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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风拂过阿勒泰 ...

  •   你不知道,其实我们相遇在阿勒泰的一个冬天。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新疆少年坐上了驶向离家2772.6公里之外的火车。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天津少年抖了抖双肩包,在父母常回家看看的叮嘱中进入了高铁站。

      “你好,我是3号床的夏清风,来自天津。”天津少年挽起袖子擦了擦头上冒出的汗珠。“害,宿舍的空调遥控板还没到位呢,这天可真热。”
      仿佛应证了网络上那句热梗“天津不养i人”,还没等新进来的同学出声,天津少年又继续道。
      “种泽,新疆阿勒泰。”丝毫没有想要热情回应的意思,托着几个厚重的箱子的少年只是简单介绍了姓名家乡之后就默默地收拾着行李。
      “唉你居然是新疆的诶,少数民族吗!?会扭脖子吗,平常上课是不是都骑马去啊。”
      “不是少数民族,不会扭脖子,不骑马。”种泽依旧是淡淡地回应,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诶那你是阿勒泰的,总知道李娟老师吧,我可喜欢她那本《我的阿勒泰》了。‘敏感而坚韧,开朗却悲观’……”十八岁的天津少年始终按捺不住未脱的稚气,急不可耐地想要向新室友展示自己的“文化底蕴”。
      “你去过新疆吗。”种泽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反问。
      “诶,这倒还真没有呢,嘿嘿嘿。”刚才还止不住炫耀的天津少年顿时噤声,伸手尴尬地挠了挠头。
      “那等你去过之后再说吧。”种泽没有再出声,继续安静的收拾着几大件行李,整个寝室只回荡着行李碰撞发出的响声,就像阿勒泰连绵起伏的群山。
      “喂,睡了吗?”三号床的朋友向四号床的朋友发出亲切问候。
      “干嘛。”四号床的朋友激情回应。
      “你说,新疆离北京那么远,为什么要来北京念书啊?”三号床的朋友继续友好提问。
      沉默的短短几秒钟在黑夜中被无限放大,在宿舍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地回荡游走,显得十分诡异。
      终于等三号床按捺不住想要继续开口时,四号床的朋友慢慢地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显得有些嘶哑。
      “为了感谢一个人。”
      “什么人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地从新疆跑到北京来。”三号床的朋友音量提高,语气充满了疑惑。
      “一个好人。”
      “切,还以为是有什么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呢,结果就这,都开始发好人卡了。”没听到盼望的的’纯情男高千里大胆追爱’的狗血故事,三号床的朋友字里行间都透露着遗憾。
      “那你呢,又为什么来北京念书。”
      “哎我那故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还记得我高一的时候参加过一个叫做e互助的公益项目,那个项目蛮有意思的,帮助了蛮多人,它项目总部是在北京,我希望能够更多参与其中,去将这份善意传递到更多人。”虽然屋内一片漆黑,但少年蕴含在其中的自豪满足比最最耀眼的太阳还要夺目。
      “是吗。”
      “诶你这人就不懂了吧,这叫回馈社会,我们这种学医的更是要心怀仁爱,否则就会成为含灵巨贼。”
      “含灵巨贼?”
      “害,其实我也不知道啥意思,但是张仲景不是在《大医精诚》里边儿提到了吗,总之显得很牛逼就对了。”
      种泽没有回应,整个寝室里只有二人微弱的呼吸声。

      两个月后的晚上九点,学校天桥上。
      “干嘛呢,这么晚还不回宿舍站在这儿吹凉风。”
      “种泽你说,爱情到底是什么呢。我那么喜欢鸽鸽,我想要和她结婚。我甚至想好了我们未来结婚后要生几个孩子,孩子的名字叫什么,然后带着孩子回来一起看学校老师。”夏清风双手支撑在天桥的栏杆上,双眼迷茫地望向天桥下方往来的车辆行人。。
      “我知道,你们不是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吗。”种泽缓缓地说道,担心地看着眼前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中的人。
      “上个周末,我给家里人说了这件事儿,他们态度很强硬,认为鸽鸽不光留着一头短发,性格也大大咧咧完全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绝不允许一个那么咋咋唬唬的女孩儿进家门儿。”
      “嗯。”没有说更多的话,种泽只是静静倾听着。
      “可是我真的很爱很爱鸽鸽,我觉得这辈子除了她,我再也不会爱上什么别的人了。”夏清风忍不住提高音量,朝着天桥下方嘶吼着,还不等说完,又猛地双手抱头,再无助地蹲下身子。
      “嗯。”这次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种泽依旧没有说其他的话。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夏清风一哆嗦然后站起身来,目光如炬地看向了旁边的种泽。
      “小种子~你帮帮我好不好嘛。”
      “干嘛。”种泽依旧古井无波。
      “等这个周末,我们去天津玩儿,然后~你冒充我的男朋友好不好。要是家里边儿看见我因为错失所爱一气之下居然找了个男朋友,一定会同意我和鸽鸽的事儿了。”
      “……”
      “种子老师~拜托你了嘛。”夏清风一个激动,直接双手拉住了种泽的袖口。
      但令人意外的是,种泽不像往常那样直接退后一步避开他的触碰,而是停留在原地没有动作。
      时间仿佛一下子凝滞住了,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声被不断放大,就像一个不停被吹气的肥皂泡泡,当到达某一个临界点之后就会突然爆炸。
      “好。”泡泡悄悄爆炸了。

      周六上午,学6十三楼男寝。
      “哎别呀种子,这件黑色的不好看,穿这个白色的polo衫,多帅气。最重要的是。”身穿一身纯黑色运动装的夏清风在种泽的衣柜里翻来翻去,然后掏出一件白色的运动polo衫,一脸满意地转头看向全身镜前正在被迫当“人体模特”的卑微种子。
      “最重要的是,这样穿上去我俩就很像是情侣装,显得gay里gay气的。”
      种泽把脸埋在头与脖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是默默地穿上了绣着骑士纹的白色polo衫。

      周六中午,天津南站。
      “种子哥哥,你帮人家提提行李吗,行李好重人家提不动啦嘤嘤嘤。”夏清风一双单眼皮桃花眼满脸期待地望着种泽。
      “咳咳咳。”前来接站的夏父忍不住皱着眉头开始咳嗽。
      “嗯,走吧。”种泽自然地接过清风递来的行李箱,直接无视了在面前拄着瞪大眼睛的夏父。
      “爸,这我男朋友,和我一起回家来着。”
      “风儿,你别开玩笑了,这不可能,我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同性恋,这肯定是搞错了,我不信!”夏爸的音量突然提高。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对方。
      “哈哈哈哈我就说你是在开玩笑,果然哈哈哈哈你们看,这下子都不说话了吧,是不是被我猜中了。”夏爸努力想要缓解沉闷的氛围。
      霎时间,夏清风被猛地拽了一下,然后紧接着就是一片温热的唇贴了上来。
      起初的触感是干涩而温热的,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个吻短暂如蜻蜓点水却来势汹汹不可忽视。
      啪———
      夏清风的脸上多了一道鲜红的巴掌印,是被气到已经怒目圆睁的父亲用力甩上去的一巴掌。
      火车站熙熙攘攘,见证着人生百态,这里的人们匆匆为生活奔波着,没有人会驻足停留来看这桩在车站里边儿每天都会上演的一出好戏。
      “你这个不孝子!还不如没生你!你给我滚出去别回来了。”夏父怒气红上了脸,用食指颤抖地指向夏清风。
      “求之不得。”夏清风推着自己压根儿就没装任何行李的箱子扭头就走。
      “也许你可以矫正过来呢?也许我多关心你一点这就不会发生?”夏父看着扭头就走的夏清风明显开始着急了,完全不顾在公共场合的风度,大声吼了出来。
      夏清风仍旧没有回头,只是一个人默默拉着箱子,种泽也默默跟在夏清风身后。

      周六晚上,东院操场。
      “嘿,种子,你猜猜怎么着。今儿我们闹这么一出,我家人果然松口答应我和鸽鸽在一起了,甚至还催着我赶快吧鸽鸽领回家看看呢。哈哈哈哈还得感谢你啊。”夏清风语调上扬满脸春风得意,想要伸出手去拍种泽的右肩。
      种泽微微退后一步避开了夏清风的触碰。
      “不用。对了明天早上有个药物和烟花的反应实验,今天别太晚睡。”
      “好嘞好嘞,小种子你怎么肥事啊,今天白天我们还亲亲了呢,怎么一到晚上就翻脸不认人了,可真是一颗无情的小种子呢。哦那啥,等到时候我和鸽鸽结婚了,请你当伴郎啊,要记得给我们包个大红包哦。”
      “早点睡吧,我先回了。”
      “那成,要不这样你把手机留下,今天我全身元气没地方发泄,刷刷圈释放一下。”
      种泽掏出手机打开运动世界app,点击了开始运动。

      周天上午,药物实验室。
      “嘿,种子,你看这淡蓝色多好看啊。”
      “小心一点,这个染色磷里边儿含有大量铜离子,稳定性较差,非常容易爆炸。”
      “好啦,放轻松,没事儿的,这些实验都被师兄师姐重复过那么多遍都没事儿,还能就摊上我们了吗。”
      “Ladies and gentlemen,接下来请见证历史性的一刻。”夏清风对着诺大却无第三个人的实验室自嗨道。
      然后将手中两个锥形瓶中的液体融为一体,淡黄色的浓稠胶状物缓缓地流进了淡蓝色清澈液里边儿,发出好闻的气味。
      就在两人正准备欢呼庆祝实验成功时,霎那间融合的液体迸发出一道闪耀的白光,种泽猛地冲上前一把扑倒了夏清风。

      巨大的爆炸声。
      来来往往人的尖叫声。
      救护车的鸣笛声。

      一周以后,医院。
      “医生,医生,风儿他醒了!”
      夏清风艰难地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和周边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他能够隐隐约约听到周围有个声音在呼唤他,努力动了动手指,却徒劳无功。
      然后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经空无一人,只是在床头,有一个天蓝色的信封:
      小小清风你好哇~我是小种子~
      这或许是一封你永远也看不到的信吧,但我还是要写下它,因为我就是一个固执的人,我就是想要写下我的故事。
      那是阿勒泰将军山2017的冬天,我为了逞威风自己在雪场规定之外的时间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去滑野雪。后来果不其然,一个人迷失在了茫茫大雪之中。
      一片黑暗中,没有信号,没有干粮,没有手电,没有很好的御寒装备。我当时差点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到那里了。
      突然,我看到了远方有一座闪着光的灯塔,微弱的光很朦胧,我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求生的欲望驱使着我不断向那微弱的光靠拢。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已经冻到失去了
      知觉,我到了那座希望的灯塔,按下了红色的sos按钮。
      我获救了。
      后来当我再次靠近那座希望的灯塔,我看到他的捐赠者名字,又看到了那是一个北京的互助协会。
      我不知道当时我是抱着怎样的心理,在高考志愿单上义无反顾地全部填上了北京的学校。
      说实话,当时我看到寝室名单的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冲上来脑门。
      我是一个不怎么知道和人相处的人,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害怕一不留神就被你讨厌,索性什么也不说,还显得怪高冷的嘞。
      哦对了,《大医精诚》是孙思邈老师的。
      和你相处的也很开心,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跟诊。这些日子简直是我日后生活最美好的回忆了。
      可是我渐渐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我好像……好像爱上你了。
      可是爱上一个人是一个人的事儿,和被爱的人无关。
      你要我帮你装gay骗你家人,我其实还挺开心的。
      其实那一次,我的行李箱装的满满当当,带走了春夏秋冬的衣物。
      那个吻是我离你最近的一次,可能也许是把你推得最远的一次吧。
      但就这样,挺好的。你幸福,就是我最大的满足。
      祝愿你永远平安,喜乐。
      来自阿勒泰的一颗小种子

      一滴一滴晶莹的液体滴答滴答地落在了天蓝色的信纸上,把黑色的娟秀字迹晕开,顺着纸张的纹路延展出复杂的花纹。就像一阵清风吹过象征生命的种子,然后怒放出继续生命的花朵。

      十年后,新疆阿勒泰将军山。
      “爸爸,我们为什么每年冬天都要来阿勒泰过年啊?”刚学会说话的小姑娘声音怯怯的,还不太熟练。”
      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顿了顿,望着不远处闪着微光的灯塔沉吟道:
      “因为一个……远方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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