的环境中待久了，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坚强，她强硬地封锁了自己的内心，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对别人产生不了任何感情，包括同情，愤怒，还有喜欢……

　　一切一切生活中所需要的情绪与表情，都仿佛只是一场虚假的表演，在看到别人想开玩笑时，即是自己觉得不好笑，也得拉扯着嘴角，努力地笑出来，自遇到不顺心的事时，也不再能感受到伤心难过，只是觉得好无聊，好无聊啊……

　　世界仿佛没有颜色，而许逸的到来则让夏程安的心灵出现了新的情绪波动。

　　本来，夏程安对杨芸的处境也只是觉得和自己一样，很平常，但是这残剩的一点共情能力还是逼迫着她跟杨芸叮嘱了一句。

　　杨芸听到了这句话，她抬眼似乎想再和夏程安说几句，却发现夏程安早已经走远了。

　　夏程安叹了口气，来到拐角处，便看到许逸倚在梧桐树下，看着小说，许逸仿佛对这小说里的故事入了迷，嘴角都不自然地上扬。

　　这时，许逸也注意到夏程安，他放下书，说道：“走吧。”

　　“嗯。”

　　“你在看什么书？”

　　“一本关于灵魂的小说。”

　　“讲的是对灵魂死后去哪的猜测。”

　　“活着就很累了，还想着死后去哪？死了不就知道了吗。”

　　“死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在另一个世界里遇到自己所珍视之物，所珍视之人了。本天使，在死前就有很多珍视之物和珍视之人，还真的很不想死呢。”

　　“你别瞎说，你活得好好的，还真把自己当天使啊。”

　　许逸微微低头，笑着看着夏程安，并没有直接回答这段谈话，而是说：“我有我的珍视之物，珍视之人，那么你有吗？”

　　“……”，夏程安低头不语，将自己十几年的人生回想了一下，珍视之物，好像还有几部自己喜欢的漫画还没有完结，结局男女主究竟在一起了吗；至于珍视之人，自己的父母虽然对自己很严苛，但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世界上最爱夏程安的人，到了现在，似乎还得加上一个人。

　　“有吧。”

　　“那就好。所以，夏程安，好好活着，谁知道死后会是什么样的呢，像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有人喜欢的。”

　　夏程安微微笑着，点了下头，说道：“放心吧，许逸，我现在不想死了。”

　　许逸默默看着她，释怀一笑。

　　杨芸似乎听了夏程安的劝，也没有在刻意讨好班里的同学，她学习很刻苦，每次下课都主动去问老师问题，成绩也在飞快提升，听说，杨芸的家里人也从农村来的，在努力供杨芸上学，所以，杨芸比其他人更没有退路。

　　在这次新的月考中，杨芸的成绩从班里二十几名一跃到了第九名，政治成绩还是班级第一，连平时最严厉的班主任都在天天夸她勤奋，刻苦。

　　“呵，你看她骄傲了吧，抢我们的资源，真不要脸。”

　　“就是天天穿的衣服都那么臃肿，难看死了。”
　　他们明知道杨芸就在他们旁边，却还是在大声地说道：“这种人，就不该让她进班级。”

　　杨芸正在写字，她的头越来越低，心中的气也越憋越大，在后面的夏程安听着这些话都觉得太过分了。

　　但是，自己只有一个人，也没办法阻止这些事，况且，自己也是高二转专业过来的，本来也就不受这些原班的人的待见。

　　“估计啊，就是他父母交的，什么都想占占。”

　　“你们说够了没有!”,平时小小的，总是沉默不语的杨芸竟也被激怒了，她气愤地推了秦柔一把。
　　“说的又不是你，你在矫情什么？”，秦柔生气地狡辩道，她身后的几个女生也开始帮腔道，逐渐紧紧向杨芸紧逼。

　　秦柔比杨芸高一个头，她低垂着眼眸，轻蔑地看着杨芸，突然，她狠狠推了杨芸一把，杨芸直接撞到了身后的瓷砖上。

　　夏程安本不想多管闲事，给自己找麻烦，但是如果她不阻止秦柔，她可能永远都会后悔自己没有站出来。

　　最终，夏程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那你说的是谁？”，夏程安走到他们中间，假装不知情地问道，随后便转身对秦柔说道：“差不多就可以了，都在一个班，也别太过了，让老师知道，有监控，大家都不好收场，不要跟她计较。”
　　“我要告老师！”，杨芸委屈地喊道。

　　“这样的小事就不用说了。”，夏程安拉着杨芸出了教室。

　　夏程安知道班里大部分人其实都是站在秦柔这边，还有小部分人只是作为旁观者，不会特意为杨芸阐述事情的经过，而自己实在是看不下去这样的行为，才帮了她，况且秦柔没说名字，只要她咬死不承认，班里的同学通好气，那即使是告老师，也没有任何用处。

　　这次她为杨芸冒了头，虽说是委婉地表达，但得罪了像秦柔这样班里的人缘王，她想了想，自己之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况且，许逸这几天也请了假，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想到这，夏程安发现自己仿佛越来越依靠许逸了。

　　果然，在之后的日子里，虽然还有些同学面对夏程安的搭讪会给出回应，却很明显看出那只是不想撕破脸的伪装，还有一部分同学甚至直接不搭理夏程安了。

　　夏程安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太好，不过，她只能劝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

　　这天放学，她收拾书包收得慢，走的时候，班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她将椅子架起，关上了教室门。

　　夏程安他们的楼层是最高层，在他们班级对面就是楼梯，往上便是天台，夏程安曾经好奇，想去天台上看看，因为小说里，学校的天台总是那些男女主发生故事的地方，但走上去却发现天台的门被锁上了，想想都知道为什么，为了不让有在学校跳楼的情况发生。

　　今天，不知道是为什么，夏程安想去碰碰运气，想看看天台的门今天开不开，却发现天台的门开了，夏程安推门进去，却发现杨芸站在天台的边缘，天台的拦台只到杨芸的小腿边，只要杨芸抬一下腿，杨芸就会坠下天台。

　　夏程安越想越害怕，她悄悄走上前，一把拉住杨芸的手腕，将她从天台边缘拉了回来。

　　“你大半夜的干嘛？在这思考人生？”

　　“你别紧张，我只是想感受一下天台上的风和夜。”

　　夏程安也才注意到，这天台上的景色是挺美的。

　　“不过，学校马上要给天台增加防护栏。我能进来，也只是趁着他们施工不锁门。”

　　“程安，谢谢你，那天能为我说话。如果不是你，我今天可能就要从这跳下去了。我真的，真的……”，杨芸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

　　“真的很难受，我在这真的觉得很累很累，我从来不怕吃苦，我不怕天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的累，我不怕学习上压力的累，但是学校这样的环境真的让我觉得心好累好累。”

　　夏程安紧紧抱住杨芸，杨芸将脑袋埋在夏程安怀里哭，也紧紧抱着夏程安。

　　“别怕，有我陪着你呢。你又不是一个人。”

　　“都是我把你害成这样，我，我……对不起你！”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我本来就人缘就不好，我都习惯啦。你别哭啦！”

　　夏程安哄着杨芸下了天台，带着她出了校门，杨芸还在哭，终于安慰了一会儿，杨芸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了。

　　“诶哟，眼睛都哭肿了，回去注意安全。”

　　夏程安见杨芸平静了下来，也放心地回了家。

　　在走到那个拐角时，夏程安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许逸，第二天没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