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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二 七夕 那年华灯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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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七夕,有个小男孩六岁了。
当晚,流光照眼,华灯初上,街上走过许多精心装扮的姑娘。只有他赤着脚穿梭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破旧的衣衫在人群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小小的他一个人走着,感到很孤单,很冷。
他的娘亲明天就会死了吧?或许,今晚就死了。他没有爹爹,所以有很多大人恶狠狠地骂他娘亲,有的妇女甚至向她吐口水。他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可是,他能感受到娘抱着他的手臂在颤抖,有凉凉的液体滴在他小小的,脏兮兮的脸上,是咸咸的,还带点苦涩的。虽然没有一点声音,但是他能感受到娘很伤心,很伤心,而且,娘不想让他伤心。
而他,也从来没有问过娘,爹呢,他会回来看我们么。
没有,他从来都没有问过。
昨晚,娘跟他说了很多话,她说:“小星,”他没有自己的名字,因为他没有爹爹,所以没有姓,只有妈妈叫他小。名字什么的,那只是一种代号而已,所以他不在乎。
他在乎又怎么样呢,所以,他不在乎。
他察觉到娘亲渐渐哽咽的说话声,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原来的花容月貌经过这些岁月的蹉跎,反而令她比同年龄的妇女显得更老了。
她继续道:“小星长大了,要是有一天娘亲不在了,”她的声线越来越沙哑,小男孩忽然觉得很慌,娘亲不在了?他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么?
“你要好好活下去,知道么?”
“要做好孩子,不要跟其他孩子打架。”
“要勇敢,坚强,温柔,美好”
周遭又恢复了安静,小男孩看到他的娘亲一直一直看着他,就这么过了良久,良久,他觉得自己有点承受不住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于是心跳得很快。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慌。好像有些东西正要丢失,是很重要的东西,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爹爹,”她终于又开口,这让他安心不少,“他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他是,因为娘亲,死的。”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好像在回忆,又好像在隐忍些什么。
“他一定很爱小星,如果他知道还有一个你的话。答应娘,不要怪他没有陪你长大。”
小男孩点点头,他连爹是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去怪他呢,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陌生人而已啊。而且还是个很好的陌生人呢,他为了娘亲死去了,看来他对娘很好吧。
在那个小男孩的心里,“爹”的概念始终是模糊的。自记忆起,他就因为没有这个“爹”而被给与嘲笑的目光,讽刺的话语,但是,他还是不清楚,“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娘还说了很多话,然后抱着他睡了,他却一直睡不着,那种慌乱的心情始终没有消退。
然而终于,他还是支撑不住,安然睡去了。
他做了一个恶梦,他梦见他的娘亲衣袂翩翩的飞离他的身边。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在梦中惊醒,看到娘还在身旁躺着,眼角有泪不停流淌。他忽然明白自己在慌什么了,娘再也支撑不住了吧,她想要,离开这个人间了。
不过,此时此刻的他反而没有那么慌张了。娘过得确实很苦,死亡,也许是种解脱吧。
所以,那晚,他没有回家。如果他回去了,娘大概又会痛苦的吧。又或许,他回去的时候就会看到娘已经死去了。若真是那样的话,自己又该怎么面对呢。
他漫无目的得走着,想着以后的路,或许都得由自己一个人走了。
他真的累了,在一条河边坐了下来,将脏兮兮的脚放在水中。微凉的湖水在很浅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皱纹,和娘微笑的眼角一样。
这时,有一个小女孩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问:“你怎么只有一个人啊?”
小男孩哑然,是啊,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啊。
“今天是七夕节哦,让我当你的伴侣吧。”
小男孩一怔,伴侣,么?
“嘿嘿,娘亲和爹爹带我出来玩,说,今天是七夕节,一般一男一女一起过的,我想那我和爹娘不是两女一男一起过了么,真奇怪,所以就偷偷跑出来了。”
“唔。”小男孩礼貌性得应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一怔,“小星”算名字么,应该不算吧,名字是有姓有名的。于是,他就楞在那儿了。
见小男孩迟迟不说话。小女孩睁大双眼,很是惊讶:“你没有名字么?”
是的吧,是没有名字的孩子呢。
“恩,”小男孩点点头,“我没有名字。”
“啊!”小女孩很惊讶,转而又眉开眼笑了,“那叫七夕好不好?”她满意地笑着。
“恩?七夕?”顿了顿,又道,“好吧。那你叫什么呢?”
“南宫晨。”忽然又发现什么似的,“啊,你夕我晨呢,好棒啊。”
……
接下来的日子比想象中好些,有一个黑衣人帮他把母亲埋葬了,然后又带他去了一家客栈。他成了那里的小伙计。
那个人穿黑色的丝质长袍,用黑色的斗篷遮住脸,全身上下不漏一点肌肤,甚至是手上,也戴着副黑色的手套。
她默默地牵着他的小手,把他领导风里客栈。对那里的掌柜,沉声道,“这个孩子,在这,住一段日子。”掌柜的看起来有点为难,黑衣人的意思好像是让他来照顾这个孩子,可是非亲非故的,若这黑衣人走了,他要白养这个孩子么?
于是黑衣人见状从怀中取出两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楞了一会儿,还是为难道:“我们客栈不负责……”
黑衣人继而又将一枚白棋置于桌上,晶莹剔透,掌柜的完全呆住了,哆哆嗦嗦地拿起那枚白棋,从小男孩的角度,他看到白棋的底部刻着一朵玫瑰。
掌柜的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然后很是开心的说:“我这就吩咐人去打理小少爷的房间,姑娘稍等。”然后转头道:“啊财,准备一间上好的房间,带这位……”
那枚白棋很值钱吧,小男孩想。
“不用,他在你这里当伙计。”黑衣人打断掌柜,沉声道。
……
于是,小男孩就在这里当起了伙计。
他干的很卖力,掌柜的对他也很好,从来不像对其他伙计一样对他颐指气使。
偶尔有恋童癖的客人抓着他,对他说些不好听的话;偶尔有客人找茬,把小男孩训一顿……每次他受欺负时,那个胖乎乎的掌柜的就会出来,笑眯眯的替他解围。
其他伙计有时会话里有话地私下嘟囔,这孩子跟掌柜的关系不一般啊。然后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他还是没有名字,他们都叫他,小伙计。
一开始的那段日子,那个黑衣人会出现在客栈里,默默喝茶。
他去找她说话,她却不说话。连看也不看他。小男孩觉得很纳闷,为什么她要平白无故的帮自己却什么也不说呢。如果没有她,或许,他会是小乞丐,或许,他会选择去找娘亲。
虽然无法理解,他还是很感激地替她倒茶。掌柜的专门为了他买了个小茶壶,让他能够提得动。
小男孩感觉很满足,偶尔他也去娘亲的墓前告诉娘,他现在过的很好,在一家客栈当小伙计……
有一天,他在客栈里看到了那个叫南宫晨的孩子。不知为什么,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就在他转身想要离开时,那个小女孩唤他:“七夕?”
之后的日子,那个小女孩会经常到客栈找他。有一次甚至不管旁边仆人的阻扰,硬是向他要来备用的伙计服。他的个子比她高,她穿着他的衣服显得很宽大,他看着她穿着他的衣服,笑眯眯的样子,忽然觉得她那么天真,那么可爱,还有……那么纯洁。
这些的这些,是从来不会展现在自己身上的吧。
渐渐的,那个小女孩开始叫他“小夕”,他很想叫她“小晨”,可是从来没这么叫过她。他觉得自己的世界离她其实很远很远,她的世界是那么纯洁的。他,配不上她。
……
好在,认识了小晨之后,日子过得快多了。
那一年,又是七夕,那个小男孩七岁了。
他急急地奔跑在街上,穿过嘈杂的人群,手里拽着两大篮菜,脚步却一点没有慢下来。
因为是七夕节,所以风里客栈的客人多了很多,掌厨的白叔叔怕白菜不够,其他伙计又忙着招呼,就只能让他去菜婆婆家的菜圃里弄点菜。
小男孩觉得南宫晨今一定会来,就一直很开心的等着,很勤快的干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男孩会期待见到那个叫南宫晨的小女孩,看到她,他就会觉得很快乐,虽然只是在旁边看着她,很少说话。
所以他要快些,再快些,不然南宫晨见他不在,就找其他小男孩玩了这么办。
他急急得跑回风里客栈,将菜交给白叔叔。从厨房出来时掌柜的告诉他楼上的七号厢房有人在等他,神情很是奇怪,有些凝重。
小男孩可没想那么多,他“嗯”了一声,就跑上楼去,他想,一定是小晨吧。
小晨,在没人的时候,他这么叫她。
推开门,却看到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戴着红色的斗篷,全身上下不漏一点肌肤,甚至连手上,也是戴着红色的手套的。有风从窗口吹进来,红纱飘动,显得那个女子很轻很轻。有一种气味在空中弥漫,很轻的香味,淡淡的。
这让他想起去年帮他把娘埋葬,又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恩人。
可是,她不是她,他的直觉如此强烈的告诉他。
那个女子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面对着他,轻纱翻飞,她似乎一直看着他。
这让他有点别扭,于是他也没有说话。
后来啊,小伙计有点困了。
再醒来时,小男孩发现自己正躺在层层堆积的竹叶上。有箫声传来,很动听的箫声,透过竹林,有种说不出的空灵,显得有些寂寥。寻着这箫声,他看到那个红衣女子倚在一株桃树之上,样子很是随意,美丽的脸庞隐藏在桃花的纷飞中,他看到,连她的发也是红色的,红得发黑。是那个女子在吹箫,她手中的萧很绿,是用竹子做成的。
小男孩在风里客栈看到过很多枝萧,绿光光的玉箫,银闪闪的银箫…也看过几枝简单的竹萧。
可是都不及这枝清凉。
红衣女子手中的萧绿得生机勃勃,似乎还在生长着。就连箫声也是说不出的幽然。
这时,箫声停了,红衣女子偏过头来,出乎意料的是,这样一个红衣红发的女子,却没有化上浓浓的妆。
深红色的发映得她的脸泛着一丝红晕,日光恍得让人看不清面前女子的真切面目,只是觉得她很美,那是一种超脱世俗的美丽,美得无法形容。
她把那支萧递给他,俯下身,轻抚他小小的脸庞,眼眸闪闪。
“七夕,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了。”
“七夕?!”小男孩有点惊讶,除了南宫晨,没有人这么叫过他,再者,她怎么知道,有人曾唤他“七夕”?
“你是七夕节那天出生的。”似在解开小男孩的疑问,女子笑着说道。可是小男孩更加疑惑了,她怎么知道自己是七月初七出生的。除了娘亲,谁又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呢。或许,这么久了,连娘亲都忘记了呢。
“我是长鱼昔。”女子起身,淡淡道。明明是平静的没有波澜的语气,听起来却像极了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