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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公主是个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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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芙,你知道昨晚那人是谁吗?”
“昨晚那个人……”玉芙怔怔。
她只记得,昨晚昏厥之前,见过一个通身贵气的年轻男子。
陆扶心在衣襟里摸索了一阵,而后手一松,一枚细腻通透的翡翠玉佩坠着穗子,打着旋挂在她手指上。
看着那玉佩,她笑意渐深,眉眼泛着寒浸浸的温柔。
“这玉佩上篆着的鹰图腾,乃大魏皇室独属,此人身份至少在亲王以上,且此人入住驿馆时我便注意到他了,他是从雍京来的,大魏能驻京的皇子只有两位,太子不过十六岁,那么这位的身份便已然明了。”
玉芙到现在还有些恍惚,她满目失神看着陆扶心。
陆扶心莞尔:“他就是大魏七皇子,谢杭。”
“他是……是要与公主和亲的七皇子?”
“是他。”
玉佩触感温润,陆扶心把玩着,指甲在上头碰撞出细碎的哒哒声。
没有了景昭国,她这个公主一钱不值,即便提前截下消息,但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我不能期盼魏国为了利益留下我,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谢杭的这段露水情缘,虽是兵行险招,但总归是一点希望。”
哪怕是一点点希望,她也得抓住。
玉芙的泪尚未止住:“可是公主,你怎能以自己的清白之躯作赌?这可是一个女子最珍贵之物。”
陆扶心垂眸,面色无澜:“世上没有什么比性命珍贵,所谓清白,在活命面前,一钱不值。”
她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她不能死,绝对不能。
……
炊烟袅袅,陆扶心从景昭带来的人,此刻正围坐一处点火烹食。
她走下马车,只觉寒风锥心刺骨一般钻着,钻得她全身上下愈发酸痛。
景昭国在大魏以南,临着海,四季如春,不似大魏这般寒冷。
望着南方,陆扶心拔出了腰间那把铜雀首短剑,这是一把三棱短剑,与寻常刀剑相比,一剑下去便能血流如注,极难止血,若伤及要害,很快就能让人失血而亡。
昨晚那个驿丞就是这么死的。
短暂沉默后,她往自己的掌心划了一道。
鲜血顺着她的掌痕往下淌,又被寒风吹散在风里。
故国已亡,是日以血为祭,只当作别。
她不欠景昭国什么,那个地方,也早已没有她牵挂的人了。
看着被鲜血浸红的手,她的眉眼依旧淡漠,连那一点眉心痣都透着冷森。
“公主。”
直到身后响起的声音,才将她的思绪拉回。
那少年高他一头,生得一副明朗的相貌,只是嘴唇被风吹得有些皲裂。
“赵小将军。”她唤了声。
赵凭舟眯了眯眼,也眺了眼景昭国的方向,而后,沉默无言,只将一方素帕递给陆扶心。
她未推脱,只接过,默默在伤口上裹了一圈。
冷不丁地,他干涩一笑:“赵家早就没有了,哪还有什么赵小将军?”
陆扶心一愣,她和赵凭舟自幼相识,若非赵家获罪,他也不会落入奴籍,以陪侍的身份被拨入她的和亲队伍。
只是她仍习惯如从前一般,唤他一声赵小将军。
不知从何安慰,陆扶心只微微叹了叹:“景昭国没有了,你不还是唤我公主吗?”
她侧首看他,莞尔:“放心吧,我会想办法让我们都活着的。”
赵凭舟也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轻轻笑了声,额前有些杂乱的头发搅乱了他眉眼间朦胧的笑意。
……
“苏玄,人呢?”
驿馆。
被唤作苏玄的男子一身侍卫打扮,隔着道帷帐,里面传来的声音分明一如既往地温润,但却没来由地让他在寒冬里出了一身薄汗。
“那姑娘昨夜说,要带她的侍女去瞧病,就……”
“就放她们走了?”
苏玄哑然,思量着措辞。
“公子素来不近女色,昨夜难得来了兴致,只是公子并未交代是否要让那姑娘留宿,在下还想着,若是那姑娘不回来,亏的也是她自己的赏钱,所以便没有阻止她……”
帷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苏玄恍然大悟:“莫非公子已经给了她一整夜的钱,她却只伺候了半夜,便趁公子睡着溜了?!在下这就把人追回来痛打一顿,定让她把赏钱吐干净!”
“你有病?”
苏玄讷讷。
帷帐里,董尧散着发,衣襟半敞着,春色满怀。
他揉了揉额角,信纸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攥成一团,面上却依旧没有半点波澜,唯有温润的眉目此刻阴沉得骇人。
“心儿钦慕公子,奈何已有婚约在身,心中惶惶,恐负公子深情,辗转反思,夜不能寐,惟愿能堂堂正正与公子长相厮守,此意已经,心儿先行一步,此去退亲,待心儿归来,定不相负。”
他冷不丁哧了声,胸口里攒着鼓腾腾的不甘。
“又骗我?”
声音很低,低得外头的苏玄都听不太真切。
他缩着脖子,头虽低着,视线却不住瞟那地上的死人。
一时不知道他公子是什么古怪的癖好,当死人面办事也不嫌怵得慌。
只是他当然不敢多问,只能小心翼翼问:“公子,外头这人,是拖出去埋了吗?”
“你想带回家合葬也行。”
苏玄没眼力见惯了,此刻被阴阳怪气一番,倒也不恼,只招呼了两个人来,拿麻袋一套,七手八脚抬了出去。
看着紧闭的帷帐,他还想多嘴问一句董尧,可里头的气氛实在低沉得吓人,便也识相闭了嘴。
只是心里嘀咕不已:公子好端端的气成这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被人家姑娘睡了。
帷帐里,看着空荡荡的被衾,上头似乎还有陆扶心的气味,却冰冰凉凉皱着,早没有半分她的温度。
手里的信纸被他揉皱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揉成团。
他眉目微沉,眉心与那信纸一起拧着。
“这是你第二次骗我了。”
他轻笑一声:“陆扶心,第二次了。”
第二次一声不吭在天亮前离开,第二次让他等她,也是第二次失信于他。
忽而,他凝着的眼底一闪,眉头微微一跳。
他伸手探向锦被之下……
熟悉的丝绸触感,冰冰凉凉绕在指尖,柔滑得似昨夜将手埋入她的发间。
那是一件藕荷色的心衣,若仔细瞧,还能依稀瞧见上头淡淡的雪柳绣样。
不知想到什么,他唇畔的笑意渐深,眼底盈盈闪烁着期待:“既如此,陆扶心,雍京见吧。”
……
景昭国的人都知道,陆扶心是个疯子。
她疯在三个月前,景春殿紧闭八年的大门打开的那天。
那日的陆扶心一身凤冠霞帔,提着把铜雀首短剑,踩着金龙殿的长阶,任凭满头珠翠委地。
金龙殿的大门被踹开的时候,陆扶心赤红着双眼,素来柔美的眉目似浸着血,透着疯狂的血红。
清甜的香雾间,满殿酒至半酣的妃嫔被吓得四散逃窜,陆百川的毓冠都抖了三抖。
不由分说,陆扶心追着陆百川一顿乱砍,将他砍得绕柱而走。
偏他口中还振振有词:“孽障!你要弑君弑父不成!”
陆扶心一剑劈了个空,剑刃嵌在梁柱上,瘦弱不堪的身子拔起来有些吃劲。
陆百川得了空暇,又吼:“让你和亲是满朝文武的决定,你身为公主,享天下之养,理应为江山社稷略尽绵薄!”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陆扶心登时来了力气,她将剑拔了出来,又一阵追砍。
“天下之养?你登基那年,母后与皇兄冤死,我被软禁在景春殿足足八年!宫女过得都比我像人,我哪里像一个公主?!敢问我享受了什么荣华富贵、天下供养?为什么到了要卖我的时候,你才能想起来我是你的女儿,我是一个公主?!”
“皇室宗亲谁人不是无功受禄、受天下供养?这江山可有一分一毫是属于我的?真正有权继承江山的是你的太子,真正受尽恩惠的是你最疼爱的十二公主,请问他们又为这江山社稷做了什么?!”
“为什么是我?!我问你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啊?!”
陆百川一个踉跄,仓皇钻到桌下,看着眼前这个丑态百出,没有半点帝王模样的父皇,陆扶心一时失笑。
就是这么一个蠢货,却能决定他们所有人都命运,那么多人的一生就葬送在这种人手里!
她举着剑步步逼近,已然没有了方才的声嘶力竭,她眼底微动,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一颗泪划过腮边,吧嗒坠地。
她嗤声:“之所以会轮到我去和亲,是因为父皇已经没有女儿了吧?”
她居高临下,剑锋指着桌下瑟缩的陆百川,声音不自觉带了些许哽咽。
“父皇,你的女儿就和盘中肉无甚区别,可以用来款待宾客,犒赏三军。你打了败仗,就把四姐姐卖给去西岐,又把七姐姐卖去了乐国,如今终于轮到卖我了。”
她蹲下/身,剑锋抵着陆百川的胸口,深深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景昭国自立国起,有那么多顾命大臣前仆后继,本不该衰微至这般田地的……是你自己用了肮脏手段登上皇位,便以己度人,以为人人都觊觎你这个位置。”
她眼圈通红,脑袋微微偏着,头发散着几缕,垂落着,勾勒在她清瘦的侧脸上。
只是手腕微微用力,锋利的剑锋便没入陆百川肩头,惊惧之下,他疼得喊出了声。
“疯了……你疯了!你该和韦氏那贱人一起死的!”
听到这句话,陆扶心看起来异常平静,眼中却蓦地闪过令人胆寒的杀戮之气。
她双手握住剑柄,毫不犹豫送了出去,咔哒一声,几乎将陆百川的肩胛捅穿。
陆百川一声尖叫,嘶声呼救:“疯了!来人!来人救驾!救驾!”
汹涌的血腥气让她莫名亢奋起来,苍白的妆粉下,她眼底的赤红愈发形同恶鬼。
她声音森寒:“你贪生怕死、贪而不智!你专而无谋、果而无用!你更是疑心深重!是你一个接一个地屠了赵家、覆了沈家,最后连韦家也不放过!才会害得如今无人可用,兵临城下只会抱头鼠窜、卖女求荣!”
她愈发激动:“皇爷爷、皇伯伯、皇兄,他们哪一个人继位都不会把景昭国弄成这般模样!你明明做不好皇帝为什么要抢?!”
剑一把抽出,筋骨又咔哒响了一声,霎时,鲜血喷溅。
陆百川已然喊不出声了。
陆扶心杀心已起,脑中早已嗡嗡一片,难以自控,她举剑,这一次,对准了陆百川的咽喉。
“太可惜了,陆百川,你只有一条命真是挺可惜了!你根本赔不起这么多人的性命,赔不起景昭万千百姓遭受的苦楚!”
还在滴血的剑又举得高了些,手起剑落……
铛——
一声绵长的铮鸣。
陆扶心只觉铜雀首短剑被重重一击,剑脱手,在空中翻旋了几下后,重重落地。
随之,脖颈出传来冰凉而凌厉的触感。
一把剑横在她颈前。