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熙敬止》吾欸惟

2、初见 积石如玉，

　　自那日晏璃络参加完穆缉熙的生日宴，她便自诩是穆小郡主最好的朋友，时不时就送些女儿家喜欢玩的物件。晏璃络还未开蒙，字也不识得几个，但每次随着物件来的都有一份厚厚的信件，穆缉熙便猜是晏璃络身边的小侍女代的笔，字体看着却不太像篆儿写得那样纤细，但穆缉熙也才开始识字，对字也并没有什么鉴赏能力，每次便让篆儿读给她听。

　　穆缉熙有了亲密的小友，每次也都会认真给晏璃络回一封信，因为认得字不多，穆缉熙便画一幅小图表示自己的意思。穆缉熙笔触稚嫩，但想法有趣，画得妙趣横生，惹得晏璃络信送得更勤了。

　　穆王府的吃食在外颇有些名声，每次有了好吃的穆缉熙必然也会吩咐人往丞相府送上一份，两家小女郎也时不时就会去对方家中玩耍，家里的大人们见两个小女郎如此合得来，自然乐见其成，关系便越走越近。

　　但穆璃络口中的哥哥却一直未得见，这是因为晏家的大公子比两个小女孩要大上将近五岁，大多时光都是在学堂度过的，即使不读书也要学习礼、乐、射、御、数这些技艺，总之跟两个未开蒙的小姑娘是玩不到一处的。

　　不过，这一日是晏璃络的生辰，璃络和缉熙是一年生人，但比缉熙要小上三个月，晏璃络的生辰宴，穆缉熙自然要去参加的，早早地便让黛儿给她打扮起来。

　　今日她着一身翠绿色的衣裙，头梳双髫，簪珍珠头花，鬓边丝缕穗子低垂，眉间花钿殷红，肌肤雪白，明眸皓齿，端的是一副粉雕玉琢的好样貌。

　　穆缉熙刚扶着祖母的手从马车上下来，就见晏璃络站在一相貌姣好的妇人面前笑嘻嘻地望着她，大唤一声“熙儿！”，眼见着就要跑过来，被身边的妇人伸手拦了一下，嗔道：“你这小皮猴，慢着些！”这人正是晏璃络的母亲，丞相府的夫人柳氏。

　　晏璃络听到母亲的话，微微撅起小嘴，但到底还是放慢了脚步。

　　等双方都正经见了礼，柳氏这才笑着迎过来：“不过是个五岁生辰罢了，竟能劳王妃来，咱家亦是沾了我这拙女的光了。”丞相夫人真心地对着王妃奉承了两句。虽说宰相是百官之首，老王妃论起来也算是她的长辈，这京城里能劳动老王妃来参加一个小儿的生辰宴，多半也只有那几个皇子公主了。丞相夫人不由也生出几分骄傲来。她给晏家生了两个孩子，老大晏绪自不必说，自小便聪慧过人，三岁吟诗，五岁成文，是在皇上那里挂了名的“天才少年”，这个幼女虽说平日调皮了些，为她多操了不少心，但活泼狡黠，古灵精怪，也是个讨人喜欢的。想到这，柳氏的笑意更多了两分真心，这京城里过得如她这般顺心的着实不多。

　　来到待客厅，柳氏拉住穆缉熙的小手，拥着她又仔细打量一番，笑着道：“今日一见小郡主，只觉得又比上次更生了几分俊俏，怪道我家络络总喜欢和小郡主玩在一处，这样的容貌仪态自生来便该是被众星捧月着的。”说着便将手腕上的白玉雕绞丝纹手镯褪下来欲给穆缉熙戴上，“这镯子配小郡主正好，郡主戴着玩罢”。

　　穆缉熙自小见过的珍奇首饰无数，倒也不觉得有多贵重，只不过瞧着这镯子的水头色泽自也是平常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便抬头看了祖母一眼，祖母颔首，穆缉熙这才收下。

　　趁着这会儿，太妃也示意吴嬷嬷拿出她给晏家幼女准备的生辰礼。

　　只见吴嬷嬷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则摆着一件多层的红木首饰盒，四角以金饰包边，镶嵌着龙纹云饰，富贵难言，打开盒子，里面更是流光溢彩，匣子一层推开一层，最上一层放了一套翠色嵌红宝石璎珞项圈，下面依次是金镶珠宝蝴蝶簪，宝蓝点翠朱钗，又有步摇、花钿、耳坠……，真真是璀璨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像柳氏这等见惯了各式样贵重首饰的人也不禁惊了一惊，忙道：“王妃，这……小女如何受得起！”

　　老王妃道：“受得，难得我这小孙女如此喜爱络络这孩子，我见孩子活泼亦贴心也是喜欢得紧，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不值什么。”

　　这还不值什么，都说穆王府对这个唯一的小郡主是如何的如珠似宝地宠着，这才真正地见识了。不过亦得是这样金尊玉贵地养着，才能有这一番通身的气度。但转念一想，这孩子自小失了母亲，心里又生了怜惜。柳氏便也不再矫情，吩咐侍女将首饰盒放到里间。

　　这才说了会子话，柳氏便看到旁边自家那个小皮猴便有些坐不住了，悄悄扭了晏璃络一下，晏璃络“哎呦”一声，穆缉熙看着母女两人的相处眉眼间暗暗流露出一丝羡慕。正好威远公的老夫人正绕过廊柱朝这边走来，威远公老夫人和老王妃年轻时是手帕交，这会儿见着王妃笑着道：“拜见太妃，太妃倒来得早。”

　　紧接着各世家夫人也都陆续到了，穆缉熙便跟在祖母身边，安静地坐在旁边听这些夫人们说起衣裳、首饰、儿孙，这些贵妇人们说来说去总也就这些话题。

　　这会不知谁提起一句：“夫人，你家绪哥儿前日又得了太学院荀夫子的赞扬吧？”太学院是大燕朝贵族少年上的最高等学府，荀夫子是太学院德高望重的老夫子，平常端正严肃，得他一句夸赞可不容易，偏偏晏绪却总得荀夫子青眼相待。这位夫人是永昌侯夫人，自家也有个与晏绪一般年岁的哥儿，名叫杨瞻埕。

　　柳氏听闻笑道：“我倒也未听他提起，这孩子不大与家里提起这些事。”

　　永昌侯夫人羡慕道：“若我家埕哥儿有绪哥儿一般省心就好了，他呀在家就是个混世魔王。”

　　柳氏劝慰她：“我看埕哥儿就很好，现在年岁还小自是贪玩些，长大些便好了，我却盼着绪哥儿别总那么老成。”

　　众人皆笑着恭维柳氏身在福中不知福。柳氏嘴上谦虚，心里却熨帖，这个孩子不知为她挣了多少颜面。

　　又这般说了许久的话，待宾客到齐，宴席也就开始了，今日晏璃络是小主人，要招呼各家贵女，穆缉熙并未与她说上几句话。待宴席散去，穆缉熙正待随着祖母踏上马车，却见晏璃络“噔噔噔”快步跑来，庄重地朝祖母行了个礼：“王妃，您能让郡主在这住些时日吗？我会好生待她的。”

　　老王妃看了看两个女孩子，又看了看晏府的当家主母。柳氏也乐见两个孩子走的近，又真心喜爱小郡主，便拉住穆缉熙的小手向穆老王妃道：“太妃，您就答应她俩吧，今日两个孩子也没怎么说上话，让小郡主在这住上几天，保管几日后给您全须全尾的还回去”。太妃乐见其成，自然答应。

　　两个小女郎齐声道：“谢太妃！”“谢祖母！”

　　老王妃又嘱咐穆缉熙几句便告辞了，只留了坠儿和蔻儿陪着穆缉熙。

　　晏璃络这才欢喜得跳起来抱住穆缉熙转圈，看她如此开心，穆缉熙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下午晏璃络带着穆缉熙将丞相府中前前后后绕了一圈，兴奋地给穆缉熙介绍她的秋千架，自己喜爱的去处，逛了一圈，待回到晏璃络的闺房，两个人都累了，便头抵头地歇了晌，未曾想，这一觉竟睡到暮色西合，晚间用饭的时辰。穆缉熙颇有些不好意思。

　　待两个小女郎收拾停当，随着侍女来到正房，柳氏笑着道：“睡醒了，今日累坏了罢。”又招呼摆饭：“快坐下用饭吧，郡主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走近了穆缉熙这才看见，一张楠木嵌螺钿云腿细牙圆桌前已端正坐了两人，其中一人约莫而立之年，身姿挺拔，丰神俊朗，身穿藏青色袍衫便服，玄色绦带束腰，其上只挂着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缉熙知道这是晏家的主事人，大燕朝的年轻宰辅便行了个晚辈礼：“叨扰贵府了。”

　　“见过郡主！”耳边传来清凌凌又略显低沉的嗓音，穆缉熙这才定睛望向另外一边的立起身的少年郎，只见这少年身材挺拔修长，几缕乌黑的发丝如夜幕般垂落额间，面容清俊精致，目若朗星，微微收拢的双眉则平添了几分锐气，偏偏眼尾却有一点浅浅的泪痣，清俊的脸颊因为表情淡然则显出几分矜贵冷然。

　　原来这便是络络常常念叨的哥哥，竟是这样的男子。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