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结束重生》谕年

2、第 2 章

　　最初重生是碍于碰不上忙于公务的父亲，后来重活了几次又怕父亲察觉自家女儿的奇怪变化，虽然林宜安始终都有这个想法，但却从未好好聊过。
　　在京救了父亲三次，可是真的身处北地又会怎么看待自己女儿的抉择，林宜安不想再从侧面揣度父亲心意，这一次她想要明明白白的答案。

　　父亲难得的一日休憩在家，母亲又劳心费神地将场面布置起来，自然不会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宴。

　　作为策军中郎将难免要和官场上的同僚一道闲叙，接受祝福和称赞远不是要事，重中之重是要将林家的子弟介绍给来宾。
　　整场聚会林宜安眼瞧着父亲身边的客人来来去去，但也始终没能空闲下来，仿若没有三两个宾客在旁说些大同小异的吉祥话，这场宴席就失去了所有意义。

　　等林宜安找到和父亲单独说几句的机会，已经是宴席结束后一个时辰。

　　夜色被荡漾在酒水里，化不开也咽不下，只是黑洞洞地吸纳着零星烛火，如同忽明忽暗的团炭。
　　林秉源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看着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朝卧房方向走去。林宜安这才赶忙挤到父亲身边，也顾不得林秉源充血的眼球和身边小厮侍女劝阻的拉扯。

　　“父亲，如若北境反了，非要打仗吗？盛京能赢吗？”

　　在旁侍奉的下人本来还在七嘴八舌地希望林宜安改天再来找老爷，在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后都不敢出声，只有和林宜安从小便一同长大的婢女易欢硬着头皮解释道。

　　“小姐今儿，累了，奴婢，先带小姐休息去了，一些子……胡话，老爷切莫当真。”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小机灵鬼易欢，在鸦雀无声的压抑环境下，也只能磕磕巴巴地先替林宜安赔不是，但到底还是林宜安过于反常的话，让林秉源也不得不停下脚步打量起自己的女儿。

　　这样的情境下，说什么无非都只是将林宜安的“胡言乱语”用各种方法粉饰一遍，以求林秉源的大度对待，但既然中郎将不曾开口责骂，那便还算小事，易欢生怕自己一句不慎让小姐受罚，也停下了口。

　　或许是难得多饮了些杯中物，林秉源对于口出狂言的林宜安没有太多指责，望着天空中的圆月慢悠悠地解释。

　　“无论是何处地界起了谋逆反叛之心，盛京也好，大成也好，必定会赢。”

　　至于需不需要打仗这个疑问，没有更多的解释，但只要她的父亲还是作为策军中郎将站在这，林宜安就明白的，不需要第二个答案。

　　烛火轻摇，将光和影变成了两个顽童，玩闹变幻，勾勒出衣裳皱褶的形状，藏进高大的身影里。

　　打好的腹稿和满肚子的疑问都化作泡影，林宜安紧抿着唇，望向被月光笼罩的父亲，暗淡的白光覆盖着已经初见老态的面容，清明的眼眸中不见醉酒的疲态，倒是凝重了不少。

　　林宜安本以为从父亲那得知对于北乱之祸的事情需要费点周章，原本都已经做好了死缠烂打的决定，也要问清楚父亲的看法，现在都随着那声轻而易举获得的答案说不出口了。

　　朝廷无战时林秉源是策军中郎将，打仗了，需要他了便是镇北将军，父亲也从没有说不的权利和打算。

　　他林秉源是生是死，或输或赢，没有区别。但盛京会赢，大成会赢，脚下的这片地不会输。

　　她的父亲是只有坚定地拥簇这点，才会在最初那世，在前有敌军，后无援兵的情况下，被困孤城两年有余，直至最后兵尽粮绝，守节自戕。
　　回想着父亲斩钉截铁的回答，林宜安心想，若是父亲被困孤城近两年依旧是如此心性，那又如何能够接受前一世，最好也不过是停战的结局呢？

　　脑海中千奇百怪的念头随着一声声“小姐”的呼喊被生硬地拽到一起，松散地仿佛经不起一句话的功夫。

　　再看身边满脸担忧的易欢，清丽的小脸上出了些薄汗，嘴唇都说得有些干了，想必是说了许多声才让林宜安察觉。

　　至于她是如何从父亲面前告辞，又是如何走到现在的，林宜安统统没有了印象。
　　只觉得周遭一片都是灰蒙蒙、乱糟糟的，声音也都隔着棉花似的，轻重响亮都变成了一个个符号从耳朵里飞进去再飞出来，没法在心底留下点什么涟漪，林宜安只能看着尽力支撑着她的易欢，用现在最平静的语气回答。

　　“怎么了？”

　　林宜安心想，若是自尽前能做的最后一件好事，让易欢不要担心也是极好的。

　　“奴婢明白小姐有小姐的顾虑，只不过依着今日之举，恐怕老爷要罚小姐，不是今儿就是明……”
　　“好在是大喜的日子，老爷没有多说就由得小姐自顾自走了，只是明日里最好还是去夫人那儿避避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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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还是听易欢说了许多的，林宜安虽除了最初的两句还记得外，其他都如同飞花落叶沿着一路前行消失了个干净，但还是乖巧地都一一应下，途经院落前小花园，林宜安这才抢过话头。

　　“今日，我所行之事是莽撞了些，日后必不会如此了，易欢，你替我去刚刚的走过的地方好好找找，有只满绿点珠钗不知道落在哪儿了。那是娘前些日子刚送的，可不能在现在丢了。”

　　易欢闻言，抬头看了眼面色平静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的小姐，又张望了眼不远处的院子，赶紧应下，沿路返回去寻钗子了。

　　林宜安之后又用尽了借口，将跟随在后的婢女差走，然后几乎没有一点犹豫地直扑向花园中心的水塘。

　　八月夜中的水温寒凉，但也不至于有冬日刺骨，带着晚风的凉意轻轻包裹着林宜安的身躯，将衣裙浸湿，带着不可阻挡的压力将人沉向水底。

　　耳鼻喉都在一瞬间进了水，虽是铁了心要自己结束这场闹剧，但林宜安还是控制不住求生的本能，在水中扑腾挣扎，窒息的感觉来地很快，喉咙像被掐住发不出一丝声音，越是挣扎反倒越是黑暗无光的湖底落去。

　　又是一声叹息，一个男声在耳畔响起，林宜安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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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小姐落水了，快来人啊！”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等最先离开的易欢赶到时，只看见林宜安两眼紧闭，墨黑的发丝凌乱地贴着脸颊，更加显得肤色苍白毫无生机。

　　赵夫人两手紧紧握住林宜安伸出被褥的手，许是受寒所致，林宜安看起来格外的苍白，嘴唇透着乌紫少了些血气。

　　“夫人，严大夫刚走，也说并无大碍，只需要静养即可。小姐吉人天相，肯定会早日康复的。可您都许久没有休息了，身体会吃不消的，小姐醒来也会伤心的。”

　　身后的侍女捧着药碗开口，屋内熏着草药，床榻上还贴着黄色的符咒。赵兰敏算是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但依旧不见林宜安醒来。

　　望着女儿有些瘦削的脸颊，赵兰敏自己也是食难下咽，缓缓地摇头，依旧有些固执地守在林宜安的床边。

　　等林宜安醒来已经是黄昏了，耳鸣和眼睛鼻子喉咙的胀痛感袭来，更别提像是灌了铅似的头脑和四肢身躯。
　　察觉到身处自己的闺房，身旁还有人照看，根本无需回忆，那句“没有用的”还是充斥着林宜安的脑海。

　　现在林宜安还是活了下来，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虽没有性命之忧，但只是从床榻上翻个身看看这样的动作也办不到，想来还需要好好调理滋补。

　　这下林宜安彻底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她的这条生命就宛若戏台上的提线木偶，生死皆不由自己，这样的日子，既看不到头也没法子结束，倒像是个笑话。

　　与内心痛苦十分的林宜安截然相反，察觉女儿睁开了眼睛，赵夫人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去，去！去请大夫来看，安儿醒了！”

　　说出的话也变得沙哑，难得一见赵兰敏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蹙起挤成一团，眼睛也因为没有充足的休息多了几分疲态。

　　但外表上的变化都远没有此刻赵兰敏心中暗下决心的决定影响大。

　　见林宜安刚刚苏醒，赵夫人也不着急同她说话，一手压紧了被褥，一手将林宜安缺少血色的小手藏进被子里，又慢慢喂了林宜安两小勺温水。
　　林宜安缓缓地将水润过喉咙，低垂着眼眉打算就这样安静地接受母亲的训诫。
　　“安儿，你有什么不满和娘说呀，不要……不要这样作践自己，吓唬为娘了。”

　　简单一带而过的话语，林宜安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几辈子都一直要强果断的母亲，随后又听她话头一转道。

　　“娘打算去慈兴庙拜拜，替你们求平安，那儿有位师傅据说是活佛转世，等你身体康健些，也随娘一同前去吧。”

　　口舌虽然依旧不太利索，但好歹林宜安也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的痛苦，强打起精神，朝赵兰敏扬起个笑脸，轻轻答应了。

　　好在经过四五医师的共同努力下，第一日的不适除去的很快，感染寒气的身子也被滋补地血气充足，几日的调理就已经看不出最初虚弱无力的模样。

　　父兄和妹妹都来看过林宜安许多次，但加起来也比不上赵夫人的次数，母亲几乎是一日三次地前来照看，林宜安康复的过程自然也是被她看在眼里。

　　就算这样，林宜安健健康康的在赵夫人面前再三保证一定会好好爱自己身体，但是小院内还是多了两倍仆从，人数多得有些夸张到令人咋舌了。
　　且不说，不大的地方到处都是下人看守着，至于林宜安走到哪里，这院里的人就聚集到哪里，就差把眼睛黏在林宜安身上。

　　更有甚者，只要她有些大幅度的动作或是步速快些，力气大些的嬷嬷就会爆发出极快地速度扔下手中的扫帚鸡毛掸子，冲向林宜安四周将其牢牢看守住。

　　几辈子没体会过的“大牢”，这下也算得上是圆梦了，林宜安苦笑着望着四周如临大敌的家仆，在他们眼中，她林宜安恐怕早就不是什么品行一流、德才兼备的名门小姐了。
　　只不是危险，精神错乱的病人一个罢了。

　　如此森严的看护，林宜安无言地看了眼紧锁的大门，恐怕下次开门便是去那慈兴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